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二十三) 中計
那男子的出現令在場所有人為之大吃一驚。不但是趙禎這邊,連喬天遠、段忠義,甚至柴王府那一干慣來聽從韓孟非示下的人俱也是滿臉一無所知。
柴文欣驚詫地抓住兄長衣袖,急道:「哥,這人是誰?他怎麼長得跟孟非一樣?」
拉開二妹箝制,柴文益慢慢走向場中心。此時的韓孟非頹然坐倒在地,像是受了某種打擊,明知柴文益來到跟前,始終項首低垂:「小王爺,你不是說信得過我?」
柴文益不答,突然伸出右手挽他,「起來,太難看了。」
心頭一陣刺痛,抬眼看去柴文益仍是一塵不變的平靜。無言,任由那隻手拽起自己。只聽到耳邊又傳來柴文益那從容聽似有情卻無情的話語。「我是信得過你對我柴家的忠心,不過光靠那點忠心,你仍不是展昭的對手。」
展昭心一凜,卻聞喬天遠疾聲厲色道:「小王爺,這是公平對局,希望你不要隨便插手。還有你,」指住場中韓孟非胞弟,「老夫現在不想計較你是如何混進雪城派,但你若真是孟非的手足,便該親眼見證兄長與人公平比試,而不是出來搗局。」
「公平比試?」男子冷笑,「明知必輸無疑卻口口聲聲稱什麼公平?師父,你的言論也未免貽笑大方了吧。」
韓孟非吼道:「韓孟是,不得對師父無禮。」
喬天遠一怔:「你剛才叫我什麼?」
「您沒聽清楚嗎?我叫您師父。」反手甩出一個劍花,韓孟是當空舞出三劍,喬天遠瞧後臉色大變,硬生生愣在當場。「這一招『秋意濃』可還是您老人家親手教給我的呢。怎麼,您不記得了?」見對方震驚到說不出話,不由大笑。「您自以為瞭解我大哥韓孟非,凡事指手畫腳,可是卻連我與他頻頻交換身份都覺察不出來,看來,這雪城派的掌門也是時候該異主了。」(零:汗汗,難道是《雙星記》得到的靈感?)
「我讓你住口,誰許你對師父如此不敬?」
韓孟非低吼著沖上去抓住胞弟衣襟,不想被對方反手一掌拍開。韓孟是惡狠狠道:「你憑什麼命令我?我既然在大庭廣眾下走了出來,從現在起我就再也不是你的影子。這世上除了小王爺,誰都別想命令我。」
「孟是,住口。」簡簡單單的一句,不起半點波瀾,卻偏偏讓極盡狂妄放肆的韓孟是收斂所有,恭恭敬敬退到身後。柴文益睇向韓孟非,無奈的眼神同時夾雜深深嘆息:「孟非啊孟非,若不是你讓我屢次大失所望,有些事我實在也不願瞞著你。」
話音方落,韓孟是猛地擊掌三聲,無數黑衣蒙面從四面八方湧出,頓時將校場圍了個水洩不通,帶頭的竟是那日擊敗魏氏兄弟的漠北雙翼。這些黑衣人每個後背都繡著群魔亂舞,他們的出現令段忠義意識到什麼,奔來,怒不可竭地將柴文益拎到跟前,「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文益你到底要做什麼?」脖間瞬息一涼,韓孟是的劍不知何時抵上來。段忠義狠狠瞪他一眼,視若無物,仍拚命搖晃柴文益雙肩。「難道為了報仇,你要做到這種地步,竟然與『魑魅』交易。你可知要他們幫你殺一人,你自身要付出什麼代價嗎?」
「『魑邪影魅』的規矩,佣金不計,殺一仇,滅一親。我自然是知道。不過大哥,你現在看到的,並非是我與『魑魅』交易的結果,而是這些魑魅魍魎從頭到尾就隸屬於我。」
段忠義瞠目結舌,不由自主鬆開手。
