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五十三) 磐石無轉移
龍虎山終年綠意盎然,煙靄繚繞,山石鐘秀,鳥獸有靈,歷來是道家發祥寶地,香火鼎盛。然不同於山腳山腰處道觀林立,山頂因地勢陡峭,雖也有一靈觀名曰洞霄,卻人跡罕至,更甚若無熟人帶路,往往無法抵達。故而洞霄觀雖名聲在外,卻不是人人都有那個福緣可以一窺究竟的。
謙和道人自接任觀主已有三十餘年,因性格上不喜熱鬧,故那些凡塵俗客也是能免則免。然香客再少,每月一兩個熟客總是謝絕不了的。可是,最近熟客們人人都知道洞霄觀已閉觀三月有餘,至於何時再開,卻是遙遙無期。
至於閉觀的原由,實在不足為外人道也為絕那逆徒白玉堂的荒唐心思,謙和道人不惜辛苦謀劃,期間不但每日苦口婆心循循善誘,連美人計也不惜使了,想他一代得道高人卻任一個妖嬈女客日日留宿觀中,若被外人知曉,一世清白盡毀啊。可即便閉觀,即便在洞霄觀方圓三里布下大大小小不少小機關陣法,可這三個月來仍是被頑徒硬闖過無數次,到如今心力交瘁,乾脆將人鎖在屋中,只盼著日子的流逝可以沖淡那逆徒心中不倫念想幡然醒悟。
白玉堂掙了掙雙腕間的精鋼鐵鏈,滿腔憤懣之情,終是化作無奈一嘆。想到昨日恩師動了真怒的神情,心中也是百般無力。
「你說的對,你已成人,為師管得了你一時,管不了你一世。既然你死不悔改,非要同那展昭牽扯,為師便與你劃下底線。老道與你先祖淵源匪淺,如今你白家只有你一脈單傳,只要你留下子嗣,隨你搞什麼龍陽之好,老道也懶得再管。」
謙和道人的話猶如鋼針般直扎心之深處。想到師父已然讓步,有那麼一瞬白玉堂也曾想退卻一步順從恩師之意,可隨即又被自己生生否了。想他傾慕於貓兒,全是多年來點點滴滴過往的堆積換那一瞬的怦然心動,與那龍陽之好又有什麼關係?
愛了便是愛了,油然心生,純粹到極致,就像他自己說的是「發乎情,止乎禮」,如此貴逾生命的感情若是為世俗的「不孝有三,無後為大」而做了讓步,那不是便應證了當初展昭所顧慮的種種現實嗎?如此,是該讚歎展昭的高瞻遠矚,還是嘲笑自己的幼稚膚淺呢?何況有了這一次的讓步,誰又能保證不會再有第二次第三次?白玉堂深深覺得,如果他為此做出讓步,他便失去了愛那個人的權利。
有了堅持,心也不再浮躁,既然走不了,便坦然處之吧。想通後,白玉堂盤膝坐下,氣運丹田,練起功來。一直循環了兩個大周天,這才被一聲輕到極致的推門聲驚擾。抬眼看去,只見柳如蕙款款行來。
不同於多日來或精緻或華貴或淡雅的各色妝容,極盡柔美之態。今日的柳如蕙再次換回一身湛藍長衫,髮絲披散,素面朝天的面孔,反倒雌雄莫辨。只見她近到白玉堂身前行揖。「五爺,如蕙這廂有禮了。」
白玉堂眼神冷漠,淡淡一瞥,連話都懶得多說一句。原本柳如蕙身為他白五爺的紅顏知己之一,份量還是極重,白玉堂尤其欣賞這千面觀音的知情識趣。可這次被困,偏偏是這個知情識趣的紅顏扮演了讓人厭惡到極點的角色。眼見她身著展昭常穿的長衫,心頭火更不打一處來,心道:還真是無恥之極,什麼手段都用上了。可即便穿著同樣的衣衫,也是雲泥有別,難道我白玉堂還能叫一件衣服迷了心竅?
