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四十五)殤
作者有話要說: 上章糾正一個錯誤,昭昭找楊宗保的時候應該是易容好的,我都給忘了,昭昭不是易容高手,事後易容很麻煩。
一別前夜好天氣,卯時剛至,晨光熹微,天邊便滾起濃雲,不消片刻便將整個天空遮蔽了起來。一道極致的閃電劃破昏沉,颶風驟起,雷聲隱在雲端嘈嘈,漸傳漸近,轟鳴愈響,空中似有無形的氣流壓將下來,即使身處擋風的屋內,也使人胸口格外憋悶。
紫謹一出地牢便迎頭撞上這場要落不落的雨,眼神不由越發陰鬱晦暗。白一見機送上避雨蓑衣,卻被突如其來反手一掌颳倒在地,以致唇角溢血。紫謹目不斜視,聲音卻冷如臘月天:「白一,你最好現在就想好解釋的話該如何說。不要給我殺你的理由。」
一眾白綾幽女面面相覷尷尬地望著白一,也不敢去扶,見紫謹斗篷罩頭率步而行,忙緊隨其後。誰想匆匆行出十數步,忽聞弦弓繃直的顫響此起彼伏,緊接來自四面八方的箭雨似承接天之威勢兜頭而下。
紫謹本就含怒在心,此刻被偷襲更使眼底劃過一抹殺意。只見他巋然不動,猛使一個千斤頂,足下沉三寸。雙手畫圈,廣袖如蝶翼展翅,一股氣勁自這優雅瀟灑間甩向上空,竟將所有射向他的箭矢彈飛出去。
「滾出來!一群上不得檯面的東西。」
紫謹負手而立,傲岸地看著一眾柴王府手下將其一行圍住,全然無動於衷。接著又是一陣兵戈之聲,大量府兵圍在了外圍。唯一的缺口處,柴文益緩步而來,身後還跟著韓孟非韓孟是,兩人雖然望之行動正常,但臉色卻仍有幾分不尋常的蒼白,看來也是大病初癒。
「你是什麼人?竟敢來此劫獄?」柴文益神色凝重,眼前此人端得詭異神秘,適才設下必殺之局竟被其輕易化解,看來絕非易於之輩。
望見來人,紫謹不由笑了。「柴文益,我還沒去找你,你就上趕著送死來了。」
「你算什麼東西,竟敢對小柴王無理?」一旁的碧川將領剛想邀功,話音未落,便眼前一花,被一掌拍飛上天,直直翻滾三圈才落地,摔得人事不知。
眾人驚懼,未曾想眼前這紫衣人身手竟凌厲到這般地步,正欲上前護住柴文益,便聽不遠處響起一道呼喝:「出了什麼事?」匆匆一隊人行來,竟是楊宗保與其下屬。眾人正自高興來了援兵,卻誰也沒有注意到,在這一行人中有一個身影在見到紫謹後不自然地僵硬了那麼一瞬間。
「文益,怎在府內如此興師動眾?可是出了什麼事?」隨著眾人目光對上紫謹,楊宗保微皺眉頭。「這人是誰?」
柴文益搖頭道:「不知道,似乎是來劫獄的。但看樣子,沒劫成功。」信步趨前,微微抱拳行了個江湖禮,問道:「不知閣下是哪路的朋友,我們似乎沒有見過。」
「你沒見過我,但我見過你。你也不需要知道我是誰。我只問你一個問題,你是不是傷了展昭,現在還要抓他?」
適時一陣狂風襲來,刮落斗篷,露出一張半毀半好的容顏,惹四周沒有瞧清的眾人不由一陣抽氣。而在眾人之中,楊宗保面帶疑惑地偷睨了人群中某人一眼,而那人身形也不自覺顫了顫。
柴文益眼底劃過一絲寒意,疑竇更甚。「你跟展昭什麼關係?」
「他是我庇護的人。我不管你是要找宋帝報仇也好,篡位大理奪權也罷,這些我都可以不理,但你敢動展昭分毫,我便要你死!」
說罷,足下微錯,幻影步移,在眾人還未反應過來前就一爪扣住了柴文益咽喉。韓氏兄弟大駭,忙上前救主,卻被紫謹另一隻手以袖風含勁扇飛出去。楊宗保躍起接住兩人:「你二人有傷在身,暫且退下。」說罷,身形如豹,撲向紫謹。
「將軍,接槍!」
紅纓飛絮,銀槍如梭,入手當空一劃,猶如一道閃電於過往處留下炫目的銀色軌跡。楊宗保高高躍起,足尖於枝頭一點,驀然拔高四丈,頭腳倒懸,槍尖威壓而下。
紫謹冷笑,單腳而立,於槍尖落點處單腿突然高抬,以腿肚穩穩卡住槍身,重心一沉,引槍頭猛扎入地,立在空中。其整個人卻呈半空一字馬附在槍上。就在眾人不解紫謹為何用如此應對楊宗保,便見韓氏兄弟紛紛抽劍攻上,紫謹看似隨意廣袖一甩,竟捲起地間三兩小石,凌空並指連彈,所幸兩人功夫不弱,揮劍避開。
