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六十一) 解惑
趙禎從來沒有想到有一天也會看到展昭不守規矩地衝入福寧殿來找他。望著那些還打算攔阻的宮婢,趙禎揮了揮手將他們譴走。留下了憤懣塞胸的展昭,與一個心沉如水的自己久久對望,卻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
「展護衛你來幹什麼?現在沒有到你輪值的時間。」還是趙禎先開的口,他邊說邊低下頭繼續批閱奏摺,。
展昭沒有想到發生了這麼大的事,皇帝竟還能如此平靜。他不解地問:「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嘶吼死死壓抑在喉間:「陛下你為什麼要那麼做?」
趙禎表情十分冷淡,頭也未抬:「朕不懂你在說些什麼。若是沒事,便退下吧。」說罷長袖一揮。
展昭突然衝過來一掌壓在桌案的奏摺上,讓趙禎無法繼續批閱下去,只得仰首看他。只見展昭痛心疾首道:「別人不知李博仁是誰的人?難道微臣也不知道嗎?微臣曾帶陛下多次與他密會款談。他本是陛下看好未來作為肱骨之臣慢慢培養的人。可是為何他今日會在朝堂上如此大放厥詞誣衊太后,陛下難道不知這是大不敬的死罪嗎?」
既然無法批閱,趙禎乾脆放下硃筆。「展護衛,你到底想要說什麼?朕又沒有殺他,不過是將他外放地方為官罷了。」
「正因為陛下沒有殺他,所以這整件事都是陛下讓李大人這麼做的對不對?陛下知不知道這樣會毀了李大人的前程,更會毀了你與太后的母子親情。那些荒唐的流言陛下怎能輕信?」
趙禎雙眼微微眯起,面露不悅,起得身來強硬道:「朕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展護衛不必妄言。退下吧。」說著轉身要走。
「陛下……。」
眼見展昭伸手欲攔,內心的煩躁讓趙禎突然感到怒意升騰,一聲「大膽」爆喝出口,接著一把抓住展昭伸來的手將他拽向自己。哪想展昭壓根沒對皇帝設防,拉扯間頓失重心,只能凌空旋了個身,仰面摔躺在桌案上。腰被桌角狠狠撞了下,竟一時起不了身。趙禎見自己失手傷了展昭,震驚不已,張皇無措間焦心地扶住展昭雙肩問「你怎麼樣」,當得知並無大礙,終是流露出一臉絕望的心碎,頹唐坐下。
「別說了,好嗎?」
他一手攬住展昭半邊的身子,將額頭微微抵在已能半坐起的展昭胸膛。過於親密的舉動叫展昭一時愣怔在那兒。可當感受到趙禎無盡的痛苦,展昭突然心中閃過一個念頭,叫他略帶幾分不確定:「難道,陛下已經知道是太后所為?」
雖沒抬頭,卻能感覺趙禎身形明顯一僵。展昭繼續試探道:「那日陛下輕易放微臣出宮,我就覺得奇怪,雖不確定,但直覺告訴我,應該有什麼人始終暗中跟著我。如果是陛下派出的暗衛,想必陛下已然知曉了某些事情,是嗎?」
趙禎仍是沒有起身,只因心中已如翻江倒海。
展護衛,你為何總是這般冰雪聰明、心如明鏡?知道真相對你來說又有什麼好處呢?如果朕說是,你將如何自處?如果被你窺破了朕的感情,你又會如何看待朕的真心呢?
不,朕不會讓你知道的。朕不能冒這個險。連白玉堂你都未曾接受,你我之間還隔了一層君臣關係,你如何可能接受這份難以啟齒的不倫之情?萬一捅破,怕是你再也不會待在朕的身邊,甚至不願再看朕一眼了。何況,朕也不想這些無謂的東西叫你心煩意亂。朕只要能時不時看到你便夠了——你若安好,便是晴天。
趙禎終是抬起了頭,只是滿眼的憔悴中卻混入了一絲莫名。他費解道:「你在說什麼?什麼朕已知曉?莫非,太后對你又做了什麼嗎?」
展昭瞬間啞然噤聲。因為他忽然失去了判斷,開始懷疑趙禎也許尚不瞭解太后那日在御花園設下的局。若果真如此,此刻他將此事曝出,豈不是反而讓他倆如履薄冰的母子關係雪上加霜?
