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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黄》第62章
第63章 (六十二) 魂斷拜月

  因梁簡章的一席話讓趙禎意識到太后仍未放棄謀害展昭,痛定思痛,趙禎每天都繃緊神經準備見招拆招,並下譴了更多暗衛無間斷地保護展昭安全,將小小的竹宜軒打造得內鬆外緊、固若金湯。只是又是兩月過去,完全不見動靜,叫趙禎一時拿捏不準是否太后又轉變了心意,為維繫他們的母子之情,打算放展昭一馬。

  不過趙禎不敢臆測,不放心之餘尋了梁簡章探聽太后動向,卻被告知太后近日都在吃齋聽道,的確無任何佈局。趙禎不由鬆了口氣:若真是如此,可謂皆大歡喜。

  唯一不讓人省心的是隨著傷勢逐漸好轉,展昭功力也有了明顯的回覆,開始清楚覺察到遍佈四周的暗衛存在。他不止一次地要求趙禎將人撤回,並言希望回開封府療養,都被趙禎尋了各種藉口拒絕。最後不勝其擾,皇帝只能強硬地甩出一句「不將身上的傷徹底養好,你休想離開這裡」。

  期間,包拯曾上書為白玉堂求護衛之職,趙禎這才知道那瀟灑不羈的白衣劍客已到汴梁。想其求職之舉,哪是如奏章上所言報效帝王,無非是久不見那心心唸唸的御貓,所以削尖了腦袋想要入宮一探罷了。趙禎本想准了,以他二人情義,阻得了一時阻不了一世。可轉眼又一想,若是讓這兩人見面,展昭便更沒了待在宮中的心思。想到無法天天看到那人身影,趙禎便覺呼吸一窒,因此故意壓下奏章遲遲不批。

  至於韓孟非,本以為區區汴梁天子腳下很快能將人找到,哪想多次獲得消息讓薛良帶人出宮尋訪,結果都是無疾而終。而遼使耶律宗徹一行也在這一期間返回契丹境內,似有什麼要事處理。兩個多月後南院大王再次親臨,又將契丹可汗求娶德儀公主趙穎一事提上日程。趙禎未應,婉轉暗示可用別的公主替之,卻被耶律宗徹無視。也不知為何,竟似鐵了心要迎娶德儀,不應其所求,南院大王竟賴在東京不走了。

  紛紛擾擾,時至八月十五,中秋佳節。

  中秋又稱月夕、拜月節,始於唐而興於宋。對於汴梁這樣從不宵禁的繁華之都,中秋的夜晚更是通宵達旦、燈火通明。滿城滿戶,穿上新裁的華衣,前半夜先在家中焚香拜月許下寄語,後半夜便走上街頭、遊人如織,觀月、賞桂、放燈、舞龍、吃食,總之各色節目應有盡有,已漸漸成了僅次於春節的第二大節。

  民間熱鬧非凡,宮中也不甘寂寞。帝王祭月後,設下千人流水宴,舞美曲悅,與臣同樂。到了下半夜,曲終人不散,桂花林中獨開一片席場,將一些還未盡興的王室宗親、達官顯貴盡邀其中,吟詩作賦,賞月寄情。

  撲鼻的桂香熏得人甜膩膩的,加上特製的桂花酒,小酌間竟讓人有些微醉。月餅疊成寶塔形狀壘在盤中,各色新鮮瓜果也是色彩繽紛擺盤甚有美感。

  展昭已慣了早睡,本想回竹宜軒歇息。但得知包拯等人也被留下赴宴,尤其當看到白玉堂穿了一身小廝的衣服站在包拯身後對他擠眉弄眼,他就覺得欣喜之餘額角有些微微的犯疼。竊瞟趙禎,早已注意到了白玉堂的所作所為,臉色雖不太愉快,卻什麼都沒說,想來應該不會怪責於他,展昭遂才放下心來。

  入席時,展昭悄悄溜到包拯那席,不等行下禮,便被包拯拉著坐下。他埋怨地瞥了一眼身旁似模似樣為他們斟酒的白玉堂,壓低聲音對包拯道:「大人怎麼把這傢伙帶來了?是不是他在府中折騰,鬧得不得安生?」