柴文益被紫謹單手制住完全掙脫不得,慌亂間勉強射出扇中飛雲鏢,不但未打中紫謹,更被其怒扇一個耳光,打得眼冒金星。他見韓氏兄弟還要再攻,想到兩人傷勢,忙出聲制止。「孟非孟是……住手!不必管我……。」
倒懸於空的楊宗保聞聽柴文益喊那二人名字,眼神陡然一變,墜身而下,鷹踏般接連三腳踢向盤於槍上紫謹腿根。
紫謹怒喝一聲:「好膽!」腿間猛然施力,變立槍為倒勢,欲生生將楊宗保砸到地上。
眼見落下,楊宗保單掌撐地,單腿一曲已穩住身形,抽槍未盡,又是反刺而上,招式不大,卻勝在繁複,槍花朵朵,已是用上了楊家槍的「雀點頭」。
紫謹雙腿連踢,每一下都恰好點在關鍵處。同時手上不停,再度捲起小石射向柴王府一眾人馬。白綾幽女正待出手解決那些礙事者,卻被紫謹喝退回去。「待我親手教訓他們。」
只見飛沙走石間,一襲紫衣如蝶衣翻飛,無論圍攻的人有多少、圍攻的招式有多凌厲、圍攻的配合有多默契,俱無法傷其分毫。一通亂鬥,倒下大片,哀鴻片野,駭得圍在最外層的碧川府軍連動手的勇氣都沒了,楊宗保一干部署也很識時務地抬頭望天沒有動作。終於,只剩下三人還在苦苦支撐,而此時的紫謹也失了耐心,準備徹底下狠手解決韓氏兄弟。
只見他突然擊向一旁大樹,那樹足足有兩人合抱那麼粗,卻被他一掌攔腰震斷。單掌一推,巨樹橫飛而起,直直砸向兩人。韓孟非見狀推了弟弟一把,兩人就待避過,卻不知怎地一道銀光閃現,樹身裂成兩半,紫謹躍起雙腿飛踢,兩截樹身份別追上一個就欲狠狠砸其後背。
楊宗保大驚,顧不得去救柴文益,手中長槍拋出,勉強打偏一截樹身方向,自己則全力運起輕功追上另一截,雙腳墜下將之踩入地下。他見韓氏兄弟還欲反攻,跳到兩人身前大力攔住。「你們不要命了?此人不是你們可以對付的。退下!」說罷,楊宗保單槍而立,瞪向自己帶來的一眾屬下。「還愣著幹嘛,還不過來幫忙?」說完又跳出迎戰紫謹。惹一眾下屬完全摸不著頭腦。
「將軍讓我們幫忙什麼呀?」
「保護這兩個?」
「不對,我覺得應該是讓我們制住這兩隻蟑螂,讓他們別搗亂。」
「為什麼說他們是蟑螂?」
「因為很頑強啊。」
「喔!——」恍然大悟。
楊宗保覺得額頭有青筋在跳。
「我似乎感覺到將軍好像生氣了。將軍的意思,不會是讓我們幫忙對付那個紫衣人吧?」
「嘖嘖嘖,肯定不會。這跟讓我們送死有什麼區別啊?」
被紫謹壓著打的楊宗保突然覺得自己內心有股想要淚流滿面的衝動:我也打不過他好不好?我這跟送死也沒有什麼區別好不好?
「我覺得吧,將軍的意思是讓我們看住對面那群敵方的美人兒。敵不動,我不動。敵動,我哇呀呀呀制住一個逮住一雙,全部圈回軍營當媳婦兒暖炕。」
「三兒,你真是太英明神武太聰明偉大了。哈哈哈!」
一群人還沒笑夠,突見漫天白綾飛至,早就蠢蠢欲動的白綾幽女終於忍不住動手了,卻是個個怒容滿面殺氣逼人。攻的不是楊宗保,而是那一群副將。
楊宗保自在心裡狠啐一口:這就是嘴賤的下場!
與紫謹越打越心驚,對方手裡挾持了一個人,破解他的楊家槍法竟也如行雲流水般寫意自如。楊宗保深知自己不敵,從懷中掏出一物拋飛上天。那東西在空中炸開竟是一團銀色煙霧。紫謹以為有毒,向後連退數步,以袖掩面。然就在此時從旁斜插來一人,一劍攻向紫謹必救要穴,逼紫謹只得放開柴文益,回轉自救。
來人樣貌普通,卻招式狠辣,配合著楊宗保的楊家槍,竟堪堪抵住了紫謹犀利的攻擊,甚至往往還能反擊。紫謹心裡憤懣,本想給柴文益些教訓,竟被人一再阻撓,又於來人的招式間感覺到了一股厭惡的熟悉。
對了,是厭惡,他終於想起來這些招式的熟悉感是從何而來了。
白玉堂!又是你?!以為換了個易容的樣貌我便認不出來了嗎?
幾日來的不快糾纏在一起急於找一個出口宣洩,待一掌逼退楊宗保後,紫謹反手勾住那人左臂將之拉到身前,便是迎面狠狠一掌往其胸膛拍去。
好,我可以不殺你,白玉堂。但我要廢了你的武功,叫你生不如死!
