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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黄》第38章
第39章 (三十九) 痛愛

  白晝下的大理皇宮燈火通明。

  大理國主段宏興高坐御座之上,神色陰沉,一言不發。許久才自嘴邊勉強擠出一句話來:「白玉堂,你要說的只有這些?」

  屈膝下首的錦毛鼠一愣,繼而蹙眉與展昭之師南宮惟對望一眼,不得其解。他應該已把暠山上的腥風血雨與柴文益的野心說的很清楚了,這大理國主何出此言?

  白玉堂試探地問:「莫非國主不信草民所言?」

  「你說柴王府有謀天的野心,朕信。想當年先代柴王爺就未對朕有所隱瞞。只是這本是你漢家之間的紛爭,宋理兩國向來親善,我大理不欲也無權參合。但你若說文益那孩子會為此囚禁我兒忠義,並栽贓誣賴那御貓展昭殺人,朕是萬萬不會相信的!」

  「這是事實!」白玉堂斬釘截鐵道。

  「朕告訴你什麼是事實。文益與我兒忠義自小結拜,兩人感情深厚,更勝同胞。忠義自幼好闖蕩江湖,少時生性莽撞,其中惹到難事,無不是先代柴王爺與文益這孩子為其周全。何況以太子要挾大理出兵攻宋,柴文益若真有如此打算,早先就那麼做了,何以等到此時?」

  白玉堂知這大理國主對柴家觀念已先入為主,遂起得身來,懶得再裝恭敬。「若那柴文益是個笨蛋,的確早這麼做了。莫非國主以為憑一個大理國就能疊覆我大宋,為其謀天下不成?」一番冷嘲熱諷後,話鋒又是一轉,「適才的話確是不敬了,只是國主若是心如明鏡,洞悉國情,自當知道白某所言非虛。柴文益若在宋境無完全準備,又豈敢貿然與爾撕破臉皮,將你這大理國當槍使?」

  一旁侍從見白玉堂囂張,憤而怒起:「休得胡言,太子被害一事,人證物證俱在,豈容爾等為宋主及那展昭狡賴?」

  「人證?物證?」南宮惟的視線眯了起來。

  段宏興淡淡掃了侍從一眼,才緩和了語氣,與南宮惟應對。「南宮先生,朕知那展昭是你愛徒。只是一樁事歸一樁事。朕相信憑先生仁義絕不會做出危害我大理的不智之舉,所以在這大理國,先生仍是座上賓。但先生不能代表您的徒兒,更不能代表宋主,除非適才白玉堂所言先生曾親身經歷,不然……。」

  「不然如何?」南宮惟順著段宏興視線淡淡掃了殿內一圈。忽然訕笑著從懷中取出一個物件拋到大理國主腳下。那是枚邊關虎符,左右侍奉的大理臣子俱是認得,毫無疑問是賦予最大兵權的虎符。

  段宏興陰鬱道:「不居先生什麼意思?」

  「該是我問國主什麼意思?」 南宮惟口吻也已十分不快。

  長久對峙下的死寂,本以為除非當事人,沒人能打破。誰知白玉堂突然不合時宜地一聲哀號,萎倒在地,把所有神經緊繃的人都嚇了一跳。柳如蕙焦急地扶住白玉堂喚道:「五爺,五爺,是傷口裂了還是哪裡不舒服嗎?」

  白玉堂痛得說不出話,只有拚命揪住胸口,搖頭示意。

  段宏興起身靠近,見白玉堂痛徹心扉不似有假,於是向一旁侍從低語兩句。待侍從退下,這才對南宮惟道:「這位白少俠既然身有不適,看在先生面子上,不如就暫且留在宮內修養。至於他所說之事究竟是真是假,朕也會趁這段時間再好好調查一番。」手不著痕跡地壓了壓南宮惟肩頭,大理國主不再多言,轉身而去。

  三人忙把白玉堂抬到宮內備下的一處僻靜院落。方關上屋門,白玉堂頓時痛楚全無,呆坐床邊。謙和道人見了只道是著了白玉堂的道,心裡氣啊,這不消徒兒居然連自己也蒙,於是嘴上好一番罵罵咧咧,不想被南宮惟一句「吵死了」喝了回去。說來也怪,關門的南宮惟臉上非但沒有怒意,竟還帶著幾許讚許的笑容,對白玉堂點頭連連:「做的好。」

