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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黄》第14章
第14章 (十四)江上行

  白玉堂忘記自己是什麼時候睜開眼睛的了。

  也許他是被船顛醒的,也許是被嘈雜的喧闐聲鬧醒的。總之他醒來的時候頭腦裡是一片空白,之後有了混沌——當他聽到歌聲,然後他看到展昭的臉。一切便在剎那間清晰了了起來。

  空干的酒罈散在船艙四處,還有一壇打翻著,隨船身搖擺從這頭滾到那頭。杯盤狼藉不在話下。眾人有站有坐有躺。站著的已是頭重腳輕,坐著的多半挺不直腰,躺著的自然就都是被灌醉放倒的——他就是其中之一。

  展昭就坐在他身邊,見他醒了,淺淺一笑招呼道:「你醒了,小白?」

  小白?

  不是「白兄」,不是「玉堂」,而是小白?

  沒錯。他就是小白,小白就是他。因為現在的展昭只能叫他小白。

  事情到底是怎麼發生的呢?

  這還要從最初他們自開封啟程的時候說起。

  原本依御林軍副統領封何的意思是由黃河逆流而上,取渭河,隨後下行至滄臨籌備上暠山。但結果施行定案,卻是沿淮河而下淮南,避長江水路取陸路西行直達暠山。至於途中為何沒頭沒腦硬是繞道上揚州、金陵等繁華秀麗之地,那就不得而知了。

  這當然是趙禎的決定。為此白玉堂極度懷疑這皇帝是哪根經不對了。皇帝不都是最怕死的嗎?怎有不顧自身安危在那裡玩得不亦樂乎的?

  趙禎給出的理由是這樣的:「那些刺客知道我們要去暠山多半會在半路伏擊,我們繞道慢行反能出乎他們的意料也說不定。呵,反正時間還充裕得很,何不讓朕順便玩個盡興?」

  說得冠冕堂皇,事實證明,最後一句才是關鍵。

  白玉堂以為像展昭這樣有板有眼的人一定會反對,誰知展昭始終淡淡笑著,從頭到尾沒發表任何意見,他的表情和所有隨侍出行的人如出一轍,好像早知道事情會是這樣。這讓白玉堂稍稍感悟到一個事實:皇帝的「任性」是這些人默許的。而這默許並非君臣間不可抗拒的皇命,更像兄之於弟,長之於幼,朋友間隨意聽之任之的小小放縱。

  所以白玉堂看不懂。

  何為君?何為臣?就是這樣的?

  展昭順勢扶了他一把,問:「怎麼樣,還好吧?」

  白玉堂堪堪一笑,「要是現在公孫先生在這,可有得被他念了。我答應過他以後不再喝醉的。」

  「有什麼關係,所幸先生不在,你就儘管放開懷抱喝個痛快吧。」

  總覺得展昭表情怪怪的,白玉堂挑眉道:「你好像很想我喝醉似的?」

  「怎麼會呢?」展昭自認自己笑得很完美。 「我只是希望你不會覺得這個旅程太過無聊,小白。」特別加重最後兩字,展昭終忍不住噴笑出來。

  白玉堂翻他白眼,「有什麼好笑的?」

  展昭強忍笑意,道:「我到現在都覺得『小白』這個名字好像是在叫兔子。」

  「兔子?!」白玉堂一拳捶上展昭胸口,破口大罵,「見你個鬼的兔子,兔子有你白爺爺這麼英俊瀟灑嗎?」

  話剛完展昭已笑得前伏後仰。

  白玉堂愣愣看著這樣的展昭,費解滿面。他有說了什麼特別好笑的事嗎?

