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四十六) 醫治
皚皚白雪漫天飄蕩,模糊了眼前的世界,讓人茫然間以為又身處暠山之巔。瑞雪迷眼,看不見,只能放聲疾呼,一遍又一遍喚著那人的名字,一遍又一遍追尋那人的方向。
終於,當第一縷神聖之光當頭籠罩,狂勁的風雪猶如被仙人的乾坤袋收走,轉瞬即逝。待得視線逐步清晰起來才瞧清楚哪裡是那暠山,四下白梅點點,分明是皇宮大內御花園一隅的梅林。
嬌嫩的萼片似含初雪,花香清雅別有韻致,細枝如美人柔荑,搖曳間,似向他招手蠱惑。遂,信步趨前,撥開橫斜錯落的花枝,抬眼去,只見一襲熟悉的紅衣掩映於一片皓潔天地間。那身影單薄又蕭瑟,孤傲又偉岸,削直寬闊的雙肩彷彿天壓降下來也能擔負而起。人,看似極近,卻又很遠,「暈染」在皓雪之間,宛若入凡謫仙。
他深深凝望著那人的背影,似是看痴了,滿溢的愛慕之情突然混入一絲不易察覺的疼惜,不自覺便是喃喃自語:「朔風如解意,容易莫摧殘。」
低吟聲驚動了畫中人,紅衣聞聲而動,緩緩回首望來。只見那雙目璀璨如珠,眼角微揚含春,眉如劍,鼻若梁,唇角驀然一勾,歡顏盡展——這一笑猶如冬雪初融,這一笑猶如春風拂面,這一笑猶如夏夜繁星,這一笑猶如秋陽照暖,這一笑猶如把他浸在了酒裡即便醉生夢死也甘之如飴。
「展護衛……。」
他伸出手探向他,他也伸手迎向他。當十根手指相觸,一雙掌心交疊,不知是他拽過了他,還是他靠向了他。
那叫人眷念的容顏近在咫尺,他情不自禁吻上了對方雙唇,無法用語言形容的美好席捲全身,令他翩然欲仙。直至唇瓣離合,那人微垂著雙眼不捨地望他一眼,接著便毫不猶豫轉身而去。
「不,不要走,展護衛,不要離開我,展護衛展護衛!……」
猛地自床間半身彈起,還未適應頭腦的暈眩,入眼便是楊宗保一臉關切。流水般的過往驀然倒灌憶起,驚惶了聖顏。「宗保哥哥,展護衛呢?」
本還高興趙禎醒來的楊宗保聞言臉上露出一片晦暗憂慮之色。「在別院,還在救治。」見趙禎欲掀被下床,楊宗保慌忙攔住。「陛下不用擔心,展護衛吉人天相,有一代神醫呂夢澗出手,相信展護衛絕無性命之憂。倒是陛下,可有哪裡身體不適?之前臣一時情急,可能下手失了分寸,還望陛下贖罪。」
身體的疼痛提醒趙禎之前發生了什麼,只是當時神志不清根本就記不清楚了,只意識到自己似乎挨了一腳又受了一拳,既然全不記得,自然也不用計較瑣碎。見楊宗保神色黯然,想到其為了救他,誆騙設計柴文益,心中就止不住愧疚與感動。突然拉住楊宗保的手,堅定道:「宗保哥哥,朕不會讓你後悔你的選擇的。無論如何,朕答應你,一定會保住柴家血脈。」
「多謝陛下。」楊宗保寬慰一笑,反手也握住趙禎。
眼前的帝王明明與多年前熟悉的輪廓已無法重疊,可偏偏心性仍未改變多少。有時楊宗保也感嘆,若非他從內心深處相信帝心如一,也許在收到柴文益的書信得知母親死因之時他已有了叛意,更不提之後南宮惟找到他要他假意投誠實則營救了。動搖或許是有的,可再一次與其相見,當那一聲「宗保哥哥」叫喊出來,他的心突然間顫動了。
一邊是能力淺薄卻儘可能想保住所有人獨獨不顧自己的仇人,一邊是為了自己的野望甚至連親手足也能毫不猶豫除去的親人。夜深人靜時,楊宗保回味起來都覺得可悲。這兩個敵對的人是不是弄錯了彼此的身份?為何本該六親情絕的九五至尊偏偏多情、重情,那張充徹了熾熱感情的臉孔叫他再次堅定初心救其於水火之中。