眼見必中的一掌就要擊上對方心頭,須臾間,來人抬起頭與紫謹驚愕地對視了一眼。
與那極度普通的樣貌不同,那雙眼華彩逼人,與白玉堂高挑的丹鳳眼完全不同,眼角微微垂下,形成一雙美好的圓弧,堅毅中透著溫潤,柔和中摻著剛強,黑如墨玉的眼珠流轉間似有無限韻味無限風華,瞳仁因驚色微微收縮,雖然內心存有懼意,卻仍敢直面而視。
是了,這本是雙他極為熟悉的眼睛,是他愛到心坎只想藏起來不叫任何人瞧見的眼睛。
展昭,是你嗎?為什麼會是你?為什麼我會沒有把你給認出來?!
去勢已無法轉圜,紫謹的手終是印到了來人的身上,奇得是人並沒有如期被打飛。反而被紫謹突然張臂抱住,兩人仰天倒在飛揚的塵土間。
展昭撲倒在紫謹身上,想要起身,卻發現箍在腰間的手異常得緊,緊到根本鬆不開。待他想揚起上身,卻發覺後腦被紫謹另一隻手捧住了,將他緊緊壓在胸前。紫謹埋頭在其發間,深深吸氣,那屬於展昭的熟悉氣息縈繞鼻尖,紫謹突然發覺自己完全懶得都不想動了。心中如斯甜蜜如斯迷醉,幾乎無法用言語形容,連體內如火如荼的感覺都可以忽略——適才強行回撤內力導致反噬自傷,此刻也是一口甜血隱在喉頭。
展昭悄悄推了把紫謹。「放開我。」
「不放!你還沒告訴我你為何要用白玉堂的招式與我對敵?難道是怕我把你認出,壞了你的事嗎?」紫謹貼著展昭耳際,用一種外人看不到聽不到卻會讓展昭覺得極度曖昧的姿勢輕聲說道。說話間,呵氣拂面,唇齒偶爾還會劃過耳垂,引懷中之人一陣顫慄。
是了,你定是來救那段忠義的。只是你又為何要救柴文益?難道說是怕我一怒之下殺了他嗎?
「我有事你快走。還有,別忘了你的誓言。」展昭複雜地看了紫謹一眼,起身跳開退至楊宗保身邊。楊宗保神色極其複雜,仍是沉默片刻後關懷道。「你沒事吧?」
展昭搖搖頭。
失了溫暖的紫謹心中悵然若失,懶散起身本想將喉間的血嚥下,轉眼一想為了配合展昭便隨它一口噴出,惹眾白綾幽女大驚,哪還顧得上教訓那幾個嘴賤的,紛紛回撤護住主人。
紫謹佯裝冷笑,輕輕抹去嘴角血跡。「好,我記住你們了,後會有期!」說罷攜一眾白綾幽女翻牆而去。
「表兄……。」柴文益上前。
「文益,你沒事吧?」楊宗保心疼地看著他被打傷的臉。
「沒事。」
突然一個副將怪叫:「將軍,小柴王沒事,可我們有事。那群女人簡直是帶刺的,好凶,打得我渾身都是傷。」
「活該!叫你們嘴賤!」楊宗保本欲上前看看受傷的幾人,突然不知瞥到什麼,變臉道:「沙場男兒,傷什麼傷!適才你們保護不力,全都罰去城外跑圈去!」
眾將一陣哀嚎仍被楊宗保無情地用長槍槍柄拍著屁股趕走了。事畢,楊宗保見柴文益含笑望他,有些赧然道:「為兄教育無方,這幾個兵痞讓表弟見笑了。」
「不妨事。幸虧表兄帶人及時趕到,不然文益就危險了。」
「你我兄弟,何必說這些虛的。」楊宗保擺擺手,正色道:「你真不知道剛才那人是誰」
柴文益沉思道:「我的確與他素未蒙面,但我大致可以猜到他的身份。」
「是誰?」
「表兄可曾聽過雲夢隴?」
楊宗保驚愕道:「你是說那個專門接生意殺人的殺手組織?」
柴文益道:「雲夢隴的實際掌控者被稱作雲夢主人,此人極為神秘,幾乎從沒有人見過,但聽說他有個癖好便是極愛穿紫衣,此外身邊常年有一眾功夫不俗的白衣女子服侍,她們被喚作白綾幽女。」柴文益心想:如果真是他,就不知他與展昭到底是何關係。還有那雲夢主人又如何知道他的復仇大計,難道是展昭告訴他的?