  柳如蕙不解:「先生何意?」

  「大理國主言行十分反常。這大理國主若非個性軟弱,不喜兵刃相見大動干戈,十三年前又如何能被叛黨逼至暠山?況以他偏安的一貫行事作風即便真要為太子報仇,也絕不可能如此貿貿然大張旗鼓讓人知道他要攻宋。」

  謙和道人思忖道:「如此看來,確是大有蹊蹺。難怪你當初執意要貧道先行來大理留意邊關動向,並竊取虎符。莫非你說的那叫柴文益的小子當真如此了得,連大理國主都控制得來了?」

  「這老夫就不知了。但有一點老夫很肯定,這種情況下居然把我等不速之客留在宮中,看來情勢已經到了刻不容緩的地步。」南宮惟一番長考未有頭緒,遂望向床上的白玉堂詢問:「白小子,你既也看破這點,又是如何想的?」

  白玉堂神遊在外,竟未有應聲。於是南宮惟不悅地喚了第二聲,這才見他怔怔地抬起頭來,尋回半絲情緒。只是眼神仍撲朔迷離、表情亦陰晴不定。「不是裝出來的……。」輕到極點的自喃,卻不給眾人發愣的時間,白玉堂將手再次壓上心口。「我是想做些什麼,好留在這大理皇宮。可才剛那麼想,心口竟真的一陣發痛,還是怎麼都無法忍受的痛。」見南宮惟等人靠近欲為其號脈檢查傷勢,白玉堂突然搖頭阻了幾人動作。「闖蕩江湖多年,大傷小傷早已慣了,玉堂不是一點痛楚都忍耐不了的人。只是那種痛……該怎麼形容呢?……和皮肉之苦不一樣……我好像……好像嘗過一次……。」

  記憶的碎片突然閃過幾幅畫面——藍衣人的長發披散蕩空中,猩紅的血幾乎將胸前白衣染盡,衰敗灰白的臉帶著飄渺地幸福表情望著他……

  一旦憶起,心口又是一陣抽痛。

  是了,是那種痛!他怎麼會忘?那種痛徹心扉恨不能剜下心頭肉以求解脫的痛,他今生絕不會忘記,也決不願再次嘗試!

  神色大變,白玉堂一把抓住南宮惟臂膀,驚懼道:「是貓兒!貓兒……他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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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謹睜開眼,恍惚間,見一眾白綾幽女將自己圍作一團,且個個神色慌張。

  「主人,你覺得怎樣?」白十哭喪著臉,拚命搖他的手臂。

  「死不了。」厭惡地推開白十,紫謹撫額暗想自己這是怎麼了。

  一旁白一也是滿臉焦急。驚見紫謹無端墜馬,她是第一個奔到他身邊的人。可除了瞧其緊按心口輾轉翻滾地痛苦模樣,壓根查不出半點根由來。既沒傷,又沒病,怎會無端心痛?「主人身子可有哪處不適?為何會莫名跌下馬來?」

  紫謹呆呆坐起,對四周關切充耳不聞。疼痛感已經徹底遠離,只是神智卻似久久沒能回體。等待得眼中劃過一絲清明,他突然瞠目自怔,一個不敢置信的瘋狂念想突然闖進腦子裡,竟叫他連細細咀嚼的餘地都沒有。沒有半分遲疑,更沒有半點解釋,猛推開一眾幽女,紫謹翻身上馬,再次疾奔而去。只是這次去的不是滄臨,而是適才來時的方向。

  展昭,……是你嗎?啊是了,這世上除了你還有誰能叫我痛成這樣?

  是我在什麼地方錯過了你嗎?還是你出了什麼事?不然老天豈會叫我無端心痛,痛到幾近昏厥?

  只要你平安,別的什麼都無所謂。即使錯過千次,我也會再追你回來。你是屬於我的,我有自信你將只屬於我一個。總有一天,我會要你除了我誰都不想,除了我誰都不看。

  ……白玉堂……?

  哼,那個白玉堂算什麼?!連你都保護不了的窩囊廢!