也許,此刻命懸一線的展昭與他也是一樣的感受吧。他看得出來,展昭絕非因什麼愚忠或是身份才不顧一切救駕,所作所為完全只憑本心——當不像帝王的帝王將心比心,不似臣子的臣子才能以心換心。
「謝朕做什麼?這發生的一切,朕難辭其咎。是朕這個皇帝做的太糟糕了,如果朕能早些察覺到,就能阻止所有事情發生,防範於未然。柴王府不會滅門,柴郡主不會身故,而展護衛也……。」想到展昭,聲已哽咽。一行清淚隨即潸然而下。「宗保哥哥,朕有時真恨自己,朕太軟弱、太無知,缺乏帝王該有的大智慧大毅力。就像現在,朕知道朕什麼忙都幫不上,甚至可能只是添亂,可朕……朕還是忍不住想去看看展護衛,哪怕只有一眼。」
粗糙的掌心,輕輕撫上趙禎頂心,待趙禎錯愕抬頭之際,便見楊宗保露出一個寬慰瞭然的笑容:陛下,你只看到了自己的缺點,卻不知只憑這一個「情」字,你就勝過古往今來萬千帝王——有情之人才有仁心,而仁者,無敵。
「既然忍不住,便去吧。臣為陛下帶路。」
楊宗保躬身將趙禎扶下床榻,接著趙禎便一臉急迫地衝出了廂房。等候在門外的一行文臣武將見了皇帝,立時跪下三呼萬歲,其中一人更是匍匐於地戰戰兢兢回稟道:「梓州轉運使孫世傑啟奏陛下,臣得一店小二奔赴呼救已於第一時間率軍應援碧川,不想仍是遲了一步,害陛下身陷囹圄險些遇難,臣心中實在愧惶不安。懇請陛下重懲微臣,以儆傚尤。」久候不見有回應,抬眼看去眼前哪裡還有皇帝影子。
一旁一同跪拜的武將撓了撓臉,訕訕道:「孫大人,陛下早跑過去了,壓根沒聽您說一個字。」
南宮惟一臉憂心地在床邊踱來踱去,已經不下七八十次開口詢問徒兒情況,都被呂夢澗冷冷一個眼刀擋回來。鼎鼎大名的醫中聖手這次也遇上棘手的傷了,毫不吝惜施展看家醫術,卻始終不過是在與閻王搶人,只看其整整六個時辰擰在一處未曾舒展的眉宇便讓眾人意識到展昭至今仍未轉危為安。
整間西廂房內除了南宮惟,白玉堂與紫謹也緊張地守在床旁。原本謙和道人、柳如蕙與一眾白綾幽女也在其間,站了滿滿一屋子人,都被呂夢澗嫌礙事轟了出去。依他本意,是要把所有人掃地出門的。只是南宮惟急得火燒眉毛壓根不聽勸,而另兩個眼睛簡直就像粘在了展昭身上,對他的驅趕咒罵置若罔聞。白玉堂還好,見呂夢澗是老前輩,於是忍氣吞聲只裝聽不見。而那紫謹堂而皇之瞠他一眼,滿目殺氣驚得神醫額頭冷汗直冒,突然意識到如果今次救不了人,估計眼前這紫衣男子會於瞬間要了他的老命為展昭陪葬。
「夢澗,我徒兒到底怎樣了?可還有救?」南宮惟再一次忍不住湊上前詢問。
呂夢澗被煩的受不了了,怒嗔道:「老夫這廂救人要集中精力,你三不五時冷不丁問上一句給我打岔,你還讓我怎麼救人?」
南宮惟也不敢跟他犟嘴,賠笑道:「是是是,都是老夫的錯。你趕緊著。」
呂夢澗思忖良久終似下了什麼決定。挽起兩邊寬大的衣袖用布條牢牢束起,從隨身攜帶的包袱裡挑出二十來瓶藥粉,全部倒入室內用來冬季生火取暖的爐子。又取出火摺吹了口短氣扔進爐內,只聽轟一聲,藥粉遇火即燃,騰起一朵煙雲,接著熊熊明火燒了起來,呂夢澗攤開兩包毫針,分別是金銀二色,取出在火下一一燙過。
南宮惟見狀不由愣怔道:「昭兒真的傷的有如此嚴重?逼得你要使出那套『碧落黃泉』針?」