  白玉堂聽了嗔道:「好你個展小貓,五爺為了見你一面連這麼低三下四的活計都接了,落不得你一句好便也罷了,竟還被你埋怠,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嗎?」

  包拯笑道:「近來多虧白少俠相助,手上的冤案才沒耽擱下來。帶白少俠進宮雖不合規矩,但本府看他實在太過擔心你,若不親眼見你一見,怕是要魔怔了,這才偷偷將他帶進宮來。好在陛下瞧見也沒說什麼,想來也是唸著當初白少俠在暠山上救駕的功勞。」

  白玉堂適時蹲下與展昭側身相望,沒了笑鬧的心思,神色深沉而凝重。「當初你傷重,幾近身死,若不是天可憐見降下神醫施以妙手,便要叫我們陰陽相隔了。雖趕來京城聽人說你平安,可當初的一幕幕仍在眼前,使我心有餘悸。若不親眼確認你無恙,你說,叫我怎能心安?」

  白玉堂那雙丹鳳眼本是最犯桃花,此刻卻出奇的深邃情濃。展昭望著對方瞳孔中映照出的完完整整的自己,心中一跳,不自覺規避了視線,無言以對。

  也許是看出展昭尷尬,白玉堂心中自哂,突然出手如電在他臉頰兩旁的軟肉上狠狠一拉一掐,弄得那人瞬間瞪大了貓眼兒瞠目結舌,好不有趣。他哈哈一笑,插科打諢道:「皇宮的伙食挺不錯啊,本是瘦脫了型的病貓,這才沒幾個月竟養出膘來,成了一隻大肥貓。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掐得有些用力,叫臉頰微微泛紅,也不知是疼的還是羞的。展昭見旁觀他們打鬧的包拯亦忍不住撲哧笑了,自覺有些羞憤。他回嘴道:「若說我真胖了,那也是拜你這只白老鼠所賜。沒你整天圍在旁邊上躥下跳煩不勝煩,自然心寬體胖。」說罷,扭過頭去再不理他。

  「我說貓兒,幾日不見竟是脾氣見長啊。果然補得多了,火氣也大了不少。」白玉堂吟著笑,望著那人正對自己的後腦勺,一種滿足感油然而生,突然燃起一股衝動很想伸手去摸一摸對方一頭柔軟的青絲。只是手剛剛抬起,便覺一道銳利的目光投射過來。白玉堂望去,只見主席處,趙禎正面無表情地望著這邊,他的目光很深很沉,少了一份曾經的青澀天真,反而多了一份帝王的威嚴。

  白玉堂心中暗道:一番際遇,倒是讓這皇帝成長了不少。只是他這目光有些詭異,莫非是警告我切莫太過放肆,惹人懷疑?有些悻悻然收手,環視當下,發現除了皇帝,對面案席也有人一直盯著這邊猛瞧。一人年紀約莫十六七歲,著侍從打扮,大大的眼睛瞪得溜圓,個子嬌小容貌俊俏,若非喉結明顯,不然極易讓人誤以為是女扮男裝。另一人三十多歲,看著高大威武、卓爾不凡,一身契丹貴族的便裝,在這一片宋制官服下十分顯眼。

  此人先是別有意味地看著對面二人舉動,當白玉堂注視過去,突然抬手舉起酒杯微微示意,露出一抹迷人的笑容。白玉堂雖未見過對方,但在汴梁待了數月也多少得到點風聲,知道此人正是代兄求親的契丹南院大王耶律宗徹。

  「這人莫非就是白玉堂?」小戚撓了撓耶律宗徹手臂,輕聲問道。

  「自然是了。七星堂主的品味向來不差,只是沒想到竟好的這一口。面若桃花,男生女相,小戚,倒是跟你有的一拼。」

  小戚啐道:「我呸!小爺比那傢伙有男人味多了。」

  話音未落,一旁同赴宴的契丹使臣大多把口中的桂花釀噴了出來,忍俊不禁。

  「你們這群混蛋什麼意思?皮癢啊?」

  小戚恨恨地想要撩拳頭,卻被耶律宗徹一把捏住。他笑道:「好了,跟他們置氣什麼?還不如跟本王去會一會那天下有口皆碑的御貓和錦毛鼠。」說罷端起酒杯,也不等小戚就自行晃了過去。