  我會讓他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白一說的對,想要一個人死可以有千萬種的方法,哪怕連一根手指都不用動。不信,我們就試試!

  一絲陰狠自眉宇間劃過,紫謹加緊馬鞭,迎著冷風爆出聲聲驅馬的吆喝。當那座不歸客棧終於再次出現在眼簾,他想也未想就撞塌了大門衝進去。

  濃郁的血腥氣味撲鼻而來,還夾雜著因門板砸地反撲起的塵埃。放眼望去,屍橫遍地,無一生還。自踏入客棧的一霎那,紫謹就覺心臟一陣收縮。死人沒什麼可懼!在他面前即便死上成千上萬的人也休想叫他皺一下眉頭。他怕的,只是找到展昭冰冷的身體,這種恐懼叫他覺得行走在這群屍間也是艱難。他不能失去了那個人,絕不能!

  好在一陣翻找,並未發現展昭蹤跡,紫謹這才仰天長長舒出一口氣來。

  此時白綾幽女已趕來,眾人先是被眼前景象弄得心頭一怵,隨後領頭的白一才從紫謹舒緩的表情中獲悉了這場客棧血鬥的結果。

  可惡!那展昭莫非真是九命怪貓,如此絕境竟還要不了他的命?不過……或許也得慶幸展昭沒有死在這裡,不然紫謹前後一想,她怕是也小命不保。

  正自銀牙暗咬,突然瞧見雲浪寶劍靜靜地躺在不遠處。心中驀地又是一陣狂喜。

  雖沒要命,看來那展昭也必定傷得不輕,不然以他對白玉堂的情誼,豈會將白玉堂的寶劍輕易遺失於此?

  悄悄靠近,正欲不著痕跡地將雲浪藏了去,不想紫謹突然對上她的視線,並循跡將目光盯落在雲浪劍上。白一心知瞞不過,趕緊奉上寶劍,佯裝一臉詫色道:「主人你瞧,這把劍不是……?」

  紫謹淡淡掃了眼雲浪,不屑地別開臉。白一心中暗笑,果然主人不記得白玉堂劍的模樣了。慶幸著打算將劍遠遠拋了去,誰知被白十一把搶過,反覆端看。隨後白十不假思索衝口而出的一句如同落雷般將紫謹正欲轉身離去的身形釘在當場。

  「這不是白玉堂的寶劍嘛!怎麼會在這種地方?」

  「你說什麼?!白玉堂的劍?」紫謹撲向白十,一手奪劍一手五指死死掐住白十肩胛,叫她頓失花容,痛得說不出話來。

  其他白綾幽女聞聲圍上來,議論紛紛,同時也讓紫謹確定了手中的真是白玉堂的寶劍雲浪。只是任誰都想不明白的是,為何這把雲浪劍會無緣無故出現在這座客棧裡呢?白玉堂明明同展昭一起回開封去了,現在劍在此處,豈不是太過匪夷所思?!

  還是說適才身處客棧的一人正是白玉堂,是他留下了這把寶劍?那展昭呢?如果白玉堂在此,是不是意味著適才展昭也在這個客棧?……不對,如果客棧內激戰的是他們兩人,為何先前向他求救的那人只求他救一個?那人要他救的究竟是展昭還是白玉堂?或者誰都不是?

  思緒一片混亂。紫謹幾近發洩地一掌揮出,正中頂樑柱,裂縫應聲擴散開來,隨後斷裂、坍落。整座客棧的不同方位頓時不約而同發出木石的悲鳴,白綾幽女紛紛大驚失色地呼叫起來:「糟了,這房子要塌了!」相繼狼狽逃竄而出,猛一回頭,不見紫謹身影。正當幾個年長的打算再次搶入,那不歸客棧忽然轟然倒塌。

  待得一切煙消雲散,紫謹仍完好無損地立在客棧正中。只見他手握雲浪,卻是越攥越緊。他緊抿著嘴,神色絕頂凝重。空氣似在周身凝結,只要他不說話,就沒有人可以說話。

  「白二白十。」

  「奴婢在!」

  「去追白七白八。給我好好看看展昭和那白玉堂現在究竟身在何處?若發現她二人有半分虛報,不必回稟,直接提了兩人的頭回來見我。」

  領命的兩人一陣心驚,沒敢答話。白一眼珠一轉正待開口,不想被紫謹冷冷喝住。「你給我閉嘴!我現在心情壞到極點,沒功夫聽你說什麼屁話!」紫謹緩步步出客棧廢墟,走向白一。兩指輕佻其顎,自上而下端詳起這副清麗容顏。忽而一聲訕笑出口,紫謹一把扼住白一下巴,神情既邪魅又冷漠。「如果白七白八不能活命,你會是什麼下場,不會不知道吧?……可不是死就能輕鬆解脫的!」