「碧落黃泉?」白玉堂初時覺得有些耳熟,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難道說……是非生即死?」六神無主地一把抓住呂夢澗,白玉堂驚惶道:「呂老,依你醫術天下無人能出其右,何必使用如此危險的治法?若有個萬一,貓兒不是死定了?」
呂夢澗不著痕跡推開他,繼續燙針。「你以為老夫想如此?保險的法子都用盡了,可展賢侄實在傷勢太重,依他此刻的身體,還活著你們就該偷笑了。老夫可是用了整整一根九千齡山參為他續命,趁藥力還未完全耗盡,此刻不冒險一搏,難道眼睜睜看著人行將就木?」
紫謹捏拳恨恨道:「枉你號稱醫中聖手,傳言從未有治不好的病人,此刻卻說出這種死馬當活馬醫的話來?!」
呂夢澗聞言不由冷笑,轉去銅盆處不慌不忙地淨手。「要穩妥的法子,有啊,老夫至少有三種法子八成把握可以救活展昭。」狠狠將擦手巾往盆裡一扔,激得水花四濺。「只是他會武功盡失,終生病體孱弱,且絕活不過五十歲。如何,老夫給你們選擇的權利。」
白玉堂蹙緊眉頭,卻是不假思索道:「不可,若失去武功,貓兒絕對接受不了。」
「失去武功又如何,只要人還活著,總比沒命得強。」紫謹不屑地瞥一眼白玉堂:「姓白的,別在我面前說什麼為了展昭的鬼話,你沒有自信照顧他,我有。有沒有武功又有什麼打緊,無論他有什麼願望,我都會為他實現,我紫謹絕不會再讓別人傷他一根頭髮。」說罷轉過身對呂夢澗道。「決定了,就用保守的法子。」
白玉堂怒起撲上去揪住紫謹衣襟道:「姓紫的,爺爺我忍你很久了。對展昭來說最危險的不就是你?如果可以我也不想冒險,可我不像你那麼自私,我比你更懂貓兒,我知道那一身功夫對他意味著什麼。而你,永遠都不會懂。」
聽不得白玉堂說自己不懂展昭,紫謹不由怒極反笑:「死耗子,你是在向我挑釁嗎?看在不居先生的面子上我一直懶得理會你,別逼我出手把你打回原型。」
「有本事你來啊!」
「你以為我不敢?!」
劍拔弩張之勢被呂夢澗當頭一盆水潑來給熄了個乾淨。幸虧兩人閃得快,不然全給淋濕了。只見呂夢澗一手端盆一手叉腰,形象十分彪悍且滑稽地看著兩人,碎嘴道:「夠了啊,煩不煩?!你們算老幾?搞得一個個跟展昭的小情人似得自居,誰問你們了?你們是家屬是長輩嗎?還拿主意。正牌家長杵在那兒都沒吱聲,你們聒噪個什麼勁?就算是情人,那也是無媒苟合懂不懂?下過聘嗎?合過八字嗎?」
南宮惟實在聽不下去了,知道呂夢澗欠抽的老毛病又犯了,忙咳了咳。「老呂兒,正緊點,什麼亂七八糟的,別壞了我徒兒的清譽。」
呂夢澗攤手道:「對對對,正緊的。正緊的你拿主意啊。」
南宮惟長長嘆出一口氣,糾結道:「從老夫私心來說,贊同紫謹的想法,沒什麼比命更重要,只要昭兒能活著,不求富貴但求平安。但自己徒弟的性情自個兒清楚,白小子說的不錯,習武之人失去武功的確比死更痛苦,更何況昭兒還有滿腔抱負,祈望守護天下守護青天。老夫不能因自個兒的私心奪走他唯一的機會。」
「可是不居先生,你有沒有想過若是失敗,展昭會死!」紫謹上前一步爭取道。
看南宮惟久久不語,呂夢澗摸了下鼻子。「何必如此糾結?『碧落黃泉』沒有你們想像地那麼可怕,雖是非生即死,但於老夫至少有五成把握。若你們幾個肯襄助一臂之力,絕不少於八成。」
那你不早說?!