「怎會是他?」楊宗保視線不著痕跡地瞥向展昭,似乎想尋求什麼答應。但展昭卻視而不見,只顧眼觀鼻鼻觀心。
「對了表兄,昨日深夜才到碧川,如何不多做歇息?看你如此快就趕到,想來也不是被打鬥驚動的。」看楊宗保望著韓家兄弟兩,忙笑著道:「忘了給你介紹,這兩位是韓孟非韓孟是。」
「我知道……。」剩下幾欲脫口而出的話在對上柴文益不解的眼神後戛然而止。楊宗保自知失態,露出一個並不算自然的笑容。「唔,我是說我聽說過你們,聽說你們是文益的左膀右臂,這些年柴王府勢頹,多虧你兄弟二人一直守在文益身邊。」
韓家兄弟聞言忙欣然與楊宗保見禮並感謝他適才出手相救,卻不知一旁柴文益眸色更暗疑竇更甚。突然轉頭對上恭敬站立一邊的展昭,柴文益笑問:「表兄,這位也是你的副將?怎地先前沒見過?」
「他是我的心腹,姓鄭,剛到碧川。我來時留他在雄州上下打點,現在事了來向我述職。」說著,楊宗保手一揮。「還不向小柴王行禮?」
展昭深鞠一躬,怕人認出他的聲音,故閉口不言。
楊宗保呵笑著圓場道:「我這副將不愛說話,平日也寡言少語,文益不要見怪。」
「怎會?!適才如不是鄭副將挺身而出,文益此番怕是凶險了。」微微抱拳施禮,轉身又問楊宗保道:「不知表兄這麼一大早尋我所為何事?」
「文益,你昨日說官家在這裡,可有騙我?」
「我怎會哄騙表兄,自然是真的。」
「那好。我現在就要去見他。」
「現在?」
楊宗保道:「不錯。其實我本欲昨夜就去見上一見,但又怕自己心急失了判斷。可輾轉難眠,心始終靜不下來。勉強拖到天亮,故此晨光乍現便來尋你了。」
柴文益聞言但笑不語,別有意味地看了楊宗保許久,才道:「這麼說來,表兄已經想清楚,也有了決斷?」
「什麼決斷?」
柴文益雖是笑著,可那笑意漸漸泛冷。「要麼與我絕,要麼與君絕!」
楊宗保渾身一震,突然被堵得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沉寂良久,才扯出一抹苦笑,點頭道:「你說得不錯,我是該有所決斷了。」
「如此甚好,我也不是喜歡拖泥帶水的人。人就在此處地牢,請吧表兄!」
趙禎本以為自己還要再被晾個幾天,誰想這麼快又有人到來了,快到趙禎以為是適才離去的紫謹去而復返。看到柴文益,趙禎沒有半點驚訝,倒是當柴文益讓出身,將其後楊宗保的身影完全顯露出來時,趙禎驚駭到嘴大張著幾乎半天都沒合攏。
楊宗保出現的瞬間趙禎想了很多,可沒有一個可能性是對自己有利的。趙禎突然感到一陣頹唐,心中忍不住嘆息:柴郡主之事,終究還是讓天波府也攪進了這場亂局。
楊宗保走到牢前,目不轉睛地盯著裡面的趙禎,許久才道:「陛下,許久不見,可還記得故人?」
趙禎苦笑不已:「自是記得的,只是不知以故人此刻的心情,朕該是稱呼你宗保哥哥,還是楊將軍呢?」
「君臣有別,陛下還是喚我楊將軍的好。」
「楊將軍本該在雄州駐守,此刻到得碧川,可是為朕而來?」
「正是。」楊宗保神色微沉,有些煩亂地來回踱了幾步才又道:「想必陛下如今已知道了我母親的死因。」
「朕已聽說。朕……。」趙禎垂首,面露愧色。「朕覺得遺憾也覺得抱歉。」
「陛下覺得抱歉?那也就是說陛下也已知道是劉太后命人秘密毒殺了我母親?」
一個「我」字含在口中,趙禎一咬牙,決然道:「跟太后沒有關係,所有的事情由朕一力承擔。」
柴文益嘴角不由浮現出一絲笑容。果然不出他所料,在楊宗保這個苦主地一再逼問下趙禎果然將所有的罪責攬到了自己身上。
呵,誰說人心難料?他,不是料事如神?
趙禎,你既然要做你那待母至孝、以仁義治天下的所謂明君,那你這黑鍋就背定了。
果然,此言一出,楊宗保整個臉色都變了,表情出離憤怒。「這麼說來,陛下是承認這件事情從一開始便是你授意的?」
趙禎不知該如何解釋,「朕……從沒想過柴郡主會死……。」
「可事實卻是我母親因帝王的猜忌被生生毒死。就因為你趙家沒有任何證據僅憑懷疑便要先下手為強,就因為你們要防範於未然決定斬草除根,是也不是?」楊宗保越說越激動,「我楊家一門忠烈,對你趙氏盡忠盡責,可換來的是什麼?一門孤寡。如今竟連這孤寡也朝不保夕,我又怎知今日死的是我母親一個,他日引頸受戮的不會是我天波府滿門?!」
「不會的!朕絕不會允許這樣的事發生。」趙禎激動地衝上去握住鐵欄外楊宗保的手,情真意切道:「朕答應過展護衛絕不會讓柴王府的事牽連楊家,宗保哥哥你現在立刻回雄州,朕與柴家的恩怨,你不要再參與進來了。」
「趙禎,你倒是說得輕巧,你可知自我姑母死得那一刻起,楊家也難逃牽連的厄運。你母后劉娥絕非省油的燈,你可知這幾年天波府勢頹難道僅僅是因人才凋零?」柴文益冷笑連連。「是了,你早已親政,分化楊家將、明升暗貶,說不得其中也有你的手筆。」