展昭也是略略一怔。這「魑邪影魅」的名頭他倒有所耳聞,是近幾年江湖上興起的殺手幫派,但多半是在大理蜀川一帶活動,因此不曾對上。但聽說「魑魅」在大理造成的危害不小,尤其規矩極其古怪。「魑魅」除了取財殺人,更有一條特別規矩,若有付不起錢的,要「魑魅」接下生意,需付出自己至親的人的性命,才能要了仇人的性命。
「為了這一天,我整整籌劃了三年,怎麼可能就此功虧一簣?」說罷,毫不留情將段忠義推開。
喬天遠勃然大怒:「柴文益你居然在我雪城派放肆,真當老夫不存在嗎?」
柴文益仰天長嘆:「此時此刻喬掌門竟還看不清局勢。這場比試,我早就贏了。」
「你說什麼?」拔身而起,忽而胸口濁氣翻滾,全身一震,喬天遠暗叫不好,單掌撐住座椅把手,勉強立在那裡。
「我若無萬全準備,又豈敢挑上你這大理第一的門派。此刻這雪城之中,若還有你的弟子,便也是我的人。」
單手一招,兩個隨身服侍的弟子低著頭,走到柴文益身邊。喬天遠悲憤交加,手下一股暗勁,座椅已崩裂。卻聽段忠義一聲咆哮撲向柴文益,反被韓孟是一掌打倒在地,見其額頭竟也汗如雨下。喬天遠踉蹌著將段忠義抱住,吼道:「你還有沒有良心,竟連你結拜大哥都不放過。」
「大哥對我好,我豈會不知?只不過若有人要壞我的事,即便是我的親大哥,文益也只有對不住了。」
身邊眾人忽然也哀號著陸續倒下,趙禎左右環顧,不明所以,遇上那一臉陰狠的韓孟是突然望向他,眼珠一轉,佯裝叫了兩聲也一同俯下身子。他湊到白玉堂耳邊小聲問道:「你們到底怎麼了?」
白玉堂額頭冷汗直冒,見趙禎神色自然,奇道:「陛下你沒事?」
「沒事啊。」
瞥了眼仍好端端站立的展昭,白玉堂恍然大悟:「今早的粥有問題。」突然拉了把趙禎,讓他倒入他與封何幾人之間。趙禎不適地動了動,封何忙勉強挺直身軀將他掩在身後,並壓低聲音道:「陛下莫要妄動,小心別被發現了。」趙禎還待說什麼,便見十數名黑衣手持鋼刀將他們團團圍住,一口口水吞下,愣是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了。
展昭急欲搶身回救,旦聽那柴文益不溫不火的嗓音又是響起。「展大人既無大礙,還是安分呆著的好。」手一抬,十數把鋼刀同時架上眾人脖子,展昭的雙腿就此硬生生定在原地,動彈不得。回首,睚眥欲裂:「柴文益,你想怎麼樣?」
「我不想怎麼樣,不過將計就計,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罷了。」
「什麼意思?」
伴隨一聲冷哼,柴文益走回原先座位,接過韓孟是遞來的茶水喝了兩口,遂慢條斯理講道:「你當小王真不知道你師父與喬掌門玩的什麼花樣?原本能得他二人相助,我也曾暗自慶幸,只可惜那些自恃正義之輩,本就是最信不過的。這世上真正有能力的人,憑的從來不是正義,而是手段、狠勁。呵,我知道展大人一定想問,既然我什麼都知道為何不點穿。不妨老實告訴你,我這個人最恨被人欺騙背叛,他人若騙我一尺,我便還上十丈。」
展昭渾身一顫。「這麼說,你昨夜派人赴雄州送信是假的?」
「怎麼可能是假的?再真也沒有了。只不過我有提醒我那送信的屬下一定要巧妙地告訴不居先生,同樣在兩天前我已派人送信前往大遼,他若要想連那信也截住,勢必一路馬不停蹄。這一來一往,等十餘天后趕回來,只怕宋理兩國已經開戰了。」