見三人大喘氣地瞪著他似要發作,呂夢澗不由訕訕:「老夫之所以一直猶豫是因為這套針法只能治標不能治本,穩住傷勢尚可,但要徹底治好並恢復其功力,還要配合另一副藥。選擇這種治法真正的難點不在『碧落黃泉』針,那副藥才是關鍵。」
南宮惟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震驚道:「你說的不會是二十年前你配給當時武林盟主江上青的那副藥吧?」
「正是。」
「你瘋了!如此繁瑣苛刻的條件,這天下間沒有人能做到。」
呂夢澗哈哈一笑:「你錯了。若說這天下還有一人能做到,那麼適逢其會,展賢侄的一線機遇就在眼前。南宮兄,你仔細想想,那位一定肯的。如此,你還不願意一試?」
白玉堂與紫謹被兩老雲裡霧裡的對話繞得一頭霧水,雖然不明白他們在說什麼,但見南宮惟思慮再三終於重重點下了頭,兩人也徹底靜下心來:只要能救展昭,管他什麼方法?
「南宮兄,你負責護住你徒兒的頭部,守住百會、神庭、晴明、人中、風池五穴。白玉堂,聽說你之前受了不小的傷,至今未有痊癒,老夫怕你內力不濟,如此你就護下身吧,守住太淵、肩井、湧泉、足三里、三陰交。至於你……你叫紫什麼來著?誒,無所謂了。不過你的任務比較著緊,不但要守住展昭胸腹鳩尾、神闕、氣海、章門、鷹窗五穴,還要適時以內力疏導經絡,引氣歸元。」
白玉堂斜睨紫謹,不放心道:「不如由我來……。」
南宮惟也道:「你有舊傷,不行。還是換老夫來吧。」
呂夢澗搖頭道:「讓你守頭部自有老夫的道理。頭部雖然不難守,但卻是重中之重,一旦被衝破,有死無生。下身若是破關,只是癱瘓,老夫還能設法補救。至於胸腹,看似凶險,但到萬不得已之時尚可引氣導入自身經脈之中,如此就不會將展昭陷入死地。」轉向紫謹,肅然道:「若真如你所言,待展昭至情至性,當不惜一切才是。」
紫謹傲然一笑:「自然。我紫謹言出必踐,定會護展昭周全。」
分工明確,呂夢澗也不再多言,與幾人合力褪下展昭上身衣衫,一切準備停當,便使眼色要三人分別將掌按壓在關鍵部位。一邊絮絮叨叨提醒這個留神那個,呂夢澗手上倒也不慢,七十二根針依次落到展昭周身,銀針導其陰,金針護其陽,手法迅捷叫人眼花繚亂。眼見最後一根即將扎入額頂髮際,身後廂房大門突然「呯」地一聲被推開,三人尚未瞧清來人,就見落針的瞬間展昭猛地睜開眼,睚眥欲裂,身子更是抽搐著狠狠彈了幾下,突然又是一口血噴出,只是這血隱隱有些腥臭發黑。
「貓兒!——」
白玉堂見狀大駭,以為出了岔子,氣息大亂。白玉堂一錯,首先受到影響的紫謹立時察覺到原本堪堪平衡於五臟傷處循環的內氣猶如決堤般湧向展昭下身,不由怒起,揮掌將白玉堂搧開:「不中用的東西,滾!」而下盤身形就是一沉。左掌仍不離展昭胸口分毫,另起右掌代替白玉堂死死抵住展昭腰胯之間。
呂夢澗大急:「這樣不行,只能輸氣的話,兩股掌力相爭只會兩敗俱傷。」
「誰說的?」紫謹冷笑一聲,忽然一聲低喝。左臂青筋暴起,隱隱地竟能瞧見內勁自外向內緩緩而動引入體內,而另一條右臂竟是由內而外輸送過去。
南宮惟忍不住讚道:「好小子,一心二用。」
呂夢澗見狀,也摸著鬍鬚安心地點了點頭。白玉堂正待上前再度接手,被呂夢澗阻止道:「此刻不要打擾,其已找到了平衡,你若貿然上手反而容易亂了氣息,致展昭於險境。」