趙禎雙目赤紅,痛恨地瞪向柴文益。「柴文益,你到底是何居心?你難道真想看天下再起戰亂你才安心?」
「天下是你趙家的天下,你若真心繫天下蒼生,不如乾脆將這天下讓回我柴家如何?」
「痴人做夢!」趙禎義憤填膺道:「即便我真將這天下讓給你,你以為你就能坐得穩嗎?以你的心性,必然想要收復燕雲十六州,與契丹再起戰亂。驟時苦得還不是百姓?」
柴文益哈哈大笑。「趙禎,你這人可真是可笑到了極致。你不尋思進取奪回祖宗基業,反倒指責起別人可能會有的勵精圖治?」
「我不與你耍嘴皮子。」趙禎拉住楊宗保,一臉哀求道。「宗保哥哥,柴郡主的死我一定會想辦法給你個交代。無論是為了你好,還是為了天波府,都請你不要再趟柴王府這攤渾水了。」
楊宗保狠狠甩掉趙禎的手。「我的事,不勞官家費心。」轉而向柴文益道。「文益,表兄有個請求不知當講不當講。」
「表兄請說。」
「我已有了決斷!我天波府楊家就此與他趙氏恩斷義絕。你要復國,我決定助你。」
柴文益聞言大喜。「表兄,你說的可是真的?」
「宗保哥哥!——」
對於趙禎的呼喊,楊宗保全然不理,而是自顧自道。「我楊宗保言出必踐。不但是我,我手下三十萬楊家將也任爾調遣。但是,我有一個要求。」
「什麼要求?」
「我要他趙禎的血——祭!旗!」
斬釘截鐵的兩字徹底打散了趙禎所有幻想,他清晰地意識到那個和藹溫柔的宗保哥哥已經離他遠去,剩下的只有無邊殺意,將他並不算堅強的心一寸一寸地絞碎。他突然覺得很可怕,曾經如此親近的人竟可以讓他生出懼意,原來人心可以變得如此之快,猶如翻面一般瞬息萬變。
不同於趙禎被震懾,柴文益也沒有露出該有的欣喜若狂,至少在他的謀劃中趙禎的生死應該是拿捏在他手中的,再者活著的趙禎可比死了有用多了。他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牢中的趙禎,又回望向正迫不及待等待他答覆的楊宗保,詢問道:「我想知道表兄希望他什麼時候死?」
「不是我希望他死,而是我要我三十萬楊家將與我一同不再有退路。只有狗皇帝死在我們面前,只有讓宋氏朝廷決意對我等趕盡殺絕,所有人才能真正一心助你復國。」楊宗保還待再說什麼,突然一隊將士闖入地牢。韓氏兄弟正要防備,見來人是適才被楊宗保趕去操練的一眾下屬,才堪放行。
「什麼事?」楊宗保問道。
一個副將單膝跪下稟報:「不好了將軍,剛才那紫衣人又回來了。」
柴文益慌了:「怎麼回事?」
「他帶了更多人手,已經攻進知府衙門了。」
「什麼?」楊宗保大駭,拉住柴文益急道:「快,文益!趕快打開牢門,帶人轉移。估計是那紫衣人夥同展昭一起來救皇帝了。此地不宜久留,我們快走!」隨後又吩咐一隊副將,「幫柴王府的人與府軍將人想辦法攔住。」
眾將領命離去,而柴文益卻突然反手握住楊宗保,表情複雜中帶著一絲很難察覺的沉重:「表兄,你真的決定好了?」
「自然,我既然答應助你,就決不食言。」
柴文益點頭道好,自腰間摸出牢門鑰匙打開,將趙禎押出。楊宗保要柴文益去扶受了傷的韓氏兄弟,自己則接手趙禎。柴文益沒說什麼,笑著將人交過去。就在楊宗保的手欲搭住趙禎之際,一旁始終沉默的人突然動了,一劍刺向楊宗保面門。
眼見劍尖就在眼前,突然又是以一個詭異地弧度向外挑去,只聽「叮叮」兩聲,兩枚飛雲鏢被劍身相繼彈飛。接著轉而刺向柴文益,卻被一旁的韓孟非舉劍格擋住。而施以暗手的柴文益突然笑容俱斂,腳步微錯,擠至楊宗保與趙禎之間,便是一掌狠狠擊向楊宗保肩頭。楊宗保被這猝不及防的一掌打飛出去,被展昭反身接住。
楊宗保不敢置信地望著柴文益。「文益,你這是做什麼?」
柴文益三指扣住趙禎脖子,面無表情:「夠了表兄,戲也該謝幕了。」
「文益……?」
「我倒是從不知道,原來表兄除了會領軍打仗、排兵佈陣,這戲也演得如此精彩絕倫,不去做戲子當真可惜了呀。」轉頭對上那鄭姓副將,柴文益的笑容漸漸染上一絲怨毒。「展昭,你是不是也該以真面目示人了?」
展昭慢慢揭下臉上易容之物,面沉如水地望著柴文益,卻是一言不發。
「難道你不問問我是如何將你識破的?」
展昭淡淡道:「若不是紫謹突然出現擾亂了所有計畫,你未必看得破此局。」
是的,一切都是一個局。當楊宗保說出與趙氏決裂話語時,展昭詫異萬分,那語調與憤恨程度連他幾乎都要信以為真,故而他一直神經緊繃地防備著。只是隨後楊宗保就像忘了他這個潛伏身邊的人,絲毫沒有將他存在暴露,突然讓展昭又意識到了另外一種可能性。難道說楊宗保並非要殺人,而是要救人?