段忠義啐了口唾沫,罵道:「柴文益,你這無恥之徒,你休想!」
「大哥最好不要激怒我。不然若是將你的屍體送回去,只怕兩國想不開戰也難了。」
「算我瞎了眼,居然與你這廝狼子野心之徒結拜。」
「那大哥以為我又是為的什麼從小陪你玩那手足情深的可笑把戲。呵,可惜,再是手足情深,到頭來你竟陷在當年對展昭的小小恩情之下,被那白玉堂兩三下糊弄過去,便將當初信誓旦旦忘到了九霄雲外。對於這樣的大哥,我又怎能不心寒?」
喬天遠怒道:「所以你想利用太子脅迫國主攻宋?」
「喬掌門何必用脅迫兩字這麼難聽。不管怎樣我也會唸著大哥對我的好,是萬萬不願傷害他的。我不過是想讓國主誤以為太子遭宋暗算而已,而那個行刺之人便是……」頓了頓,望向展昭,「展護衛。」
展昭道:「大理國主為人慎重,展昭不以為他會輕易相信無稽之言。」
「是了,所以我才設計將你師父騙走嘛。你說若是你師父為救愛徒殺了大理國主會怎樣?」
「柴、文、益!——」要不是被喬天遠死命抱住,段忠義早發狂地撲打了上來。
此時的展昭也是又驚又怒,只能勉強自己鎮靜下來。「小王爺是在說笑吧。」
「自然是在說笑。不過,我會讓它變成事實的。倒也多虧了展大人,當日比畫竟讓小王看清南宮先生是如此在乎你,竟不惜在畫中曝露掩藏多時的真感情。那就容我借來一用,也算是償了這近一年來我對他禮遇有加的情份吧。」
「姓柴的,你爹怎麼就生出你這麼個畜生。」白玉堂氣得大罵出聲。「你根本不是要替你爹報仇,而是為了謀這個天下。」
韓孟非突然怒道:「白玉堂你給我嘴巴放乾淨一點。小王爺不是這樣的人。」
柴文益大聲道:「我是又如何?」
「小王爺!——」
「父仇要報,這天下我也要討回來。孟非,你不覺得沒有比這更好的復仇方法了嗎?你是知道的,父王他在世時心心唸唸的就是奪回我柴家的江山。難道到現在你還要阻止我?」
韓孟非低垂著頭,哀傷不已。「孟非只是不希望看到你與王爺落得同樣的下場。孟非只希望小王爺可以快樂平安地過生活。」
「成王敗寇,孟非,你的心腸終究太軟了。」
柴文益閉目喟嘆,似有千般失意萬般無奈糾結入眉。道不同本不相為謀,只是注定的牽扯,彷彿容不得他們不一同走下去。像是下了某種決心,豁然睜開,怒意轉瞬勃發:「你以為我不知道一個半月前你私自帶人於開封北市集行刺?你以為殺了趙禎便是報了我柴家之仇,便可以斷了我取回天下的念頭?韓孟非,你若不是小瞧了本王,便是個連世局也看不透的蠢才。趙禎就在你眼前,三年後的他絲毫不懂帝王之術,難道三年前反能夠支手遮天戮我柴氏一門於無形?」
韓孟非怔怔抬頭,似等待著某個已久的答案。
「那日孟是跟我去見的萬乃安,我們是從那廝府邸搜出一張密旨。只不過那並非什麼聖旨,而是一張懿旨。」
展昭怒道:「這麼說你早知陛下並非真兇,卻硬將罪名栽在他身上?」
柴文益冷笑:「母債子償,想那劉娥本就是為了保住她寶貝皇兒的帝位,小王並不覺得這算什麼栽贓有什麼不妥。」睨向韓孟非,滿眼譏嘲。「父王在世常讚你聰慧過人,以你的德智原本理所當然是我的得力助手,只是你一而再再而三叫我失望。你以為我沒有留意到你對展昭故意挑釁?」展昭這才恍然悟到昨日韓孟非那一笑竟是為了警示他。「可惜,縱使你再多暗示,碰上了與你不通心不通情的人,不過化作一江春水。即便能讓展昭勉強留下南宮惟又如何?今日的局面也不會變。別忘了,小王的身邊可不只你韓孟非一個,還有一個韓孟是。」