更何況,他對自己在趙禎心目中的份量也有著深深的疑惑。話說,堂堂一國之主會為了一個小小護衛的性命做到母子反目這種地步嗎?簡直有些太不可想像了。雖然無數次的現實告訴他,趙禎真的十分重視他。從當初逃亡時不願放棄帶著他一路前行,到後來朝堂之上舌戰群臣不顧流言四起只為了將他留在宮中養傷,再到現在他被人設計險些死於非命讓趙禎大動肝火不惜杖斃李蒙,趙禎真的為他做了太多太多。可是,他們之間的感情再深厚,也不過是真摯的友情罷了,如何比得上太后娘娘數十年如一日的養育之恩?
趙禎見展昭緘口不言,突然情緒激動起來。抓住展昭雙肩,連連搖晃。「你給朕說清楚,你是不是隱瞞了什麼?是太后對不對?那日尚充儀將你推落水中,也是太后指使的,是也不是?」
「陛下,你冷靜一點。尚充儀的過錯跟太后又有何關聯?陛下是怎麼了,為何今日事事都要牽連太后?」
趙禎輕蔑地放笑一聲,帶著無盡的苦楚,又略帶幾分自嘲。「你以為朕讓李博仁在朝堂上如此行事乖戾,是在誣衊太后?你知不知道,其實這一切都是真的,朕根本就不是太后的親生兒子。朕的母親便是那個金華宮中被暗害了的宮女李氏。」
展昭震驚萬分:「這……這怎麼可能?」
趙禎苦笑反問:「為何不可能?萬乃安臨死前將這個秘密脫口而出。朕本也不信,去與楊太妃對證,她竟默認了。」
看趙禎表情痛苦如斯,展昭立刻信了七分。只是仍有一絲不解:「陛下既然瞭解到此事真相,也讓李大人當朝揭發,卻又為何不下旨徹查,反而草草了事?」
趙禎搖頭道:「徹查便能換回朕的生母性命嗎?朕雖恨太后鳩殺了朕的生母,但她畢竟對朕有二十年的養育之情。這孽緣般的母子之情不是說斷就能斷的。所以,朕才讓李博仁將此事曝光於世,為的就是要節制太后的權柄,讓那些朝堂上並未依附太后的大臣主動向朕靠攏。」
「這是為何?」
「展護衛,你想不到吧,太后曾有過稱帝的念頭。她曾隱晦地問魯宗道:『唐武後如何?』若非魯宗道大聲叱責武後乃為唐之罪人,怕是朕這位好母親也要效仿一二。而今年二月,朕出宮未歸,太廟祭祖便由太后全權負責,太后所著服飾幾乎與天子袞衣如出一轍,便是鐵證,證明她到現在都還心心唸唸著這個帝位。」
「所以,陛下所為是為防範於未然?」
趙禎點頭道:「多年母子之情朕無法視若無睹,儘管朕也接受不了她當年的所作所為。不過既然不願與太后徹底決裂,又要提點朝中眾多大臣不可行差踏錯,朕實屬無奈才出此下策。」
收緊雙臂,將展昭上身攏在雙臂之間,趙禎把頭靠上他的臂膀,臉微微埋了起來。這一舉動讓展昭尷尬極了,卻不敢動,只因趙禎滿聲疲憊說了一句「朕好累,讓朕靠一下」,讓他心中除了愧怍之餘,還生出一分憐憫與疼惜。
幾乎同一時間,耶律宗徹也得到了朝堂上的驚天密訊。當他說與小戚聽後,將對方怔得目瞪口呆。小戚難以置信道:「這宋帝究竟是有多喜歡那個展昭啊?居然不惜為他做到這般地步,連自己母后的名譽都不惜詆毀。」若非他已見過展昭其人英氣逼人、鐵骨錚錚,不然他一定會以為能這般叫帝王色令智昏迷失心智的,定是哪個禍國殃民的妖豔賤貨。
耶律宗徹卻有不同看法。「依本王看來,倒也未必全是詆毀,或許真有其事也說不定。原本宋帝仁厚,不想爆出這皇室醜聞,可為了護住自己心愛之人,竟也狗急跳牆顧不得體面了。」
「那太后劉娥極重權勢,偏袒娘家,之前仗著太后的身份行事跋扈專橫。現在可好,儘管皇帝不審不查,仍是有不少流言蜚語私下流傳,她最得以安生立命的地位被如此動搖,怕是定然有所顧忌,不敢再動展昭分毫了。」
耶律宗徹別有意味地看了眼小戚:「你這麼以為?」
「難道不是?」