  當然,他是絕不可能知道展昭為什麼笑成這樣。因為展昭早打定了主意,抵死都不會告訴白玉堂先前他喝醉時學兔子跳的樣子有多有趣。

  窗外晚風,吹皺一江江水,形成層層褶皺,似把那落日紅彤彤、圓墩墩的影子給搖碎了,然後化作千朵萬瓣嫣紅散落。

  風兒,時伴時息;波浪,忽起忽伏。於是夕陽倒影起白晝的陰晴圓缺,時如花之豔放,時似花之搖曳,時若花之凋零。

  趙禎歪歪斜斜地席地而坐,醉眼半闔,看情形也喝了不少。他一手一筷,敲打著地上的大盤小盤大杯小杯大碗小碗,那模樣有些像孩子,嘴裡還哼哼唧唧唱起先前船伕吟唱的江歌調子。

  「江之滔滔兮,蕩蕩碧波漪。朝宗於海兮,其景歲悠悠。

  穹蒼飛鴻雁,翙翙其羽翼。雀鳥啁啾兮,合我歌者矣。

  起帆兮,起帆兮,客家要遠行。

  搖櫓兮,搖櫓兮,吾家把程啟。

  月照江心,何時歸還矣?

  孤掌舵兮,思憶憶。

  人缺稀,影缺稀,客家要遠行。

  風依稀,雨依稀,吾家把程啟。

  江之渙渙兮,汎汎舶舟濟。長江東流去,暠山於西地。

  逆道尋歡趣,陌途謀生機。考盤附聲色,合我歌者矣。

  莫悲兮,莫悲兮,同路有人行。

  揚歌兮,揚歌兮,抖擻把程啟。

  醉酒忘懷,忐忑塞心底。

  縱聲忘卻,前路崎嶇。

  何嘆息,何籲唏,同路有人行。

  何在意,別在意,抖擻把程啟。」

  歌聲清亮,時而揚長,時而頓挫,時而峰迴,時而迭起。唱聲並不響,也許趙禎只是想唱與自己聽,但那一刻風聲驟歇,浪勢漸平,偶有醉人夢囈,也被那明快的歌聲掩覆,侵滿艙室。醒著的人俱靜靜聆聽,無知覺者只聞歌聲優美,知覺者漸漸坐直了身子。

  「和昨夜聽到的好像有些不一樣。」白玉堂喃了一句,突扯了扯嘴角,朝展昭感慨道:「我還以為這皇帝是個粗神經,原來他心裡還是挺明白的。」

  展昭不言,默默看著在那扣盤吟唱的趙禎,一臉若有所思。

  「陛下他醉了。」展昭說。

  他的視線沒有改變,但白玉堂卻總覺得那筆直坦蕩的眼神中多了一份說不出的折曲。

  「貓兒,你在內疚什麼?」

  展昭笑笑,沒有答話。也許,此刻的他並不知道該如何應付白玉堂的敏銳。

  筷揚筷落,扣擊出的清脆逐漸熟稔。雙眼全然閉上,趙禎彷彿忘了四周的一切,完全沉浸在這一方小小天地。耳中,只可聞得歌聲、敲擊聲、鼻息聲、烏啼聲、颼颼風聲、浪的此起彼落聲漸漸成韻,還有……

  「鏘咣!」

  一聲乾脆的瓷盤碎裂擾亂了所有已彙集成型的和諧。連那個伏在桌旁不小心將瓷盤撞落的劉逸也從夢中驚醒過來。

  「什麼事?發生了什麼事?」他迷迷糊糊眯著還未睜全的眼睛四下張望。終於在看到趙禎一臉殺氣後打了個哆嗦,完全醒過來。

  「皇……皇皇皇皇……皇……那個少爺……,」他結結巴巴不能成語,「我……不不不不……不是……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頓了頓,見劉逸才緩一口氣,趙禎突然用筷子指住他鼻子大聲道:「你是有意的!」

  劉逸聞言嚇得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拚命磕頭。因為除此之外他根本嚇得不知該說什麼。所以當聽到趙禎的下一句話,他還來不及反應。