  冷汗層層逼出白一額頭,那近在咫尺看似冷靜卻難掩瘋狂之色的絕美容顏,叫她再也哼不出一聲。

  「那主人,我們現在……?」一個問道。

  「計畫不變,滄臨,而後大理城!」紫謹跳上坐騎再次帶同一干人等絕塵離去。

  直到聽不到馬蹄,亦再看不見半個身影。趙禎才從距離倒塌客棧不足三丈遠藏身的草叢中將重傷的展昭半抱半扶了出來。想到適才一幕,直令他膽顫心驚,若不是躲得快,只怕要叫那邪神弄丟了性命。

  只是……那個紫衣人究竟是做什麼的?何以去而復返?毀了這座客棧,還拿走白玉堂的劍?

  甩甩頭,趙禎決定不再去思考這些沒有用的問題。只有一點他是絕對肯定的——那紫衣人絕不會是展昭或是白玉堂的朋友。既然沒有求援的可能,那他現在可以做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帶著展昭一同逃到矩州去,並在宋理之戰爆發前趕往夔州調兵阻止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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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謂決心,往往是跟不上際遇的現實的。

  ——只用了半天,趙禎便深刻體會到這一點。

  為避追蹤,繞開山道,趙禎另闢蹊徑盡撿些人獸絕跡處行走,時間一久,手腳俱被荊棘碎石刺傷磨破,缺糧缺水又使得身乏體困,疲勞加劇。更不提馱在背上的人越來越沉,每走一步腳都如同灌了鉛一般。若說暠山之上也是艱辛,可有展昭事事幫襯時時照應,再者礙於帝王顏面不想叫白玉堂小瞧了自己,才憋了口倔氣忍下種種,如今徒步獨行,淒冷寂苦加倍了似的,真是叫天不應、求助無門。

  這些苦本不是他這個養尊處優享盡人間極貴的帝王能夠承受的,之所以咬牙堅持了下來,只因心頭火熱的決意沒有輸給皮肉上的軟弱。然而很快他又發現了另一個事實,意志是一回事,結果又是另一回事,體力不支下,只得走一時辰歇半時辰地往復折騰,別說夔州了,矩州何時才是個頭?真能趕在宋理之戰亦或是內亂動盪爆發前阻止這一切嗎?

  正那麼想著,借力的藤蔓突然斷裂,腳下一時沒撐住,便是一路順坡滑下。趙禎怕傷了展昭,雙手死扣地面,整個身子也儘量貼緊去,這才沒仰面摔著。只是當終於停下,災情已經嚴重的不是一點點——兩掌十指全磨出了血,左腿損傷更厲害,鮮血直流。

  趙禎抬頭看看快要暗下的天色,痛苦地閉了下眼,心知今日是再也走不了了。將自身傷口草草裹了,趙禎就近覓了處山洞打算過夜。

  解開綁在腰際固定用的布繩,放背上的展昭躺下,一切動作都那般小心翼翼。在仔細檢查完展昭全身並沒因這一路顛簸再受什麼損傷,趙禎這才長出一口氣癱倒在地。

  不自禁撫住額頭,低低的自嘲的笑聲就那麼溢出嘴角。

  終於知道展昭為何執意要他丟下自己的原因了:不是不想求生,而是為了更多人的生,那個人選擇一個人孤零零地死。

  趙禎是懂這樣的展昭的覺悟的。但他不懂的是,是什麼讓展昭可以輕易做出那樣的覺悟。是人就會怕死,就想求生,那是本能,沒有人能例外。所謂覺悟,也是通過「長考」完成的。有可能將這「長考」化作電光火石嗎?或者,那本就是與生俱來如同血液髮膚般理所當然的存在——俠之大者信念使然?!不管是什麼,展昭的覺悟都總是下得太快,快到他雖然懂,卻跟不上。好不容易跟上了,猛然發現原來自己終究是那般無力。