柴文益恍然地哈哈大笑,笑聲中卻含著無垠的蒼涼。「說的不錯,我還真該謝謝適才那位。那一個耳光還真把我打醒了。他不但把你逼出手,最後離去前還含笑地深深望了你一眼,再要猜不出你的身份,我柴文益可真是白痴了。」再次對上楊宗保複雜的表情,柴文益既恨又痛。「表兄,我本不該疑你,又或者該說我已有太多次懷疑過你的用心,可我一直還存著份天真,讓自己試圖去相信你。畢竟這世上除了文欣,我就只有你一個親人了。可偏偏,便是你這個碩果僅存的親人出賣了我,你不願意與我一同復仇一同分享天下便也罷了,竟還要救你我的大仇人。表兄,我真不知你是怎麼想的。」
楊宗保無奈地閉了閉眼,「文益,你說你不懂我為何要救我倆的仇人。可你知不知道,我真正想救的那個人是你?!」 長長一聲喟嘆。「對,你是很聰明,還有大才,如果是建國之初,你或許真的可以憑藉自己的能力一步步走到你所想要的那個位子。可是文益,現在不同了,已不再是那個兵荒馬亂戰亂紛爭的時代,經過兩代治世,這天下早已大定,你的雄心野望,終究是鬥不過天下大勢的。」
楊宗保推開展昭扶他的手,慢慢站起。「而有一點你也說錯了,陛下從來不是我們的仇人。你明明知道他與柴王府滅門慘案毫無瓜葛卻非要把這罪名栽在他頭上,無非是要給自己找個堂而皇之復仇的藉口罷了。我也並非一開始就決定救陛下。我並非愚忠之人,父輩之事或多或少已讓我看透天家嘴臉,朝廷過於忌憚武將了。我在未見到陛下之前其實也是有過猶豫的,我適才說過的每一句疑慮以及譴責都是發自肺腑的。可我也看得明白,一個會為母親攬下所有罪責的人,絕不會舉起屠刀砍向另一個也曾被他看做母親的人。」
「所以,你因他的仁孝而選擇了他?選擇了這個窩囊廢?」
展昭突然跨前一步,肅然道:「陛下絕不是窩囊廢。柴文益,你自恃甚高可以看不起旁人,但有一句展某敢斷言:若說做皇帝,以陛下之才當勝你千倍萬倍。」
趙禎渾身一震,與乍見展昭時的激動與擔憂不同,此刻內心無法平靜的是激盪與動容。
柴文益冷笑:「你說我還不如趙禎?」
「你性格過於剛愎自用,聽不得別人勸諫。可所謂帝王絕非一人便可以坐穩天下,靠得並非個人長才,而是人格上的魅力。若說才能陛下或許不如你甚多,可若說到品性,陛下強過你千千萬,陛下是那種就算包大人諫言諫到將唾沫星子噴到其臉上,也仍能一把抹掉笑呵呵聽完全部的人,在你看來或許是窩囊,可在無數朝臣看來卻是有容乃大。只有這樣的皇帝才能聽到更多不同的聲音,才能聽到民間真正的聲音。」
「如何做皇帝,我還不需要你來教。現在籌碼在我手裡,自然由小王我說了算!」
楊宗保急道:「文益,你別再執迷不悟了!你擾亂大理國內政的計畫已被識破,我也決計不會助你謀反,靠你目前手上的人馬,連萬分之一的可能性都沒有。你現在回頭,相信以陛下的仁慈會網開一面的。」
「楊宗保!你是要我向他趙禎乞憐討饒嗎?」狠狠一勒趙禎脖子,柴文益發狠道。「與其那樣,不如魚死網破,我不介意與他趙禎同歸於盡。」
「文益!」
「夠了!不要逼我殺你!——」柴文益嘶吼道。「孟非孟是,開路,我們走!」
韓孟是大步前行幾步,可韓孟非卻仍呆立原地一動不動。柴文益忍不住眉頭就是一挑:「孟非,你也想背叛我嗎?」
「我絕不會背叛,可是小王爺,我也不想看你一錯再錯。現在回頭還來得及。」韓孟非抬起頭,眼中隱含一絲陰鬱,突然毫無徵兆地抬手捉住柴文益箝制趙禎的手,將趙禎推了出去。
「韓孟非你這混蛋!」韓孟是見狀已用最快地速度撲向趙禎,可仍是慢了一步,被楊宗保展昭兩人紛紛搶上護住。韓孟是無奈只能回轉柴文益身邊將不做任何抵抗的韓孟非反手扣住。韓孟是有些擔心地看著柴文益,以眼神詢問接下去該如何是好。
只見柴文益突然撫額大笑。「展昭,你說得對。趙禎比我強,他可以讓你這樣高傲的人死心塌地傾盡所有助他,讓本該是他仇人的人放下仇怨去救他。而我……,」笑著笑著,眼淚竟流了下來,滿眼絕望與哀傷。「而我得到的只有謊言與背叛。連我一直最信任最親近的人,最終選擇的都不是我,而是他。是我輸了,徹徹底底地輸了。」