  「做得好!」

  「呃?」

  劉逸怯生生抬頭看去,只見趙禎竟是滿面喜色。

  「就是要這種聲音來配合。」趙禎興奮地舉臂挽高衣袖,他迫不及待地用兩筷快速擊著杯啊盤啊碗啊,一邊叫,「還呆著做什麼?動作快,給我動作快點!」

  見陛下性急如此,劉逸趕緊將近乎所有的盤子拾來高高壘起。接著聽趙禎又重新唱起來。

  「江之滔滔兮。」唱了一句停下,他丟個眼色給劉逸。劉逸左看右看,終於下決心拿起一隻盤子砸下去。

  趙禎滿意地笑笑,又唱,「蕩蕩碧波漪。」停下,劉逸趕緊又砸。

  「做得好!你懂了吧?」趙禎大樂,遂對所有人道,「你們也別發愣,都去拿些東西來,大家一起玩才有意思嘛。」

  眾人面面相覷,突然有默契地「呼啦」一聲散開。待重新回來之時每個人手裡都多出一些怪東西。有的取來鐵鍋、鐵勺,有的拿了兩籠筷子,有的用兩隻海碗扣住三粒篩子,有的砸壞椅子取了兩根椅腿,有的乾脆拔出刀劍,更有的什麼都不拿,只是危險地瞄了瞄腳下的艙板。

  隨後船艙裡爆發出前所未聞的震耳欲聾的響動。

  有用勺打鍋的嘈雜聲,有筷子在筷籠裡甩動的窸窣聲,有篩子脆亮的滾動聲,有用椅腿對敲敲出的木梆聲,有刀劍互擊聲,還有節奏感最強快步踏動艙板之聲。

  雖雜卻不凌亂,他們依著趙禎的引導,每種響動恰到好處。由開始的動作僵硬,到後來完全釋放了熱情,藉著酒意壯膽,哪管是不是五音不全,哪管是不是連腰都扭不來,全都又笑又叫又唱又跳又敲鍋來又砸碗,徹底瘋狂了。

  船伕不知發生什麼全趕了來,被展昭攔在艙門口。展昭塞給每人一錠銀子,道:「聽著,你們去忙你們的,什麼都不必管。若有什麼損失,下船前定會加倍賠償你們。」

  船伕們點點頭,一臉忐忑不安地離開了。

  展昭將艙門、艙窗緊緊關上,好像生怕裡頭的巨響會嚇傻哪只夜行烏鴉讓它一頭撞死半山腰。不,不是生怕,而是很可能會。至少當他一切完畢回頭瞥見身後的白玉堂時,那張本來看起來很聰明實際上還算聰明對他來說不夠聰明的臉現在卻徹底變得傻裡傻氣了,只見他一臉盲目,嘴裡不斷喃道:「你現在千萬別提醒我那個人就是我大宋的一國之主,否則我現在就去死。」

  才重複第二遍,展昭早攀住一張椅背,放聲笑到連腰都直不起來。

  在很久後回憶的時候,展昭發覺那竟是他唯一一次連眼淚都笑出來。

  熱鬧的場面持續很長一段時間,眾人從江歌唱到京城走紅的詞曲,又哼到家鄉小調,直到每個人都筋疲力盡。

  趙禎也累了,右臂的袖子鬆散下來,也懶得去捲。不意環視船艙,當瞄到坐在角落的展昭,原本耷拉著的半醉半醒的眼睛倏地睜大,精神為之一振。他丟根筷子到展昭跟前,待展昭望來,遂笑道:「我就想剛才缺憾了什麼,原來還少了展……咳咳護院助興。剛才你躲在一邊躲懶,現在本少爺既然發現了你,沒理由你不給大家來一段吧?」