韓孟非渾身發震,望向胞弟,卻見他兩眼精光畢露,凝視著柴文益的背脊竟似痴了。韓孟非心中一痛,牙根暗咬。「事到如今,孟非無話可說。孟非有負小王爺信任,願任憑處置。」說罷凜然跪下。
表情一僵,卻在瞬間化開。柴文益聲音冷淡,然隱隱中透出幾分讓人不易察覺的苦澀。「你我相識一場,我柴文益也不是絕情之人。你走吧,你若要出手幫那些你不該幫的人,我也絕不阻攔。不過你既然選擇背叛我,背叛柴家,從此你我一刀兩斷。」
「哥。」柴文欣慌了神,奔到兄長身邊。「孟非對我柴家忠心耿耿,絕不是故意背叛我們,他不會走的。」
柴文益道:「這句話,你讓他對我說。」
見韓孟非筆直跪在那裡一言不發,柴文欣急得跺腳。「孟非你說話啊。你從小在柴王府長大,就像我們的家人一樣,我知道你根本不可能離開柴家。」聲音突然軟弱下來,帶有一絲困惑的傷感,「其實哥哥也明明知道孟非不會背叛,又為何要逼他?」
「逼他?」柴文益嗤之以鼻,「不錯,我是逼他。一同相處十幾年他應最瞭解我的性情。我最恨什麼最惱什麼?他明明知道卻一犯再犯。我又怎能容一個懷有異心的人跟在身邊?」
韓孟非大聲道:「孟非自認無愧於柴家。我所作所為都是為了小王爺。」
「莫要自以為是!不過是父王收養的家將之子,難道真以為便成了柴家的半個主人?你能懂得被人生生從龍座拉下來的屈辱嗎?能懂空有滿腹才華卻要在這疆陲之地委曲求全的不甘嗎?能懂親眼見到家人慘死血海滿目的深仇大恨嗎?如果你懂,就扔掉那些沒用的正義,將你的命交付給我柴家大業!」
「孟非這條命本來就是柴家的,從來不曾吝嗇過。」
「可你卻背叛我。」
「就算是死,孟非也不會背離柴家。」
不動搖的眼神的坦蕩讓自身的冰冷不僅泛起一絲暖意,卻在電光之間湮滅。「記住你這句話,證明給我看。」
「小王爺要我如何證明?」
「現在為我殺一個人。」
眼神飽含殺意,不斷遊走在趙禎一干人之間,引眾人喉口陣陣發緊。誰想標示死亡的手指最終竟落定在另一邊的喬天遠身上,這一突變,不但韓孟非吃了一驚,也大大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我讓人下的是無色無味的『枉斷腸』,藥量不重,中者腹若刀絞只發作兩個時辰。不過小王深知用這種東西對付喬掌門是斷斷不夠的。適才喬掌門一味低調,恐怕已在暗自運功,再用不了半柱香的時間便能把毒逼出體外了,是吧?」絲毫不在乎喬天遠此刻殺意漸盛,柴文益越發有條不紊地說著,「南宮先生之所以毫無顧忌離開,就是因為有喬掌門在,自信不會出什麼差池。兩位前輩既然這麼看不起我這後生小子,我又怎能不寥表寸心,讓兩位失望呢?」用力攬上韓孟非已近僵化的臂膀,看似輕鬆玩笑,「孟非不但是我柴王府最出色的人才,也是您老的得意門生,讓他送您上路,不枉你們師徒一場。」
一向堅定的雙肩竟也忍不住打顫:「小王爺……。」
「我沒有開玩笑,孟非。」笑意被某種捕捉不定的復仇之心抽走,柴文益一臉面無表情,卻讓所有人都意識到他此刻的嚴肅。「要麼殺了你師父,要麼背叛我,你只有這兩條路可以選。」