  罷了,事到如今,自怨自艾沒有任何意義。自己放不下展昭——知道這一點就夠了,至於別的,也只有盡人事聽天命了。

  為展昭換了金創藥,也給自身傷口抹上些——虧得這類常用藥展昭白玉堂隨身都有攜帶,他也認得,不然在客棧對著展昭的腰傷就先沒了主意。畢了,累到極點,渾身散了架似的,趙禎很想倒頭呼呼大睡,可腹中飢腸轆轆卻把睡意輕易趕到了九霄雲外。摸摸有些干裂的嘴唇,趙禎心想,就算不吃,起碼也得弄點喝的吧?看天邊尚留些許餘光,趙禎強撐起疲憊不堪的身體,拖著條傷腿,一瘸一拐地出了山洞。

  漫無目的在山林找水源,趙禎還沒傻到那個地步。先是耐心觀察四周,記得展昭說過有水的地方樹木才會茂盛,才會有生靈活動,很快鎖定方向後,趙禎這才邁開腿腳。

  行了不到一炷香,山泉溪流沒瞧見,可參天大樹上時不時傳來的野猴嬉戲聲引起了他的注意。也不知是不是那些野猴見有生人正在看它們玩耍起了捉弄的心,其中一個突然丟出手裡的東西。趙禎沒有防備,被砸個正著,正有點惱火,可撿起來一看心中竟是陣陣欣喜。那是顆不知名的樹果,看那些野猴竟有不少在食用。仔細找了找,好幾棵樹下都有掉落,雖然是不合時節的青果子,但聊勝於無,此外還有留有明顯齒痕印的嫩葉子。

  雖說有些輕功,但眼下傷了一條腿,過於高大的樹木對趙禎來說攀爬實在有些力不從心,總不能盡撿些樹下壞的爛的吃吧?正一籌莫展,又有不識趣的野猴拿果子扔人。趙禎氣極,隨手撿起地上的石子拋過去,卻被野猴輕易避開,反群起攻之扔得更起勁了。

  只是這次趙禎卻是不怒反笑:這可不就是絕佳摘樹果的辦法嘛!

  佯裝攻擊野猴,果然得到不少自然的「回饋」,雖被砸幾下,也懶得去計較了。趙禎興沖沖將果子包好,塞得懷裡滿滿噹噹的,正想回去,突又見不遠處的草叢一隻灰色的野兔立直了身體瞪著他猛瞧。餓狠了的趙禎眼一花差些將其看成了一道紅燒兔肉大餐,喜不自禁下想也沒想就撲過去,可那野兔機靈得很,生生從兩臂的縫隙間溜了,於是趙禎一路追趕,卻是費九牛二虎之力也沒能逮住。當回神的時候天已完全黑透,颼飀冷風鑽過衣領縫兒,遍體寒意叫趙禎直打哆嗦,尤其當聽到不遠處響起此起彼伏的嚎叫聲。

  那是……狼的叫聲?……

  展護衛!?

  不祥的預感讓心口一緊,還惦記什麼兔肉大餐,趙禎趕緊拔腿往回跑,卻在抵達山洞附近被狼群包圍在洞口的場面怔得全身僵硬。和熊目赤紅截然相反的森森綠光,卻是一般恐怖無二。若說當初在暠山遭熊襲擊還可向展昭求救,那現在呢?趙禎猛吞下口口水。

  正踟躕不前,洞口忽然出現一匹巨型頭狼的身影,還在倒退著自內往外拖動什麼。不用細看,全身血液也於那瞬間似完全凝結了,思考什麼的早就無所謂了,身體比頭腦下達的命令先一步衝了出去。

  連聲的咆哮與嘶吼,敲破夜的靜寂,驚飛林鳥無數。摸出懷中護身匕首猛刺入一頭野狼體內,拔出,鮮血如柱噴薄而出,頃刻染紅半邊衣衫,趙禎卻似無所知覺,瘋了般揮舞匕首往裡衝殺。群狼給攻了個猝手不及,居然就這麼讓他闖到了內圍之中。