  「包大人,本王這廂有禮了。」先跟包拯客套了番,耶律宗徹突然轉向展昭笑道:「展大人別來無恙?」

  展昭不卑不亢起身道:「多謝王爺,展某一切安好。」

  這時小戚也蹦蹦跳跳地跟過來了,他自來熟般一把摟住展昭胳膊,笑道:「既然好了,可不能再推搪啦,有空跟我打一架。赤術老說我打不過你,我才不信呢。」

  白玉堂見了小戚的舉動內心一陣膩歪:你這娘們似的軟綿小子,連五爺我都未必打得贏,憑什麼跟貓兒打啊?還有你那個手在摟哪裡?還不快放開?!我去,有話就好好講,講什麼悄悄話?都快把嘴貼到貓兒臉上了,吃豆腐還沒完沒了了?

  就當小戚的嘴巴快要貼上之際,白玉堂突然橫出一隻手擱在了兩人之間,害得小戚一個沒注意嘴巴撞到了白玉堂的手背上。他氣得哇哇亂叫,用衣袖猛擦,好像剛才不小心沾上了什麼髒東西似的。白玉堂的臉瞬間黑如鍋底,心想:我還沒嫌棄你口水髒,你這小子居然先嫌棄上了。

  倒是耶律宗徹一臉自若,問道:「這位想必是江湖上響噹噹的錦毛鼠白玉堂吧?只是人人都傳白五爺只穿白衣,什麼時候轉了性子,給包大人當起小廝來了?」

  「你管我,爺高興。」白玉堂臉色一冷。直覺覺得眼前這個耶律宗徹不是什麼好東西,自然也懶得給其好臉色看。

  「姓白的,你很囂張啊。有本事我們打一架。江湖都傳你跟展昭的武功不相伯仲,既然展昭現在身體抱恙,那便你頂上吧。」小戚揮舞著拳頭挑釁道。

  白玉堂氣樂了。「你要我打我就打啊,你小子算什麼東西?大概頭殼壞去了。」

  小戚氣得半死,暴跳如雷竟一時懟不出話來。想在契丹,誰不是讓著他捧著他,就連契丹可汗耶律宗釋那混蛋也不敢如此跟他說話,但偏偏這白玉堂居然壓根不把他放在眼裡,輕蔑的眼神就像看待無理取鬧的小破孩一般,叫小戚心中甚是委屈。

  此時展昭開口勸道:「白兄,小戚年紀雖小,武功確實不弱。而且心性率直,還望你口下留情。」

  小戚一聽眼睛大亮,一下蹦到展昭身邊抱住他。「展昭,小爺的眼光果然沒錯,還是你最好。那個沒毛鼠跟你比,心胸差遠了,拍馬難及。」

  話沒說完,已被一步上前的白玉堂一把將人拎開推給了耶律宗徹,白玉堂反手拉住展昭拖他到身後護住,冷聲道:「還沒斷奶嗎?男人之間摟摟抱抱,成何體統?」

  「你……。」小戚想要動手,被耶律宗徹忽然勾住脖子,夾在臂彎之間動憚不得。只聽耶律宗徹道:「本王的小侍從叫各位見笑了。不打擾各位,就此別過。」隨後將小戚半拉半拖回到了自身席位。

  小戚氣急敗壞道:「赤術,你哪邊的?」

  「你明知道這種場合不能動手,何必瞎胡鬧呢?何況,該看的也看出了不少,不是嗎?」耶律宗徹別有意味朝白玉堂瞥去,小戚瞭然,瞬間平靜下來。耶律宗徹淡淡笑著,視線有意無意在宋帝與白玉堂處遊走,頗有些意外道:「真沒想到,這位御貓展大人竟魅力大到如斯地步。迷住當朝皇帝不算,連身邊的好友也沒放過。」