韓孟非嘶啞著聲音道:「小王爺,我只是選擇了另一條可以為你求活的路。今早我剛得到消息,埋在大理國的人都被一網打盡了,有一些甚至已秘密處決。如今連楊將軍也選擇與你對立,我們已經沒有任何勝算了。」
韓孟是吼道:「我們本來還有皇帝在手。」
「孟是,別天真了,皇帝只是一時的保命符。離了他趙禎,趙氏還有千千萬萬的子孫可以登基,僅靠一個人質就想篡位謀國,那根本是痴心妄想。」
「所以你就選擇背叛我?」柴文益眯起眼睛。
「這不是背叛。小王爺,我只是相信展昭的判斷,只是相信如果此刻收手,皇帝會放我們一馬。」
「夠了,別再說了。孟非,這麼多年,看來你仍是一點也不瞭解我。與其瓦全,我寧可選擇玉碎。」柴文益的臉突然陰冷地近乎扭曲。「孟是,殺了他。」
韓孟是猛地抬頭,不敢置信地看著柴文益。
柴文益冷冷地瞪他:「怎麼,你二人手足情深,連你也要背叛我?」
「不,要選擇背叛,除非我死!」韓孟是像是下了決心,一臉決絕。抬手就要往韓孟非天靈蓋上拍去。
「萬萬不可,你們是兄弟啊。」楊宗保出言制止道。
韓孟是狠心道:「既然選擇背叛小王爺,就休怪我做兄弟的翻臉無情。」
「住手!」楊宗保抬手勸住,望向柴文益,焦急道:「文益,你真如此狠心,韓孟非是你哥哥啊。」
「我沒有哥哥。」
「文益!你們三個是親兄弟啊,你怎可手足相殘?」
「住口,楊宗保!既然你已救了趙禎,現在就給我滾。」柴文益低吼道。
「什麼意思?什麼親兄弟?」
見柴文益一臉憤恨,韓氏兄弟則一臉茫然地望向自己。楊宗保沉吟片刻,像是下個某個決心,沉聲道:「你們不是家將之子,你們的父親其實姓柴,你們是文益同父異母的親兄弟。」
突如其來的話語震得兩人久久沒有回過神來,皆用一種不敢置信地眼神望向柴文益。而柴文益此刻的表情讓他們兩個意識到,原來這個事實柴文益早就知道。
「楊宗保,我要你死!」一直隱藏的秘密被點破,柴文益惱羞成怒地衝向楊宗保,揮扇而出,扇口有著極其鋒利的利刃,更是寒光閃閃,明顯淬有劇毒。楊宗保抬手格擋,一邊勸阻道:「文益,你究竟要執迷不悟到什麼時候?」
「去死!」
柴文益攻勢凌厲,楊宗保又不願傷他,只得投鼠忌器地一味退讓,轉眼已無退路。趙禎不由就是急了,示意展昭過去幫忙。展昭揮劍上前想引開柴文益攻勢,哪知柴文益竟像瘋了一般完全不顧他的劍,只一味去攻楊宗保,眼見有幾次柴文益就險些喪命展昭劍下,韓孟非第一個回過神來,叫著「別傷我弟弟」便衝了過去。
早在韓孟非動作之際,展昭就已反應過來,尤其當瞥見柴文益眼底劃過的一絲沉著與陰狠,哪裡來的半分瘋狂,他突然意識到自己中了調虎離山之計。待柴文益喝出一聲「孟是,殺了趙禎」,韓孟是身軀已在空中,迅雷掌毫無保留地向趙禎揮去。
好個絕世燕子飛!韓孟非連衣角都沒碰到,展昭已消失眼前,待他回頭的剎那,展昭竟已飛至趙禎身前強提內勁與韓孟是對出一掌。沒有想像中的勢均力敵,一口鮮血噴灑空中,展昭連帶身後的趙禎一起狠狠摔在了地上,兩人身體尚未落地,只聽楊宗保忽然一聲疾呼,比之聲音更快的是展昭的身手,單掌撐地,身子莫名就是一旋,竟半跪在其身側,完全沒壓到自己。
趙禎摔得有些生疼,手臂也不慎蹭破了點皮。可來不及管這些小傷,眼見適才展昭噴血,趙禎已心痛地飛快爬起半跪著扶住展昭雙肩。還沒開口詢問傷勢,展昭卻已開口。「陛下,你沒事吧?」
「朕當然沒事!展護衛,你呢?你是不是又受傷了?傷得重不重?」
展昭嘴角含笑,連眼中都溢滿了滿足的笑意。「沒事便好,我便……放心了。」
話未說完,眼神已渙散,接著整個人倒入趙禎懷中。
趙禎呆呆地將人抱住,呆呆地看著展昭後背插著的那枚飛雲鏢,看著遠方楊宗保韓孟非驚愕的表情,看著柴文益發鏢後還未收回的扇面以及一臉失手後的惱恨。他突然意識到原來摔倒的剎那眼角瞥見的那抹寒光並非錯覺,竟是柴文益不放心,補上後手要置他於死地。
可這一切都被一個人破壞了。
但這一刻,趙禎寧願這個人沒有破壞。
明白自己的心意後,趙禎就再不願看到他受到任何損傷,恨不得以身相代。而此刻展昭倒在他懷中,讓他突然想起當初那個禁忌的夢,突然產生種錯覺,夢境似乎與現實隱隱有一絲重合了。
展昭會死?
他要失去他了?