  展昭大驚,忙擺手道:「這個萬萬不成。陛下就別為難微臣了。」

  趙禎佯裝發怒,「誰許你說『陛下』『微臣』的?你連犯兩錯還敢不罰?」

  「那罰酒就好。」說罷,趕緊端起碗要喝,卻被周圍眾人攔下。

  「少爺都發了話,不許展護院罰酒。」江延說著奪下展昭手裡的酒碗。

  「沒錯沒錯。」魏千、魏萬一邊一個將展昭架住,「展護院想獨善其身,那是連門也沒有的。」

  張超補道:「窗更行不通。哈哈,都被展護院你自己關上了。」

  「你們瞎起什麼哄?!」展昭怒道。

  胡慶一拔出一把短刀磨了磨掌心粗厚老繭,笑眯眯地說:「少爺,不會水的人如果一不小心落水了,那會有什麼下場?」

  趙禎大喜,痴痴笑道:「想必不死也要嗆掉半條命吧。」

  「聽說展護院水性不佳,不知是真的還是假的?」慶一突扎馬步,用力一晃,整個船也跟著搖起來。展昭頓時臉如死灰,難看至極。

  一旁的李淵平見狀忙作恐慌狀,上前扮白臉,「展護院,何必呢?江河之上意外最多,你可要考慮清楚呀。

  眼見這些人連成一氣,而自己被制難以脫身,展昭不由慌了神:「我真的不會唱歌。你們逼死我也無用。我……根本不通音律。」

  白玉堂聞言舉高手道:「我檢舉我揭發。展昭其實吹得一曲好簫,他根本是精通音律。」

  「哦?——」眾人眯緊眼俱危險地看向展昭,殺氣騰騰。

  展昭氣急敗壞罵道,「白玉堂你居然出賣我?!」

  白玉堂搖著食指,噓聲道:「別說出賣那麼難聽。我有錯嗎?我只是站在正義的一邊而已。」

  「沒錯沒錯。」趙禎拊掌大笑,「所以,為了正義,展昭你就別再負隅頑抗了。你騙得了大家,可騙不了我。誰說你不會唱歌,我曾親耳聽你唱過兩句『憐花落』。」

  「喔!——」眾人再次異口同聲。

  展昭恨得咬牙切齒。他之所以會在趙禎面前一唱,完全因當時偷帶趙禎出宮,路遇盜匪無從追擊,於是找丐幫相幫。而「憐花落」正是與他們接頭所用。早知今日會落人口實,當初真該丟下這不知分寸的皇帝,追緝匪類才是正途。

  萬般無奈,展昭將視線投向與他交情最硬的封何。封何同情地瞅他兩眼,然後扭過臉去,那表情就好像在說,「我同情你,但我幫不了你。」

  「好,你們很好。算我認得你們。」

  魏千魏萬聽展昭有了服軟的意思,縛住他的手腳不由鬆了些。展昭見隙兩下反手將他倆摔了出去。眾人以為展昭反悔正要一湧而上,展昭卻一把將白玉堂勒到胸前,高聲道:「要我唱可以,但我要人陪唱。先前此人也同展某一般無所事事,我想大家不會厚此薄彼讓此子脫逃吧?」

  眾人齊聲道:「當然不會!」

  白玉堂怒目圓瞪,「死貓你小人,居然拖我下水。」

  「彼此彼此。以其人之道還至其人之身,這我還是懂的。如果白兄不若展某這般不識水性,自然不用怕被扔到江裡。」

  白玉堂看看四週一雙雙虎視眈眈的眸子,吞下一口唾沫。他對展昭切齒道:「好,你也很好,我也認得你。」

  趙禎道:「好極了。那就由本少爺來為你們奏曲。一定要唱出聲,不然,下水伺候!」

  「憐花落」和先前的多有不同,是極清幽的小曲。整首「憐花落」唱的都是乞憐母愛,可說是一首思母曲。這是從前丐幫中的小乞兒行乞時常唱於路人,以搏一些婦人慈悲。眼下由展昭和白玉堂唱出,少了一份稚童特有的清脆憐人,多了一份成年人思母時隱匿不發的悲傷。沙啞地近似哽咽的嗓音磨出聽者的遐思,也或許是因為酒醉的緣故,有人甚至偷偷落淚。