  小戚哼了聲:「依我看,是他們自己巴巴湊上去的。像展昭這樣光明磊落的人,只要不是內心陰暗作姦犯科的人,又有幾個會對他沒有好感?」突然像是靈感一現,小戚吃吃笑道。「要不我乾脆把展昭搶過來,到時候看那個沒毛鼠氣得跳腳倒是有趣的很。」

  剛說完就被耶律宗徹一個板栗敲到頭上。他無奈道:「你也是夠了啊。小小年紀莫要不學好。何況這裡不是契丹,你若生出事來,本王未必能為你擺平。」

  下方熱鬧非凡,不少文采斐然的文官都獻上即興的佳作,詩詞歌賦信手拈來,詠月的、贊桂的、拍馬歌頌皇帝聖明的,應有盡有。只是趙禎總有些心不在焉,包拯那席始終熱鬧不絕,引得他忍不住頻頻側目。但他不敢動,更不敢讓人發現他的視線過多的落在那人身上。他只能呆呆端坐在主席之位看著前方,配合著身邊的皇后郭清悟,對眾臣一一嘉賞。因為就在他身旁不遠處的另一席位便是太后劉娥與楊太妃——他實在不敢讓他那位母后看出絲毫破綻。

  就在極度煎熬之際,耶律宗徹突然站起,向他施禮道:「陛下,這桂花釀喝了也是不少,不過總嫌太過甜膩。本王此番從契丹來,特地帶來了西域頂級特釀葡萄酒,不知陛下和各位娘娘、眾位大人可有意品嚐?」

  見眾人連聲稱好,耶律宗徹便擊掌命下屬將幾個木製酒桶扛了過來。正待要給眾人分酒,卻見燕王適時站了起來,向趙禎作揖道:「陛下,古人道『葡萄美酒夜光杯』,有酒卻無契合的酒具甚為不美。臣多年前曾見先帝用過一套冰種翡翠制的杯盞盛酒,若能將其尋得,想必定能一現夜光杯的盛景。」

  趙禎一愣,望向太后露出詢問的表情。太后劉娥點頭道:「當年先帝的確有一套精美絕倫的翡翠杯。不過先帝去後,哀家怕睹物思人,遂將之束以高閣。」

  趙禎見太后一臉晦暗,怕引起哀思,忙道:「那便算了……。」

  太后笑著搖頭道:「不妨事,那麼多年都過去了。寶物蒙塵,實非所願。簡章,去將它拿來吧。記得是在西殿庫房放置器具的櫃檯左手邊第二格,別拿錯了。」

  大總管梁簡章先是一愣,接著連連應是,躬身退下。而太后卻微笑著跟眾人講起那翡翠杯的來歷。「這套翡翠杯是開國之初當世第一巧匠樊申的最後一樣作品,用的是蒲甘最上乘的冰種翡翠精緻打磨而成。一套共有四件,被稱為翡翠四靈杯。其一乃為龍杯,雕刻了一整條神龍,龍頭在上,龍身盤旋杯身;其二乃為鳳杯,鳳頭在下,絢爛鳳尾如開屏一般佈滿杯身杯口;其三乃為麒麟杯,所雕麒麟栩栩如生,瑞獸呈祥;最後一個麼……乃是虎杯。」

  「虎杯?」皇后郭清悟聞言愣了下,疑惑道:「不對啊,《禮記禮運》有云:『麟、鳳、龜、龍,謂之四靈。』龍鳳麒麟皆備,為何獨獨缺了神龜。」

  太后微笑著點頭連連。「是了,熟讀禮記的皆知典故。然那樊申才識學淺,誤將猛虎代神龜,雕琢了這最後一個虎杯,誰想就在他竣工之時,也不知是不是因他不辨神明,忽然暴斃而亡,自此這套翡翠四靈杯便成了他的遺世之作。相傳這套翡翠杯自有其神奇之處。」