趙禎看著眼前這些人,突然腦子一片空白,只能憑本能緊緊地摟住懷中那越發消瘦的身軀。
「貓兒!——」
嘶聲的怒吼由遠而近,白玉堂覺得自己簡直要瘋了。為何展昭會在楊宗保身邊?明明算計得好好的,與不居先生以及師父謙和道人等人隨楊宗保一同潛入碧川,本是為了營救段忠義,抓柴文益個現行好方便套出展昭所在。哪知才小半夜就等到了銀煙訊號,與其副將接頭後得知紫謹前來鬧事,就按原計畫地牢門口守株待兔,由楊宗保將人引出一網成擒。誰想等了許久也不見動靜,這才下來一探,卻遠遠看到展昭倒入趙禎懷中。
此刻白玉堂眼中哪裡還有別人,早被一個展昭裝得滿滿噹噹。他飛奔而至,見展昭昏死在趙禎肩頭,本能地就要去奪人,不想竟沒搶下來。不知何故,趙禎雙手抱得死緊,再看其神情,失魂落魄,魂遊天外。
從白玉堂出現,柴文益就暗叫糟糕,接著看到緊跟下來的南宮惟等人更是明白大勢已去。趁眾人還震驚在展昭受傷之際,招呼韓家兄弟就往外衝。韓孟非愣神在那沒有動,韓孟是略一沉吟,起身護住柴文益衝了出去。
「昭兒,這是怎麼回事?是誰傷的我徒兒?」南宮惟好久才回過神來,一聲獅子吼,人幾近暴走。想到逃走的柴文益就準備去追,卻被謙和道人一把拖住。
「南宮老兒,你倒是也分分主次。你徒兒傷成這樣,你不救人,去追那兩個喪家之犬做什麼?」
「對,先救人。」南宮惟撲過去搭脈,眉頭皺得死緊。「怎麼會這樣?怎會傷得如此之重?五臟俱損,是用金針封穴強行穩住傷勢,這樣放開的話豈不是沒救了?不對,這手法,像是呂夢澗的,難道他就在碧川?」神情舒展,正想感慨展昭有救了,不知又探到了什麼,眉頭又是蹙起。突然拉起展昭左手一看,竟有一顆赤砂痣點在掌心。「赤炎砂?!」看向展昭背部的飛雲鏢,拔出,點穴,南宮惟端詳良久才緩緩吐出兩個字「果然」。
謙和道人聞言也是皺眉,心道那柴文益實在歹毒,打傷人不算竟還用毒。再低頭看徒兒白玉堂,像是著魔了,拚命去摳趙禎的手指,要把對方懷裡的展昭搶過來。要不是一早就知道展昭性別,謙和道人都要懷疑展昭是個女的,且把自個兒徒弟迷得死去活來的。
楊宗保看白玉堂動作粗暴,唯恐傷了趙禎,趕緊拉住他,叫他別動粗。自己則半跪到趙禎邊上輕聲勸道:「陛下,快松手,你這樣抱著展護衛,不好救治。」不想他越說趙禎抱得越緊。
白玉堂火冒三丈,哪管那麼多,跳起來罵道:「趙禎,你是打算害死展昭嗎?你已經把他害得那麼慘了,還嫌不夠嗎?!」見趙禎似有所動,手不由鬆了下,他趕緊扳住手指,反手將人甩開,搶過展昭橫抱到懷中。
失去展昭的趙禎瘋了般大叫著撲上來,卻被白玉堂一腳踹開,罵了句「滾」,接著運起輕功飛也似地衝出了地牢。接著嗖得一聲,南宮惟也不見了。
趙禎受了刺激,此刻早已神志不清,只是一味大吼大叫,楊宗保無奈說了句「得罪了陛下」,便一拳擊在其小腹將其擊昏。
「什……什麼情況?」
這一切發展得太快,一眾人面面相覷都傻眼了。
一個副將道:「那白玉堂還真夠膽欸。不但直呼陛下名諱,還直接踹開,叫對方滾。」
「真乃神人也。」
「阿彌陀佛,膜拜膜拜。」
謙和道人懷疑難道是自己耳朵出問題了嗎?掏掏耳朵,指著昏在楊宗保懷裡的趙禎問身旁一副將道:「你們說他是誰?」
「陛下啊。」
「哪個陛下?我們不是來救大理太子的嗎?」
「道長,行動趕不上變化啊。應該是將軍發現除了太子連當今聖上也被抓了,外國的太子再金貴哪比得上自家皇帝啊。所以權宜之計,當然先救陛下咯。」
謙和道人突然覺得腦袋一陣犯昏,所幸被一旁的柳如蕙扶住。兩人複雜的眼神彼此一望,謙和道人哈哈乾笑兩聲:「玉堂,你可比你為師年輕時帶種。
屋外,翻攪了許久的雷雲終於蓄不住,磅礴大雨傾盆般兜頭而下。衝入雨幕的白玉堂很快便渾身濕透,他不知道怎麼救展昭,可以卻不敢停,像個無頭蒼蠅般四處亂竄,直到一襲紫衣從天而降,將他攔住。
紫謹看著白玉堂懷中傷重垂死的展昭,方寸大亂,問道:「到底怎麼回事?是誰傷了展昭?難道又是柴文益?」顧不了那麼多,伸手就要奪人,「把他給我!」
「滾開!別妨礙我救他。」
「你才給我滾,別妨礙我救人。」
兩人正要彼此動手,突然一道人影詭異地躥過,猶如雨前燕子低空而過,轉眼間白玉堂手上的人不見了。只見不遠處南宮惟抱著展昭,蹙眉看著這失控的兩人,又想到先前小皇帝被嚇到失神的模樣,忍不住罵道:「一群神經病,不知所謂。」
說完已閃身離開,白玉堂紫謹對看一眼,也不打了,追著南宮惟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