  曲至中途,展昭停下不唱了。只見他臉色突然發青,突又發白,接著推開眾人奔出艙外。眾人你看我我看你,不明就裡。

  也不知哪個說了一句:「他哭了。」

  接著另一個道:「展護衛一定是唱得太動情了。」

  眾人再次面面相覷,爭先恐後地要往艙外擠去一覽「奇觀」,被白玉堂攔住,「現在這個時候你們最好誰都不要打擾他……。」

  話還未完,只聽艙外傳來好大的嘔吐聲。

  眾人僵持在艙門口半晌,隨後哈地一聲,全滾到地上笑癱了。

  白玉堂笑得上氣不接下氣,「貓兒,你也太會撿時間吐了吧?」起身拍拍灰,出艙想看看展昭。不料剛走到門口,一陣江風颳來,白玉堂只覺自己被吹得頭暈目眩,喉口隨即翻出一陣噁心,他立馬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展昭身旁的船沿亦大吐特吐起來。

  「不是吧?」劉逸看得瞠目結舌,「我是有聽說白玉堂和展護衛交好,但也沒必要連吐都一起吐吧?」

  趙禎道:「你這就不知了,白玉堂雖和展護衛交好,他們也是天生的對頭。白玉堂可是最愛跟展護衛比鬥的。」

  張超疑道:「那麼依陛下的意思,難道他們這也是在比試?」

  趙禎咧嘴一笑,「嘿嘿,算你聰明。」忽然靈光一閃,問,「怎樣,要不要賭彩?」

  一說賭彩不少人來了興致,江延問:「陛下坐莊嗎?」

  「自然。」拍了拍李淵平,趙禎道,「你去跟他們說,賣力點吐。誰若贏了,朕定有重賞。嗯,讓朕想想,這場比鬥朕就賜名為……哈哈,賜名『嘔斗』如何?」

  「哈哈哈哈哈哈~~~~~~~~~~」眾人笑作一堆。

  此時的艙外,狼狽的兩人漸漸緩過勁來。

  「貓兒,他們拿我們在開賭。」

  「我知道。」

  「有你的部下。」

  「還有我的上司。」

  「你不生氣?」

  「當然生氣。」

  「那你還不趕快進去阻止他們!」

  「你為什麼不去阻止?」

  「我兩腿發軟,走不動了。」

  「我也是。」

  「那就這樣算了?」

  「暫時放過他們好了。」

  「不過……真的要比的話,是我吐贏了。」

  「白兄……。」

  「歌也是我唱得比較好。沒想到你真的是五音不全。」

  「你有資格說我嗎?公鴨嗓子。」

  「反正我贏了。」

  「白玉堂,你想打架嗎?」

  展昭瞠向白玉堂,白玉堂也瞪向展昭。兩人同時發拳,初時拳速疾快,到半途卻逕自鈍下,最終兩拳抵到一處,兩人同時發出默契的爆笑聲。他們肩挨著肩、背靠著背,慢慢坐下。放眼望去,穹蒼仍留有最後一片霞光,漸起的江風雖冷卻仍能感覺到陽光的暖意,然他們都清楚,背上的溫度是最暖的。這種溫暖,是江風吹不走,陽光取代不了的。

  「貓兒,你還記得嗎?我們第一次過招後,也曾像這樣背靠背。那時是四月的天,沒有現在這麼冷。」

  「不可能忘的。那次整整和你打了三天三夜,打得我手腳發軟,什麼力氣都沒了。」

  「這麼說來,那次你沒有留手咯?」

  「如果你要認真和我比試,我是沒可能留手的。」

  白玉堂微垂下頭,笑容比任何時候看起來都溫柔。

  「我想我是知道的。」

  歸巢的鳥群從眼前掠過,可以感覺那廣闊的天際正將身心巧妙地包裹起來,讓人有種前所未有的滿足。艙內又爆發出巨大的哄鬧聲,白玉堂和展昭看去,見趙禎與眾人拼酒正拼得興起,滿面都漲紅了。

  白玉堂沉吟道:「你不覺得他很不一樣嗎?最初見時我覺得他頗有帝王風範。但從我們離開京城起,他簡直就像換了一個人,有時我甚至懷疑我第一次見到的陛下與這個不是同一人。」