柳如蕙見白玉堂不理不睬,也不惱恨,而是淡淡笑道:「我知五爺此刻心中在想些什麼。五爺定是在想,此番若是脫困,定要與這不知羞恥的女人斷個乾淨。」
白玉堂冷哼一聲:「你既已知我心中所想,為何還要出現礙了爺的眼?你應該知道,五爺我最厭煩的便是死纏爛打的女人。」
「五爺的心思,如蕙一直都心如明鏡。這麼多年來,也始終緊守著紅顏知己的本分。當年五爺愛慕茉花村的丁月華,我便壓著心中的念想強迫自己對你死心,可是……。」
「可是這一切都變了,我不愛月華了,於是便讓你的念想又死灰復燃了嗎?」白玉堂大笑三聲,眼神銳如刀劍。「可我又愛上了別人,那個讓我思慕、眷戀,不惜用性命去守護的人始終不是你,即便如此你也要冒著讓我厭惡你的風險,成為那老頑固手上的一個棋子嗎?」
一滴清淚滑落眼畔,清麗的面容孕育著別樣的哀愁。「我並不想做那個棋子,可是我也知道,我不做,自會有旁人成為這個棋子。到那時,五爺以為你還有權利款款而談嗎?」
「我自會想辦法說服我師父,何須你來添這個亂?」
「添亂嗎?……或許,只是若連一試的勇氣都沒有,我柳如蕙這一生怕是白活了這一遭。」說罷,不再多言,而是反手去解身上的腰帶。
白玉堂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即便早早知道柳如蕙對自己的心思,但想來江湖中鼎鼎大名的千面觀音總還要些臉皮,此時看來謙和道人昨日留種之言並非一時氣話,竟是早有所圖。白玉堂突然一個縱身跳起來,沖上前一把死死拽住柳如蕙即將解開的衣襟,怒意直竄頭頂,牽動著精鋼鐵鏈錚錚作響,只聽他用盡全力吼道:「你瘋啦?!柳如蕙,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如果你還想保留你我之間那僅有的一點情分,你就立刻給我滾出去!」
「五爺,我沒瘋。哪怕撞得頭破血流,我也一定要試一試。」說著猛地推開白玉堂,後退數步,直至白玉堂為鎖鏈所困近身不得,才將藍衣徐徐褪下。
「這算什麼?愛便是愛,不愛便是不愛,你再試一千次一萬次也改變不了事實。如果你以為得了我白玉堂的種便能讓我改變心意,那簡直痴人做夢。」眼見柳如蕙毫不猶豫將最後一件雪白的褻衣也是褪下,白玉堂立刻偏頭用手背擋住自己的視線。「休得胡鬧!趕緊把衣服穿起來,這種荒唐的蠢事你也會答應,我看你簡直腦子進水了!」
感覺柳如蕙向前進了一步,白玉堂立刻條件反射地往後退去。「滾出去!」
視線遺漏處驚見白玉般的長腿跨著堅定的步伐步步逼近,白玉堂緊閉雙目除了一退再退別無他法,眼見整個人撞到了牆上已經無路可退,而那人精光的身子也已到了眼前。
「玉堂,求你了,睜眼看看我……。」驚人的氣息吹拂在白玉堂臉龐,溫熱的手指也順勢輕撫了上去。「你知道嗎?我想叫你玉堂已經想了好多好多年。那一年你我都初入江湖,我們就認識了,也就是那一年,我的心就落到了你的身上。我好喜歡你瀟灑不羈偶爾張狂跋扈的樣子,可我自知配不上你,所以這麼多年我始終鞭策自己要出色再出色。可我沒等到你愛上我,你轉而去愛了那位丁家的月華仙子。如蕙自知比不過這墜入凡間的仙子,於是我逃避、退讓。天可憐見,那位仙子竟然沒有選擇你,最終還香消玉殞了。我不想掩飾我心中的狂喜,因為連老天都給了我機會,可是……這次相遇你卻告訴我你又有了心愛之人。你知道那一刻我內心有多絕望嗎?可是我錯了,我不應該絕望的,因為……你這次愛的不再是女人,而是一個男人——和我一樣的男人。」
猶如驚雷落入凡間,頭腦中所有的弦突然就這麼莫名其妙被劈斷了。那一瞬間白玉堂忘記再閉上眼睛,難以置信地望向柳如蕙。入眼處,一具如玉雕般頎長挺拔的身軀鵠立眼前,褻衣沒有完全褪下,而後鬆垮地系在腰間遮擋住某些不宜露出的部位。身子因緊張而微微顫抖著,卻是倔強地不敢退後半分。其胸平坦如川,全然沒有所謂女子該有的挺拔高聳。這一眼,足足把白玉堂怔了個半死,瞠目結舌都不足以形容此刻他內心的難以置信。
一直以來,他都堅信柳如蕙是個女子,儘管她喜歡忽男忽女甚至以雌雄莫辨的模樣叫人浮想聯翩,可他都從未懷疑過她的性別。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原來那個「她」竟是「他」。他突然慶倖幸好自己這麼多年沒有對柳如蕙產生過半分非分之想,不然怕早是被雷得外焦裡嫩了。
「媽的,搞什麼鬼,別碰我!」揮手一把打掉柳如蕙的手。一想到適才柳如蕙那番告白,白玉堂眼神中除了幾近慌亂崩潰,便是毫不掩飾的厭惡。(零:喲,某人,你現在也知道被男人莫名告白的厭惡感啦。那你那時候巴拉巴拉有沒有想過我家昭昭的感受?)