耶律宗徹搖頭笑道:「你想的也太天真了。如果那劉娥真是個利慾熏心的女人,或許是會掂量一番惹怒宋帝的後果。可實則不然,這位太后娘娘出身卑微,從一個擊鼗唱曲的俏姐兒,到獨享專寵三十年的大宋皇后,步步為營鳳臨天下,沒有遠大的眼界、開闊的心胸、卓越的政治才華是絕對做不到這一步的。本王聽說當年宋帝年少,這位太后垂簾聽政,擔憂朝臣結黨吏治不靖,藉口要將王公大臣的親眷一併推恩錄用,便把所有大臣親眷家屬的名字都收了上去,之後再遇推薦官員,就拿出名單進行比對,只有上面沒名字的才得以重用。治世之明由此可見一斑。若說她看重權勢,倒是不假,不過未必就重的過與宋帝的母子親情,不然當初何必還政於帝?」
聽耶律宗徹這麼一說,小戚頓時露出擔憂的神情。「那你是覺得她還會對展昭下手?」
「不好說,如果她重情多於重權,作為一個母親她就絕對無法容忍展昭這樣一個人出現在她皇帝兒子的生命裡,必然將其除之而後快。」
「我們要不要出手?」
耶律宗徹嗤笑一聲,奇怪道:「小戚,你才與那展昭有過幾面之緣,為何竟如此維護於他?我知你對他頗為欣賞喜歡,但也不必冒天下之大不韙跟這位聲名赫赫的太后對著干吧?」
小戚怒道:「我還不是為你考慮?既然你想跟宋帝結盟,有什麼比救下他傾慕之人更好的『投名狀』?」
「說得好似冠冕堂皇,你不過私心想本王救他罷了。這倒也並非不行。」見小戚突然眸子發亮,緊緊盯著他一臉喜悅。他揉了揉對方的腦袋,忍不住溫和笑了。「只要不暴露我們自身行跡,倒是不妨順手救他一救。」
時隔數月終於得到了有關韓孟非的消息,竟是聽聞他東躲西藏來了汴京。趙禎對其愧疚之餘,讓薛良率部分暗衛偷偷出宮尋訪下落。薛良不在,趙禎便臨時提了也是侍奉他多年的周通隨侍左右。
這天周通神色嚴峻,疾步進得殿來在趙禎耳邊耳語幾句。趙禎聞言立時陳竹在胸冷笑一聲,道了句「好」,便跟著周通出了福寧殿。兩人三彎四拐進了座不起眼的偏殿,便見慈寧殿大總管梁簡章跪在地上。當見到趙禎到來,梁簡章渾身一抖忙跪伏於地請罪道:「臣有罪,請陛下恕罪。」
趙禎好整以暇坐下,淡淡道:「梁大總管何出此言?你又何罪之有?」
梁簡章不敢抬頭:「宮中寂寞,多年來臣與宮女謝茹結作對食。可太后娘娘最是反感對食之舉,也不知是誰告發,臣無奈之下將謝茹推入井中致其溺斃。此番屍體被尋出,若是讓太后得知,必然難逃一死,還請陛下網開一面放臣一條性命。」
「『宮掖之中,怨曠無聊,解饞止渴,出此下策耳。』對食之舉本也情有可原,奈何你罔顧人命,為了自保竟將人害死以掩蓋事實,你叫朕如何饒你?」
「陛下,臣年事已高,太后近幾年身體狀況也是每況愈下,本想著再侍奉娘娘幾年便告老還鄉,不想竟出了這等禍事。臣自知是死罪,可是陛下正值用人之際,看在臣曾幫過展大人的份上,還請陛下開恩,切莫讓臣無疾而終。」
趙禎心想這大太監倒是有些眼力見兒,懂得挾恩圖報。不過,他費了那麼大心思挖出他的痛腳,要的不正是這句話嗎?冷笑一聲,趙禎雙眼微眯道:「抬起頭來。為何朕正值用人之際?你倒是說來聽聽。」
梁簡章顫巍巍地抬手,卻見皇帝一臉玩味看著他,眼神中那股莫名的寒意就像是一個不如意就要將他身首異處。他小心道:「太后想殺展大人,而陛下卻想保展大人,那您就用的上老臣。」
「這麼說,你打算背叛太后?」
梁簡章喉嚨一緊,忙道:「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臣忠的從來都是陛下,何來背叛太后一說?」
「好,這是你說的。你若是做到了,朕便保你一世安然。他日衣錦還鄉,壽終正寢。」
看著梁簡章躬身告退下去,趙禎神色頓顯凜然。
母后,朕已仁至義盡,你若還不肯放過展護衛,朕將不再忍讓。
你若要戰,那便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