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五十四) 耶律宗徹
端午將至,宮中一片繁忙,除了要迎節,還要準備契丹使團來訪的一干細節。而那一隊契丹使團便是在熱熱鬧鬧的節日氛圍下入得汴梁城。
契丹使館位於汴河北岸光化坊,原唐代上源驛,後晉天福五年改名都亭驛。作為鴻臚寺十二部之一的禮賓院不敢怠慢,忙拿出十二萬分心思盛情款待,要知道宋遼已有多年不再彼此征戰,邊境互市、通婚等也已逐步趨於成熟,這使得兩國間的邦交漸漸進入了「蜜月期」。
此番來宋的特使乃是契丹聲名赫赫的南院大王耶律宗徹。才入使館不久,還不及修整,他便提出入宮遞交國書的請求,順帶玩笑地說「仰慕大宋文化已久,適逢佳節,想要問宋帝討要杯雄黃酒」。鴻臚寺官員拿不定主意,奏達上聽,不消多時便傳來了召見的訊息。
契丹使團一干人等便就這樣風塵僕仆地進了皇宮大內。
端午節雖算不得大節,宮中慣例的宴席還是少不得的,加上此次契丹使團覲見,菜品頓時由原本的五十七道,追加至九十八道,以彰顯對來使的重視程度。
紫宸殿內各餐桌上陳設著珠寶做的人工花枝,若干珍鮮水果,還有僅供觀賞的果盤,盤中是由蜜餞水果、雕花瓜果疊成的寶塔。此時與宴的群臣大部分都已到了,端坐兩側,獨留兩桌較靠近天子的席位還空置著。不言而喻,便是留給契丹使臣的位置。原本契丹使臣的席位不會如此安排,但趙禎畢竟還是聽進了太后的想法,有意與那耶律宗徹親近結交一番。
未待許久,便有吏使入殿傳報特使到,趙禎道了聲「宣」,便由其人引一干契丹使節入內而來。
當頭之人望之三十來歲。頭戴氈冠,點以珠玉翠毛,額後垂金花寶飾。身著紫錦金絲袍,不同於漢人的右衽,契丹一般都著左衽,加之圓領、窄袖,用水晶、瑪瑙、靛石散綴以腰帶之上,確有幾番異域風味。其實,契丹使團幾乎每年都要至宋一次,像眼前之人這樣的打扮大多都是看熟眼的,不過眼前那領頭人卻有一些特別,看著中規中矩的打扮,卻被那不凡的顏值襯托得叫人生生挪不開眼。
較之一般胡人的粗獷,眼前這位南院大王除了身形高大壯碩外,樣貌卻是格外的斯文有禮。飛眉如劍斜插入雲,雙目如電熠熠生輝,卻另有一種叫人迷醉的深邃蘊藏裡頭,五官猶如刀刻,小麥色的臉上留有極為精緻的髭鬚,鬢角處亦打理得一絲不苟。更特別的是當到得趙禎近前脫帽行禮時,只見一頭濃密的烏髮盤紮成髻,對比身後幾個髡發的副使,更顯扎眼。
國書呈上,趙禎打開大致瞥了幾眼,便交到了一旁的薛良手裡置托盤正中放好。這類國書也就是禮節性的呈現,一般其中內容都會提前遣人知會一聲,以便做好應對,不至於彼此難堪。趙禎親切地問候幾句,便著人引耶律宗徹一行入座,隨後宣佈開席。
酒過三巡,除了應節該有的雄黃酒、糯米粽,又有侍女送上了百索、香囊、花巧畫扇。身後副使看著那五色線編結的索狀飾物反覆擺弄,倒是那耶律宗徹很熟練地便將其繞臂而上。
趙禎有意親近,便見狀笑道:「王爺倒很是通曉我漢俗文化。」
「本王也是入鄉隨俗。此物乃是百索,又名長命縷。東漢應劭《風俗通》曾記載:『五月五日,以五彩絲系臂,名長命縷,一名續命縷,一命辟兵繒,一名五色縷,一名朱索,辟兵及鬼,命人不病瘟。』我兒時在皇祖母那見過。」
「不知王爺對這香囊可有研究?」趙禎笑著舉起案上的那小巧精緻的繡花香囊問道。
耶律宗徹拿起輕嗅了嗅,回道:「裡面應有紫蘇、菖蒲、硃砂、雄黃、香藥、蚌粉,輔以佛道艾茸切,可吸汗,亦可驅蟲闢邪。外面包的絲布上繡工針腳整齊,線片光亮,緊密柔和,車擰到家,應是蜀繡無疑。看似小小香囊,倒是極費工夫。」最後不等趙禎再問,逕自拿起最後的花巧畫扇,展開賞玩一番,點頭頻頻。「畫工細膩,運色明麗,雖看不出是誰人手法,想必是名家無疑。」
一旁正在吃酒的劉太后聞言,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聲來。「哪裡是什麼名家手筆,不過是個不務正業的頑劣皇帝閒來的練筆之作。」
耶律宗徹一愣,待見趙禎正一臉尷尬,遂朗聲笑道:「餘隻知宋帝有治國之大道,卻不知還有這等風雅之大才。失敬!失敬!」
趙禎見那耶律宗徹似也有交好之意,心中很是鬆口氣。從短短應對之上不難看出,此人博學多才,想要用美色籠絡住他,也不知皇室宗親中哪個女子才有那般的手段。
已入後筵,眾餐桌上食已畢,朝臣早酒足飯飽,題中應有的歌舞如期而至。只是讓群臣掉落眼睛的是,這次表演的不再是教坊舞姬,竟有不少雲英未嫁的王侯之女摻雜其中,更甚還有一位玨公主在裡頭以舞獻藝。而眾女獻舞的主方向也不再是皇帝,更有意無意地靠近那位來使的俊王爺,再看台上皇帝太后也是一臉和色,沒有絲毫不愉,叫這一眾大臣忍不住心裡打突:莫不是我們陪襯著參與了一場皇家的現場相親大會吧?