眼見紫謹全心全意救治展昭,自個兒只能呆立一旁作壁上觀,白玉堂只覺心中懊惱以極。想到正是適才突然闖入的皇帝等人搞出的事端,又回想起先前地牢內也是他將展昭牢牢禁錮妨礙救治,就氣不打一處來。不等趙禎搶步至床前,白玉堂已氣勢洶洶一把攔住,喝斥道:「你還來做什麼?你害展昭害得還不夠慘嗎?他現在躺在床上生死不知便是拜你這官家所賜。要不是你被那柴文益抓了,貓兒何苦重傷之下仍拚死前去救你?此刻正是療傷的關鍵時刻,你又來搗亂,是不是非要將他害死了你才甘心?」
趙禎被劈頭蓋臉那麼一通給罵懵了,再瞧床上展昭一臉痛苦,嘴角血漬點點,以為自己闖了天大的禍影響到眾人救治,心中不由恨死了自己,嘴上也怯懦地連連道歉。「對……對不起,朕……只是擔心展護衛,才想來瞧一眼。朕……我沒想到會害了他……。」
「沒想過?你沒想過的事多了。好好的皇宮不待,非要微服離宮,你可知有多少人因你一時興起的決定而喪命?貓兒待你至誠,甚至未將你當做皇帝對待,一次次救你於危難,不離不棄。你又是如何待他的?」
跟進來的楊宗保聽不下去了,剛喝出一句「白玉堂,你放肆」,便見一旁空下來的呂夢澗快步上前,突然毫無徵兆地一巴掌對著白玉堂後腦勺狠狠拍了下去。
白玉堂莫名道:「呂老,你幹嘛打我?」
呂夢澗氣沖牛斗地瞪眼道:「你個死小子,打的就是你。你到底有沒有搞清楚狀況?是誰跟你說官家進來影響到了老夫施針?」
「那貓兒不是吐血……。」
「要的就是他把臟腑間積壓的淤血吐出來。明明一切順利,從頭到尾就你一個人抓瞎出狀況,若不是多虧那紫謹天賦異稟為你補救,展昭即便救過來,怕也要癱上很長一段時間。你倒好,不自省,反而把錯處推到別人身上,你還有理了你?!」
呂夢澗疼惜地看了一眼適才被白玉堂的話嚇到臉色慘白的趙禎,只覺得一股怨氣堵在胸口。「你問陛下如何待展昭的?你與他們相處最久難道不比我這老頭子看得清楚?好,就算你不清楚,那老夫來告訴你。依展昭傷勢判斷,其重傷垂死已有多日,定是陛下拿出靈藥為其續命才堪拖延至今日。」拉起趙禎雙手伸到白玉堂面。「你好好瞧清楚了。這雙手傷痕纍纍說明了什麼?說明了一路奔波逃亡,陛下不但未棄之不顧,反而相護相守。明知碧川縣全城通緝他二人,但得知有本神醫在城中,為救展昭,不惜冒險進城求醫。老夫好難得才得到一株九千齡山參,本不願失之救人,陛下不顧萬金之軀下跪苦苦哀求,之後更甘願充當替身將柴文益一行引走以至被捕,只為護我二人安全,為展昭贏得救治時間。白玉堂,你捫心自問,這天下間有哪個帝王可以為一個小小的護衛做到這個程度?」
當得知趙禎並未影響到救治之時,白玉堂已對自己遷怒的行為感到愧悔。但當呂夢澗之後的一字一語出口,別說是他,便是不相干的旁人也為帝王的所作所為深深撼動了。只是那最後的一句話問出,卻猶如巨大的雷鼓轟擊心房之上,引得體內警鈴大作。白玉堂不由為自己頭腦中產生的那個瘋狂的念想感到難以置信。
是啊!試問這天下間有哪個帝王可以為一個小小的護衛做到這個程度?!
固然,眼前這位帝王絕非無情之人,但他為展昭所做的是不是多了點呢?多到叫人無法想像的程度。
如果換一個旁人,官家是否也能如此?
怕是不能吧!