  「是同一個。」展昭道,「同一個人的另一面而已。現在的陛下不是皇帝。」

  白玉堂迷茫地看展昭,「我不懂你的意思。」

  「皇帝有皇帝的責任,要統治國家,讓人臣服,有時必須端高姿態。陛下是先帝唯一的皇子,雖然從一出身就高高在上,卻也注定寂寞。也許,就是太寂寞了,當他放下包袱之時,也比別人更率直更享受。」

  「率直我懂,享受從何說起?」

  「白兄以為當皇帝很容易嗎?當個昏君自然能快樂些,但要當個百姓稱道的好皇帝卻要付出比別人更多。陛下曾跟我說,每次當他坐在龍椅上,當他俯視階下朝臣,他就開始計量哪個是忠臣,哪個是奸黨,哪個雖奸卻可用,哪個雖忠卻用不得,哪個為朝廷謀利卻也會小小的中飽私囊,哪個清正廉民卻無才無能。對自己好的,哪些是巴結獻媚,哪些是赤心赤誠,都只能由他親自判斷。他用過個比喻很生動。這若大的朝廷就像一筐豆,大的小的好的壞的有用的無用的摻雜一起,什麼豆都有。而如何挑豆煮豆才是皇帝該作的學問。」

  「聽起來很深奧。」

  「比聽的想的或許更深奧。」展昭長嘆一聲。抬眼望向趙禎此刻盈滿笑容的面孔,不由也笑了笑,「知道嗎?現在的陛下卻不用想那麼多。因為眼前這些圍在他身邊的人都是被他本身所吸引的,我敢說,他們現在一定忘了,跟他們拼酒的人是他們的主子。」

  白玉堂順著展昭的視線看去,似有所悟。「他雖是個我看不懂的皇帝,卻的確是個不錯的人。」復看展昭,問,「你很關心他?」

  「他是陛下,我是他的護衛,不可能漠不關心。」

  「簡單的君臣關係不至於如此深地瞭解對方的感受吧?」

  白玉堂扭轉上身,與展昭面對面。他很認真地盯視著展昭。雖然他的眼中早有了瞭然,從看到展昭那溫柔的眼神他就已經明白了。因為他是比任何人都熟悉這樣的眼神的——過去的無數次,圍繞著自己的溫柔。但此刻,他卻有那麼一種執拗,希望聽他親耳告訴自己。

  「沒錯。除了君臣,我們也是朋友。」展昭如是說。

  沒有一絲猶豫。從未開口對人言的結論,在心的某個角落,或許早已認定。

  「你剛才問我是不是在內疚。我沒有回答你。」

  「那現在呢?」

  展昭抬抬眼,仍沒有回答,但他臉上的神色卻不自覺嚴肅了起來。展昭逕自道:「這次陛下決定親上暠山求藥,所冒的風險根本難以估量。如果不成,我們這裡沒有一個人可活。危機不但來自刺客,也有太后。陛下中毒一事若被太后知曉,我想我的腦袋早搬家了。」

  「可除此之外別無他法,『赤炎砂』只有暠山雪城派獨門手法可解。」

  「然歸根究底是因我的關係才讓陛下有所損傷。」展昭再次望向艙內的趙禎,「你說的對,我是內疚,這次出行我自覺責任重大。沒想到這也被陛下看出來了。」展昭苦笑道,「白兄可知陛下為何一路遊山玩水?」

  「……。」

  「這裡的每個人都知此次肩頭擔子不輕。陛下之所以不擇封何擬定的路徑,就是怕一旦途中遇刺,將來歸咎責任之時亦可用他自己任意而為一辭替我等開罪——這是陛下最常用的一招。當然,一路玩來也可以放鬆大家的神經,不必戰戰兢兢。」