倒是那耶律宗徹,從頭到尾都神情自若、老神在在,對於那些頻送的秋波似乎視而不見,又或是風度翩翩全全收下。趙禎相信以其才智,必然明白其中之意,只是此人頗為老謀深算,面上除了應有的禮節,竟不露分毫。
一曲舞畢,眾女退場。趙禎見耶律宗徹仍是「眸正神清」,忍不住試探道:「王爺以為這一曲舞如何?其中可有不少我皇室貴女。」
「哦?」耶律宗徹假裝一愣,道:「宋國貴女果然德藝兼備,不同凡響。」
趙禎要聽的自然不是這種模棱兩可的恭維話,不過不等他更進一步,那耶律宗徹突然說道:「其實比起舞藝,本王更敬仰擁有不凡劍意之人。聽聞大宋朝有位名震天下的御前四品帶刀護衛,江湖人稱『南俠』,就不知本王是否有幸一見?」
趙禎聞言,臉色頓時一沉。好容易將養了幾個月,才讓那人行動如常,此刻貿然獻藝動武,也不知是否會有不良的後果影響。如是想著,趙禎就要本能地拒絕。「朕看不太方便……。」
「有什麼不方便的。既然南院大王有此雅興,提了那麼個小小的請求,我等待客的主人怎好拂意拒絕?傳,宣展昭入紫宸殿覲見。」
「母后,展護衛還有病在身,怕是不妥……?」
「有什麼病,養了這許多時日,怕也是好的差不多了吧。想那展昭在朝中供職,此刻正值他為朝廷效力之時,斷無推脫之理。」見趙禎還要強辯,擺手打斷道。「不必多言,傳他前來便是,哀家倒要親眼看看,究竟妥是不妥?!」
劉太后突然目光如炬地狠狠瞪了趙禎一眼,嚇得他猶如被人看穿心事般緘口不敢再言。
半柱香過後,展昭隨傳喚的侍從姍姍而來,其著一身頗為鬆垮的湛藍錦緞長衫,由一根月牙色的玉腰帶束身。太后見其未有身著官服已然不快,再見其手無寸鐵,頓時勃然大怒,不等展昭走到近前跪拜,她突然喝道:「大膽展昭,你可知這裡是什麼地方?哀家傳你來所為何事?」
展昭先是一愣,額頭上的汗珠因先前一番疾走終是滾落臉頰。他不卑不亢道:「微臣自然知道此處是紫宸殿,至於傳微臣來此所為何事,微臣真的不知。」
「你……。」劉太后正要大怒,卻被一旁的趙禎對那領路的侍從搶言道。「說!你這奴才究竟是怎麼傳旨的,為何展護衛竟不知要來此做什麼?」
「啊?」傳旨的侍從傻眼了,委屈道:「奴才只是尊太后懿旨去傳展護衛,但太后並沒有說讓展護衛來幹嘛呀。」
劉太后想到這個侍從竟是她宮裡的人就氣得直哆嗦。身旁的趙禎見狀更是罵道:「你是傻的嗎?南院大王想見識南俠劍意,太后叫你把人請來,難道不來舞劍,還請來喝酒不成?」瞥了眼有些失態的太后,繼續問:「那展護衛有沒有問過你是來做什麼?」
「問過……。」看著太后仿若吃人的眼神,侍從回答得心更虛了。
太后冷哼一聲:「便是如此,既然展昭你早知道是來紫宸殿,也應依例著官服前來。如此便裝來此,成何體統?」
趙禎緩緩解釋道:「母后這倒是冤枉展護衛了。展護衛的幾件官服都早已破損不堪,朕本打算讓禮部重置幾件新官服,可因為展護衛一直在養傷沒有這個需要就一直延誤至今。想來展護衛之所以會穿這麼件不怎麼合身的錦衣,便是因為衣櫥裡已經沒有比這件更華貴的衣物了吧?」
展昭雙眼微垂,既不應是,也不否認。不過所有明眼人都能看出趙禎所言非虛了,太后也不好再過多置喙。趙禎瞥一眼耶律宗徹,見他正目不轉睛地望著眼前得展昭,心中就有些不快。他問道:「展護衛,這位是契丹南院大王耶律宗徹,其聽聞你江湖威名,想要一(yi)睹(du)風采,只可惜你如今傷病在身,不知還能施展幾分?」
眼皮一跳,耶律宗徹別有意味地瞥了趙禎一眼,又看了看殿心清癯玉立的那襲藍衫,突然像是明白了什麼似的咧嘴蕩出一抹玩味之意。
展昭想了想,才道:「如不使內力,可勉強施展一套丁靈劍法,不過無內力輔之,空有形而無意,不知能否入王爺法眼。」
耶律宗徹苦笑著連連搖手:「罷了罷了,如此這般倒是本王這客人不知禮數,強人所難了。所幸此番本王要在汴梁逗留一段時間,與陛下好好商議有關和親之事。來日方長,來日方長。只願待展大人痊癒之後,能圓我這個心願。」
見耶律宗徹對展昭笑得溫文爾雅、人畜無害,眼神中卻不時閃過探究的神色來,趙禎就本能地產生出一絲防備來。
這個耶律宗徹,要盡快摸清底細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