  一旁的楊太妃也起了興致,問道:「到底有何神奇之處呢?」

  「相傳這四靈杯極有靈性,非心胸坦蕩、剛正不阿者不得飲。」

  「若飲了會如何?」

  太后不確定道:「大概便也如樊申那般忽然暴斃吧。」

  趙禎聞言感到眼皮直跳。在這團圓之夜莫名提到死,總讓人覺得極不吉利,感到渾身不舒服。就在此時,不知何時到來的周通觸了一下趙禎後背。趙禎望去,只見其面色凝重,眼神遊離向外。趙禎忙找藉口如廁暫時離去,接著緊跟周通來到一處偏殿。

  偏殿之中,梁簡章手捧寶盒跪伏在地。他見趙禎到來,渾身發顫,連話都說得哆嗦起來:「陛……陛下……。」

  「怎麼回事?」趙禎叫周通將寶盒打開,只見便如太后描述一般,那套精緻的翡翠四靈杯便靜靜躺在盒內。趙禎看不出問題,問梁簡章道:「這套四靈杯有問題?」

  梁簡章搖頭,卻欲言又止。

  趙禎不耐煩起來:「到底怎麼回事?別再給朕賣關子。」

  「太后的物件大多是臣親手打理,這套四靈杯也是臣收納,不過不在西殿庫房。但先前太后卻言之鑿鑿要臣去西殿庫房放置器具的櫃檯左手邊第二格拿物件,臣抱著疑惑前去一看,結果發現了這個。」

  梁簡章抬手將攥在左手掌心的一個瓷瓶展露給趙禎看。趙禎取過,拔開瓶塞嗅了嗅,又倒出一點液體在一旁的案几上。趙禎觀之,頓時臉色大變。這液體雖然無色無味,但是他卻知道這是一種叫做見血封喉的劇毒。

  趙禎心中痛到極點:千算萬算,日防夜防,只以為母后若要再害展昭,必然暗中運籌。誰想她竟反其道行之,先是不動聲色蟄伏數月,之後竟打算在眾目睽睽之下毒害於他。為何要這樣?母后,難道你這樣鋌而走險真的都是為了朕嗎?您竟將朕看得比您的權勢地位還要重要?為了朕,不惜與兒皇我反目,也要除展昭而後快?

  驀然捏緊瓷瓶,趙禎突然高高舉起,便想將之砸碎在地。但手臂下揮的剎那,他又改變了主意。既然母后如此重視於他,重視到連太后之位都棄之不顧。那就只剩下一個法子了。

  趙禎自寶盒中拿出那盞虎杯,他很清楚太后雖然沒有明說,但梁簡章自然明白是要將這見血封喉抹在虎杯之內——因為這個虎杯便是為展昭專門準備的。再次放下,趙禎改拿起龍杯,面無表情地當著兩人的面將見血封喉倒了進去。

  「陛下!不可!」周通震驚不已,明白趙禎想做什麼後,就欲上前阻止。不想被趙禎一個冰冷的眼神止住。趙禎冷喝一聲:「你若不想朕死,現在就去找董太醫要極品解毒丹來。」

  周通見攔不住趙禎,恨恨一跺腳,趕緊飛也似地跑走了。

  「陛下!您萬不能以身試險啊。」此時梁簡章也明白過來,趕緊撲到趙禎腿上攔阻道。

  趙禎苦笑一聲:「朕已沒有籌碼跟太后談判。她養我育我,朕不能對她不利,哪怕她曾行過萬般錯事,但她始終是朕的母后。朕本以為她對權勢尚有留戀,便以此迫挾,哪知她竟處事如此決絕。現在,母后既然連太后之位都不看重,那唯一可以當做籌碼要挾她的便只有朕自己了。」

  「可是陛下,你若以身試毒,萬一有了三長兩短,你叫這天下怎麼辦?」

  趙禎堅定道:「放心,朕絕不會死。因為除了這個天下,朕還多了一個不得不守護的人。為了他,朕也一定會活下去。」龍杯緩緩傾倒,一線毒液緩緩流出灑落在地。

  安排好梁簡章事情敗露後逃生的路線,趙禎再次回到宴席之上,與眾臣若無其事地推杯換盞。就連整個人都莫名地叫人覺得容光煥發。尤其當趙禎走到太後面前,他柔聲道:「母后,兒子不孝,多年來都是依賴母后照顧,卻沒能為母后盡上一份孝心。朕深覺愧疚,希望今夜之後朕能多抽出時間,時時侍奉在母后身旁。」