對視,彼此清清楚楚地望進對方眸子的深處,又像是要更深入地望進藏匿於後的靈魂深處。韓孟非終於確定了那個訊息,柴文益是認真的——路在腳下,只有兩條,要麼殺人,要麼殺己。
握劍的指關節漸漸泛白,只是再深的刺痛也無法激發心做出抉擇,不過更添一層蕭瑟,哀悼造化弄人。
二十七年前,柴王爺受大理國主相邀前往做客,途中家將韓德戀上一擺夷女子,就此留在大理隱居。誰想韓德意外亡故,留下大腹便便的妻子。韓母獨自產子,然雙生子降生向來被視為災禍降臨,若族人知曉必然將一雙孩兒溺斃。為保骨血,韓母將弟弟棄於荒山,任其自生自滅。也是韓孟是福大命大,被野狼叼去反吃著狼乳存活下來,之後被母親尋回。畢竟親生骨肉,不忍再棄,於是將韓孟是關在一個廢棄隱蔽的洞穴,不讓他示於人前。就這樣兄弟倆人一個陽光下一個黑暗中彼此不知有對方的存在,整整度過五年。五年後,韓母染上不治之症,於是上雪城派託孤,求掌門喬天遠收留韓孟非。喬天遠膝下無子,見韓孟非極討人喜歡,便留在身邊一直養到七歲,哪料韓孟非一場大病險些不治,聽說柴王府有一株地靈參可救,就托南宮惟帶著孩子前去。柴王爺念在是昔日家將之子便救了他,之後親自上暠山拜訪並求讓韓孟非留在柴王府中。這也使得南宮惟、喬天遠兩人與柴王爺相識相交,以至於數年後大理內亂,南宮惟第一個想到的援手便是柴家。
再說喬天遠,兩年養育,對韓孟非總多一份牽掛,加上見他生就一副練武的好筋骨,更是喜歡。閒來拜會柴王府,總忍不住教授孟非一招半式。到了拜師的年紀,喬天遠書信一封令他順利投入舊日好友青城派聞天來門下。自韓孟非怕謀逆事敗會連累師門與聞天來做了斷,長時間相處喬天遠越發感覺韓孟非重情重義,想到自己門下無適合人選承繼衣缽,便收他為弟子,傾囊相授。如此恩德,他韓孟非報償不及,如今又怎能恩將仇報?在這千絲萬縷的關係下……如果這樣便是背叛,那有誰能告訴他怎麼做才對?
忽然看向韓孟是,那個與他長得一般無二的胞弟竟插起雙手冷眼旁觀,甚至抽動嘴角那抹慣有的復仇般的笑容。
復仇?……
恍惚中韓孟非只覺得眼眶發熱,心頭髮酸。
只是這復仇要到幾時才能休罷?……
自從到了柴王府,憑藉自己的聰明伶俐,深受柴家上下喜愛,柴王爺更將他視如己出。隨後文益文欣出世,這份關愛也沒有絲毫改變。十二歲那年,柴王爺意外地帶回韓孟是,他才知道自己竟還有個弟弟。頭兩年裡孟是一句話也不會說,不管韓孟非怎樣對他好,他只會用冷漠又帶點憎恨的眼神瞪他。是了,原本就是一胎所生的兩兄弟,緣何一出世便是天壤之別?即便被柴王爺找到後不再受苦,他的心仍是冷的,沒有人溫暖,仍見不得光明。
忌於柴王妃也是擺夷出身,柴王爺隱瞞了孟是的存在。孟非知道弟弟自小吃苦,心中愧疚之餘,時常讓他替用自己的身份享受眾人寵愛,更將自己學到的得到的都分給他。但這適得其反,韓孟是永遠只是韓孟非的影子,沒有人能區分他們,也沒有人知道他們是不同的存在,除了柴文益十歲那年將「光與影」道破。(0:巨汗,原來不是《雙星記》的靈感,而是《聖鬥士》北歐篇來的靈感。[耙耙頭]我真能扯……。)
眼波的流轉都近疲憊,但仍忍不住投向身旁這個逼迫地他無處躲藏的人。只是不知從何時起,他竟看不清這人看不懂這人。
這人究竟為何有情,又為何無情呢?