「你……覺得我很噁心?為什麼?你、你不是改了興致,喜歡上男人了嗎?」柳如蕙萬沒想到白玉堂竟會如此對待他,眼中滿是困惑。
「誰跟你說我喜歡男人?你覺得男人有女人美嗎?男人有女人善解人意嗎?」
「那你為什麼喜歡上展昭?……」
「我喜歡展昭跟他是不是男人有什麼關係?不,我不是喜歡他。我愛他,愛到無法自拔,愛到願意為了他改變一切。但我愛他不是因為他是個男人,而是因為他是展昭,我愛的只是展昭這個人,跟他的性別有關嗎?他是男人,我愛他;他若是女人,我也愛他;哪怕他只是天地間一粒小小的塵土,我也——愛他……。」
一陣震耳欲聾的狂笑突然響徹,柳如蕙莫名笑不可仰,他蹲下身撿起地上的湛藍長衫披在身上,笑聲漸斂,慢慢成了自我嘲弄。「這算什麼?……白玉堂、白五爺,你、這算什麼?你是耍我嗎?好一句輕巧的愛,於我就這般做了跳樑小丑。你知道你給我的那一點點微茫的希望,讓我為了今天這一出,要鼓足多大的勇氣嗎?」笑容漸漸轉冷,最終化作寒冬臘月般的冰寒刺骨。「不,你不會知道。你不知道我身為男人的痛苦。明明是男兒身卻恨不得化身女人,只因吸引著我的是個男人,我便時時刻刻地扮作女子,只求在他身邊多待一刻。你不知道想愛而不可得有多痛苦。不敢傾訴愛意,只因世所不納;不敢表露真身,只怕為其所不恥。不敢,不敢,我有千千萬萬個不敢,只因我是個男人,我自問沒有資格得到這份幸福。可是突然有一天一切都變了,我愛的人愛上了一個男人。你告訴我,我這麼多年的隱忍到底是為了什麼?!為了什麼?!!!」
暴怒的責問,再也沒有往日女子般的軟弱柔美,此刻男兒的剛強充徹滿那具略顯瘦弱的身軀,卻狠狠地顫動了白玉堂的心。他第一次自責:原來自己的不經意,竟改變了別人的一生,何其可悲,何其哀哉?
他慢慢上前,想要扶起柳如蕙,但精鋼鎖鏈卻限制了他的行動。他真誠地望著柳如蕙,喟嘆一聲。「如蕙,相信我,你所說的這些我都知道。因為,我愛的那個人他並不愛我。其實我們兩個何其相像。你扮作女子靠近我,而我呢,明明感情已經變了質,卻偏偏還是硬著頭皮假裝他的兄弟,死皮賴臉的跟他在一起。其實百無聊賴時,我也會覺得自己男兒的身份真是個大麻煩,礙手礙腳,無法正大光明地去追逐他。至於你說的想愛而不可得……呵,我白玉堂自問風流倜儻,這輩子也只愛過兩個人,可偏偏都是愛而不得啊。所以,你的心我能懂,真的能懂。」
自嘲一笑,卻牽起對面的人也是自諷地笑起來,由那輕輕的笑聲,漸漸放大,兩人突然相視哈哈大笑起來。
「我真的沒有機會了嗎?」待柳如蕙重新將衣物穿戴整齊,才低聲詢問。
「你說呢?」白玉堂聳聳肩,然後神態肅然道:「如蕙,我相信你對我是認真的,可是這麼多年了,該蹉跎的也蹉跎過了,你實在不應該在我身上繼續浪費時間了。因為對於感情,我比你還認真。我已下定決心,這輩子都守著那個人。」
「不會後悔?」
眼神堅定。
「蒲葦紉如絲,磐石無轉移。」
柳如蕙微微一愣,沒有想到白玉堂會說出這樣的話。不過繼而瞭然於心,頷首道:「我明白了。」接著上前自暗兜裡取出一把鑰匙為白玉堂解開鎖鏈。「走吧,趁著道長尚未發現,趕快下山去找那個時時刻刻讓你牽腸掛肚的人吧。只是從今往後,你我後會無期。」
目送那道白色的身影漸行漸遠,柳如蕙整個人彷彿痴了,他知道他送走的是他這輩子唯有的執念。
「玉堂,記住你的誓言,願你今生能得上一個圓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