  言語的真摯叫太后眼中忍不住泛起了霧氣,動容地拉著趙禎的手連連點頭。「只要陛下平平安安,一生幸福,便是我這做娘的最大的慰藉。」

  母子兩人手拉著手相視而笑,溫馨漫溢。一旁楊太妃見了也甚是欣慰,心想皇帝定是放下了生母之事。

  周通悄悄回來將一枚極品解毒丸塞到趙禎手中,趙禎趁人不注意立刻吞下,隨後便見梁簡章端著那個寶盒到來。梁簡章打開寶盒,在眾人的讚歎聲中取出裡面的翡翠四靈杯,那剔透的玉質即便透過四周的燈光,也是光彩奪目。

  一切就緒,耶律宗徹命人將密封的酒桶鑿開一線,芬芳醇厚的葡萄美酒香氣頓時四散開來,叫人沉醉。契丹使臣用一根細小的竹管將酒引進杯中,當色澤濃郁鮮紅如血的酒液流入白亮剔透的翡翠杯,彷彿像是給其注入了鮮活的生命。

  「熄燈!」

  趙禎一聲令下,宮娥紛紛吹熄宮燈,桂花林頓時一片晦暗。只有懸掛天際的圓月皎潔得投射出柔柔的光華照耀大地。但就在一片柔和之中突然又亮起了四個與眾不同的光亮——那光像是墜落地上的星星,因有了生命的血液注入,散發出微微的紅寶石般的光澤,熠熠生輝。

  趙禎看出梁簡章緊張,他端著酒盤的手有些微微發抖,故而淡淡瞥他一眼,示意他鎮定莫要露出馬腳。所幸太后注意力不在他身上,自然渾然未覺,反而笑得十分慈祥道:「可惜只有四個杯盞,注定無法人人享用。幸得南院大王帶來的葡萄美酒還有不少,此處便給各位大臣都斟上一杯,我們君臣拜月同樂可好?」

  眾人紛紛叫好,太后看了眼盛滿酒的四靈杯,道:「至於這四靈杯,龍杯自然是歸屬陛下的,鳳杯麼理應歸屬皇后。」說著親自伸手將龍杯鳳杯置於主席案上。

  皇后忙推謝道:「太后乃臣妾等學習之楷模,太后在上,清悟豈敢踰矩?」

  「不一樣,現在你才是後宮之主。這鳳杯理應歸你。」

  皇后堅持不受,趙禎見狀便道:「大娘娘莫再推卻皇后的一番孝心。周通,將鳳杯拿給太后。」

  周通應是,不知是不是緊張,上前之時竟踉蹌了步。以至於再拿杯盞時,竟鬼使神差的拿起龍杯送到太后席上。因四周燈光全無,只有微弱的月光,故此就連趙禎也一時未發現周通的失誤。因為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接下去的兩杯之上。

  「這第三杯麒麟杯,便賜給為我們帶來葡萄美酒的南院大王可好?」在眾人的一片叫好聲中,耶律宗徹神色坦然,接過杯去。

  「至於這最後的虎杯嘛。哀家想賞給在座的一位臣子。」太后輕笑著,親自端起虎杯走到包拯席位處。就在眾人以為這杯至高無上的榮譽即將賞給龍圖閣大學士時,卻見太后將杯子遞到了展昭面前。展昭面露費解,神色中甚至有一絲張皇。只見太后始終優雅的笑著,道:「拿著吧展護衛,這是你該得的。」

  迫於壓力,展昭只得接過杯來。卻見太后如風般回轉,端起自己席上的杯盞再次走來,抬手相敬:「是你不顧性命,一路救陛下於危難,才讓這大宋江山屹立不倒,不至後繼無人。哀家其實一直都想好好謝你,卻苦無適當的機會。今日便藉著南院大王的美酒,先帝的翡翠杯,謝你保洪圖社稷,鞏國祚延綿。」