  當被頭狼叼著衣領拖到洞口的展昭進入眼簾,趙禎突然感到由腳底自下而上湧起一種洶湧,那洶湧直衝到頂心才體悟到竟是種鈍痛,卻後勁無窮地叫身體顫慄叫眉目都要為之絞碎了。欲飛奔到那人身邊,誰想腿傷發作,猛一個踉蹌,趙禎單膝著地強撐住沒有跌倒,只是再抬眼時,頭狼巨大的身影已如高塔般籠罩下來。森然的獠牙,猩紅的舌頭,碧綠的狼眼,若是從前他一定會被眼前這一切的一切嚇到噤聲。可現在,身體裡像是點著了火,熊熊大火,沸騰了男兒的血性,叫他不顧一切撲上去,與那巨型頭狼扭打到一起。

  用頭死死頂住狼脖子,縱是頭狼力氣再大,也無法輕易一口咬下來。一人一狼抱作團接連滾了兩圈,趁停當間隙趙禎對著狼腹狠狠就是一刺。頭狼發出一聲哀嚎,吃痛下狼尾一掃,掙動著身子就想逃離,趙禎此時被血腥味逼紅了眼哪裡肯放,接著就是第二刺第三刺。等到頭狼好不容易掙脫回到狼群,也已是奄奄一息了。(零【掀桌】:死畜生,就算只叼了偶家昭昭的衣領也給你死給你死!皇帝哥哥,做的好,確切地貫徹了偶的宗旨。)

  此時的趙禎猶如自血海裡撈起的血人,他急促地喘著粗氣,呼哧呼哧,兩眼發直地死瞪著圍在四周的十數群狼。群狼少了頭狼領導並沒有散去,只是也再沒有一匹敢輕易靠近,也許連野獸都懂得一個道理:怕死的鬥不過玩命的,玩命的敵不過不怕死的。只可惜它們只是野獸,它們不知道眼前這個輕易殺了它們頭狼的男人並不是在玩命也不是不怕死,他只是單純地怕失去那個天地間對他來說最重要的人罷了,怕到連死都忘記去怕了。

  對峙沒有持續多久,天邊由遠至近傳來轟隆雷聲,接著一道閃電驀地劈下擊在山洞不遠的樹木上,燒了起來。野獸本就最怕火光,離得近的幾匹不由悻悻躲遠了去。趙禎見狀眼珠一轉忽然衝過去,撿起一根燒斷的樹枝作火把又折回來。以火四下威嚇群狼,果見它們紛紛避開,往復幾次,狼群終於撤離了洞口。是時,降下暴雨,趙禎退回到山洞,一邊戒備一邊用腳攏了些樹枝幹草葉在洞口附近點起兩個火篝,以防狼群再襲。

  做完這一切,一口長氣緩緩吐出,幾乎同時,趙禎兩腿一軟癱倒在地。眼見昏迷不醒的展昭就在不遠處,趙禎卻再也使不上半點氣力站起來,只能匍匐著用兩條手臂輪替著一點一點讓自己爬到那人身邊。

  顫巍巍撫上展昭的臉,感受到那人溫熱的體溫,趙禎高懸的心才真正放下來。不由自主笑了,笑容綻放的同時帶起一股淚湧的衝動,卻沒有掉落,只是灼熱了眼眶,朦朧了視線,亦——舒緩了身心。

  「展護衛……。」

  三個字,只此三個字,反覆思量所能叨念的也只有這三個字,卻是……承載著他最深厚卻也最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顫巍巍從懷中掏出已有些壓爛的樹果,塞一顆進嘴裡,那滋味又酸又澀,簡直難以下嚥,可趙禎還是強忍著吞下肚去。連吃幾顆,總算嘗到滋味不那麼糟糕的了,趙禎用力嚼爛果子將汁液含在嘴裡。

  他得讓自己活下來,如今只有自己活下來,展昭才有活的可能。口中這點酸澀,比起心頭對那人的心痛所沉澱堆起的酸澀又算得了什麼呢?

  微揚起頭,隨後便是俯下,唇與唇的再次相觸,卻不再驚心,只是單純地,只為了將這頭的酸澀流入另一頭。

  愛,真的都是甜的嗎?

  也許酸澀,才是它真正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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