  「我只當他任性胡鬧,原來還有如此深厚的心意在裡頭。」白玉堂喟嘆。

  「心意……,」展昭低聲喃著這兩個字,臉上的沉重表情緩緩舒展開,雖不見嘴角有笑容,白玉堂卻看得明白,展昭的眼睛在笑,心隱在眼睛裡,也在笑。

  「人的心意最要不得。比債台高築更讓人不知如何償還。不過,真的很暖。陛下的,還有白兄……。」

  半混半清的眸子對上白玉堂的,嘴角勾劃起微笑的弧。

  「你的。」他說。

  □□的直白,突然襲來,毫無防備,讓白玉堂徹底不知所措。白玉堂知道,展昭此時多少有些醉了,平時的他甚少會吐露內心的感覺,因為他是個含蓄而溫文的人。

  不知是不是酒勁上湧的緣故,心頭的熱意一下燃起一把火,燒得全身燥動不安分。突然好想一把擁住身旁比肩相挨的人。是的,想緊緊擁住,用手臂的有力,用胸口難以宣洩的動容。

  好奇怪,明明一身是火,心境卻和以往全然不同。想擁抱,只因單純的希望,因朋友間真摯的觸動。現在的他完全沒有一絲雜念。

  朋友……

  是不是他已經能夠做到了?

  那一日分別,回府一夜難眠。他知道自己的選擇該是什麼,因為展昭已經選擇,他親口將界線劃分以醒他之渾噩,但他終究難以全然屏棄情感的作祟。這些天與眾人相處,眼看著展昭快樂開懷,眼看展昭注視他人時的坦然自在,比起不同於和他單獨在一起時尷尬難堪,他就感覺心在默默抽搐。

  但是他能理解,因為展昭要的從來就是友情,陛下的,眾人的,他的。展昭說陛下是個怕寂寞的人,其實展昭自己也是個對感情放不下、千腸萬轉的人,對月華、對他——即使人死了、感情變質了,展昭亦從未起過一絲丟棄的念頭。

  堅強而又脆弱啊。如何能夠割捨?即使只是友情,也斷不了的,怎樣也斷不了的。

  他和他,是注定要相知相交一輩子的。

  「貓兒,我昨夜夢到月華了。夢裡的她還是一樣的美。她問我你怎麼樣。我有些生氣,說:『你不會自己去看看那個被你棄之不顧的人嗎?』月華沒有生氣,卻笑著說:『我從未將他棄之不顧。因為,他也從未如此。』聽到那句話,我很不痛快,我很想大聲叫:『你就這麼希望他唸著你過完這一輩子嗎?』但是那時我突然發不出一點聲音來。然後月華走了,而那個叫走的她的聲音,我總覺得是你的。醒來的一瞬間我覺得自己突然明白了一個道理。感情是兩個人的事,彼此卻都有選擇權,如果真心選擇遺忘,那個人自然不會縈繞心裡。你難以忘懷月華的好,因為你從來沒有選擇遺忘。」

  「這次同你一起出行護駕,我想我沒有選錯。始因不提也罷,卻畢竟有所獲。托陛下的福,多多少少又找回些當年和你在一起時灑脫的快樂。說真的,才短短幾個月,我卻好像忘記了這種快樂。或許你是對的,友情才是我們之間最重要的東西——對你來說,那應該是獨一無二的吧?」

  「不想再迷茫,不想再做一葉浮舟。你也知道我不是個太愛想事的人,但是你的事我一直都有很用心地去想。我想,我是想通了。」

  為何丟棄已有的珍貴,卻去追求不屬於自己的呢?

  或許,是心的貪婪。

  轉頭望向展昭,卻見展昭兩眼緊閉,雙手微合,枕在船沿。白玉堂叫了一聲,他不理,再輕搖兩下,展昭整個人順勢右滑了下來。白玉堂見狀趕緊扶住,忙自己也靠上船沿,讓展昭枕在自己肩頭。

  低沉的鼻息,儼然已經睡熟,白玉堂明白展昭是撐不住了。很難想像展昭會酒醉到吐,想必他為了讓別人玩得痛快,自己強忍好久了。

  他確實該好好休息一下了。而他,或許也該「休息」一下。

  因為天地,此也正值休憩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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