  高高抬起敬酒的舉動顯得如此引人矚目,叫趙禎立時發現了不對。夜光杯閃閃光芒雖是微弱,趙禎仍看清太后手中執著的乃是龍杯,當掃視到仍留在自己席位上的鳳杯時,他的表情慌亂極致,幾乎控制不住就要脫口叫出聲來。不想竟在此時聽太后說道:「之前有人傳哀家不是皇帝生母。不錯,哀家的確不是。而皇帝的生母的確便是金華宮中一個李氏宮女。」

  這一聲便猶如炸雷落到了每個人的心裡,尤其趙禎,忽然像是被可怕的鬼手扼住了他的咽喉,竟叫他一時之間發不出一聲來。他霍然起身,怔怔望著不遠處的太后劉娥,幾乎不敢相信她竟然當眾承認了。

  「可是哀家沒有鳩殺於她。她一直活到了今年二月才不幸因病離世,追封宸妃。李氏還跟先帝生過一女,可惜不幸夭折。哀家曾問過李氏要不要認回皇帝,可她自認命薄無福,終其一生,都未與皇兒相認。」太后望向趙禎,笑得是那般慈祥與無奈。「皇兒,真相便是如此。哀家不願再欺瞞於你,讓那些別有用心的人對你有可乘之機。因為哀家這一生只有兩個最重要的人。一個是與哀家恩愛一生、不離不棄的的先帝,一個便是你。」

  趙禎聞言只覺一陣頭暈目眩。自己竟是錯怪母后了嗎?難道事情的真相竟是這樣嗎?趙禎繞過主席位,步履蹣跚就想上前,一聲「母后」已叫出口,卻感覺身體不知怎的突然麻了一下,接著就像被人撫中了什麼穴道,竟無法動彈分毫,連聲音也發不出一聲。

  梁簡章突然上前扶住全身僵硬的趙禎,問道:「陛下,你怎麼了?」

  趙禎心中焦迫,卻什麼都說不出,只能紅著眼眶一瞬不瞬地望著不遠處太后的一舉一動。

  「所以,哀家絕對不能讓任何不利的事威脅到你。因為,我便是你的母親,哪怕是讓你恨我,哪怕豁出這條老命也在所不惜。」這一句自喃輕得只有身旁的展昭能夠聽清。只見太后倏地轉向了他,觀其還有些猶豫不決,太后神情冷峻地抬手將虎杯慢慢推到展昭唇邊。而她自己則也舉高了手中拿著的龍杯。

  「喝吧。喝下這杯,哀家自當謝你一輩子。」

  望著展昭緩緩將那鮮紅的酒吞嚥而下,太后臉上露出饜足釋然的表情,她微微吐出一口氣,隨後也將手上龍杯中的葡萄美酒喝了下去。

  不……不,不!——

  內心在嘶吼,趙禎睚眥欲裂地望著眼前這一幕的發生。他想出聲叫住太后,可是他什麼都做不了。他不知道他的身體究竟是怎麼了。為何上天要如此殘酷,竟讓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母親將毒酒喝下,眼睜睜看著她的臉瞬間變得扭曲猙獰,眼睜睜看著那一口一口的黑血噴吐而出,眼睜睜看著那個為他殫精竭慮的至親之人倒在了展昭的懷裡。

  四周在大叫,眾人爭相奔走,場面極度混亂。而他卻動不了,什麼都做不了,只能感覺心被撕裂,蹂躪成了碎片,踐踏成泥。一陣腥甜更是由下而上湧來。當他終於可以動彈,便是一把推開梁簡章,向前奔去。哪想雙腿不知何故一軟,猛地摔倒在地,一口腥紅更是順勢噴薄而出。

  「陛下!」皇后郭清悟嚇得六神無主。急急衝過來想要伸手扶住趙禎,卻被他一把甩開。

  連滾帶爬跌跌撞撞來到展昭面前,趙禎霍然跪了下來。他失魂落魄,滿臉難以置信地望著展昭懷中已經沒了氣息的太后,顫巍巍抬手想去觸碰她的手,卻終是眼前一黑,徹底昏厥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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