從小一同長大,曾經小小的孩子撫去他眼角淚珠。「孟非哥哥不哭,不哭。益兒把父王讓你一半,就再也沒人敢罵你野孩子了。」
何時開始他不再叫他「孟非哥哥」,而他也恭敬地開始叫他「小王爺」?
是了,從那時開始。
誰也不知道柴文益是怎樣看出的破綻,但是當十歲的他附耳說了句「我知道你不是孟非……不過,我也喜歡你」,孟是哭了,抱著文益放聲慟哭。他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看破他們兩兄弟的人,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平衡他們兄弟間關係的人。至少,他的「有情」使孟是「活」過來了,不再只是「影」的存在,而多了一份守護。他也沒有把這個秘密告訴任何人,一直藏到了今天。
為何這樣一個有情的人這一刻卻要戴起如此無情的面具呢?
又或者無情才是真相,有情才是自己見慣了的掩飾?
「孟非,還沒想好嗎?你選擇什麼?」
折磨人的催促又在耳邊響起。韓孟非知道自己無法回答。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卻有一個人代替他回答。
「柴文益,你明知他選擇不了,又何必多此一問?」
回答的是喬天遠。
「想要老夫的命,端看你有沒有這本事。」
話音方落,喬天遠當空越起,就在展昭呼出的一聲「危險」下,在數十箭頭的直指下,一掌劈向柴文益。沒料到喬天遠會突然發難,柴文益僵在原地。韓孟是大驚,拔劍撲來,但已不及。眼看雷霆一掌就要印落柴文益胸膛,韓孟非猛地對出一掌,一瞬間,柴文益看似驚嚇的表情竟潛移默化地劃出一絲淺笑,瞧在喬天遠眼中簡直比鑽進心裡的毒蛇還要可憎。
一掌掌風甩開韓孟是刺來的劍,又起一掌揮向韓孟非,就在同時喬天遠已到柴文益跟前。五指呈爪直取咽喉,卻在幾乎已經碰到肌膚的剎那被韓孟是制住手腕。
「滾開!」
反指一扣幾乎要把韓孟是的手指拗斷,韓孟是拼著一口氣不肯放鬆,憑劍近身直刺。此時十數箭齊放,射向喬天遠背脊,卻也在同時一道暗光掃過,將箭撞落。那十幾個黑衣人瞠目結舌。光的餘韻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最終結束在展昭的左手,定睛看去,竟是湛盧劍鞘。展昭使了手迴旋伎倆,危機卻非化解,仍遺漏一支黑羽箭叫囂著射向喬天遠。
喬天遠頭微微一偏,單指撥過韓孟是劍尖輕輕撞在來箭上,就此偏了方向,飛向毫無防備的柴文益,最終被韓孟非一劍挑飛。喬天遠大怒,一掌拍向韓孟是,卻在危機時刻被韓孟非抱住手臂,將胞弟推開。
「師父,不要殺我弟弟,求您不要殺他。」
韓孟非跪倒在地,撕心裂肺地喊。
喬天遠雙目冒火,一掌便往他額上印去。
「要殺就殺了我吧。」
猛烈的一掌接近天靈,瞬間轉為輕輕的撫摸。喬天遠嘆道:「孟非啊孟非,你到現在還不明白?你不要他們死,便是要為師死啊。」
韓孟非還懵懂著,喬天遠已推開了他。身後亂箭齊放,朝向同一個地方,朝著同一個人。
喬天遠不動,任由那千箭萬箭臨身。他已無力再動。唯有豪笑,箭雨之下放空胸腔的氣焰,也帶著一絲英雄末路的悲哀。何嘗不悲哀,誰能想到縱橫江湖數十載竟是這種死法,竟會死在這些人手裡。
無數叫喊彼此交叉起落,卻沒有一聲可以傳進喬天遠耳中。
箭雨已盡,豪笑未畢,凌空又來一劍,深深入腹。於是笑聲嘎然而止。老人渾身血的紅色,卻比不上來人雙目赤紅。所能聽到的最後一句便是韓孟是一字一句。
「徒兒送您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