見白玉堂面色變幻極快,一會兒後悔一會兒動容一會兒震驚一會兒又是沉思,偏偏變臉了半天連丁點兒道歉的意思都沒有,呂夢澗只覺得他的好心簡直是讓豬給拱了。也懶得循循善誘,乾脆把話挑明道:「老夫可把醜話說在前頭,老夫確實是有救展昭的法子,可是真正能救人的不是我,而是陛下。白玉堂,你把陛下得罪狠了,萬一陛下一時著惱不救展昭,看你找什麼地方哭去。」
「什麼?」
聞言,白玉堂與趙禎幾乎異口同聲道。白玉堂更是上前一步拉住呂夢澗的衣袖逼問道:「呂老,你把話說清楚,為何能救貓兒的人變成了陛下?」靈光一閃,像是想到了。「莫非是你先前提到的那副藥?」
趙禎不解道:「什麼藥?」
「不妨實話告訴你們。這個藥方是窮我畢生之能所創,雖非藥力驚人,卻對那些已藥石無靈之人有奇效。偏偏由於其用藥品種繁複,工序苛刻,從未真正意義上現世過。唯有二十年前武林盟主江上青獨子受邪教暗算,五臟俱損,重傷垂死,老夫也是以『碧落黃泉』針先將其傷勢穩住,隨後給了該藥方慢慢為其公子調理。藥方中的藥物並不見得多麼珍貴,但難在部分藥材需要新鮮植株為引且缺一不可,另外因是調理的良藥,服用起效絕非一時三刻,至少需要連服長達半年之久,中間決不可有一日中斷。當年江上青動用了整個正道的關係籌集藥材,誰想最終仍是救不了他兒子。」
眾人終於明白為何呂夢澗說只有趙禎才能救展昭了。若想順利籌集所有藥材,沒有通天的手段是絕對不可實現的,其中人力物力財力缺一不可。武林盟主擁有如此權勢傾江湖之力尚不可得,那麼唯一可以做到的除了天下之主還能有誰呢?
白玉堂明了了利害關係,二話不說,單膝跪下對趙禎道:「陛下,適才是草民失言,不敬聖上。要打要罵,要殺要剮,全由陛下做主,白玉堂絕無怨言。只求陛下……。」
趙禎擺手打斷白玉堂,上前一步將其托起。「不必說了。朕知你也是關心則亂才口不擇言,朕不怪你。其實,即便你將朕罵的再慘,朕也不會不救展護衛,只要幫到他,朕必當傾盡全力……」
「且慢!」不待趙禎說完,楊宗保忽然上前阻止。他望向呂夢澗拱手道:「這樣的藥方不妥,以呂神醫大才,不知能否更換另一副藥方?」
趙禎不解道:「宗保哥哥,這是為何?」
楊宗保憂慮道:「一來,這是為了展護衛。這藥方聽似簡單易得,實則繁瑣,相信除了藥物來源,應該還有不少複雜的工序隱而不宣。此外,我猜測一旦有人截斷藥物來源,展護衛也將必死無疑,呂神醫,不知我說的可對?」
呂夢澗淡淡道:「不錯,所以我先前就已說了,中間決不可有一日中斷。當年江上青之所以沒能救得了他兒子不是因為他沒法弄到藥材,而是邪教於送藥途中作梗,使一味藥被毀,以致其子不治而亡。」
趙禎心中盤算一番才道:「如此朕可以多安排幾條送藥路線,如此也可保萬無一失。」
「不妥,如此勞民傷財,會遭群臣非議。」楊宗保反對道。
「展護衛是為了朕才受如此重傷,朕傾力救他於情於理,能有什麼非議?」
「陛下!」楊宗保激動地上前一把抓住趙禎手臂道,附耳抑聲道。「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
「這不一樣!」趙禎一點即透,想到楊宗保居然用唐玄宗為楊貴妃求荔枝的荒淫之事來暗指他如今欲為展昭求藥,就氣得又羞又惱。「展護衛是國之棟樑,是朕與大宋的恩人,朕是取藥為其救命,豈可與那僅供口腹之慾的荒唐事相提並論。朕向來敬重你宗保哥哥,知道你是出於好心,可你所用言詞實在不當。」
「末將承認一屆粗人口拙,或許詞不達意,可我仍然要說。陛下有沒有想過,性質雖然不一樣,可結果是一樣的!……不,也許更嚴重。」楊宗保轉向呂夢澗,深鞠一躬。「懇請呂神醫另配一副藥方,哪怕再珍貴的藥材,相信陛下也願意雙手奉上。」
呂夢澗嘆氣道:「恕老夫無能為力。」
「為何?」
「你們可知為何老夫那套針法被稱作『碧落黃泉』?是因為每一針都劍走偏鋒落勢極重,只要差之毫釐,就會置人於死地。所謂金針刺穴原本就只是激發人本身的潛能自治,可你們覺得如今以展昭如此破敗的身體能夠做到嗎?所以老夫之所以用『碧落黃泉』並非治傷,而是把一切封住,靜脈、血流、氣息甚至傷勢都放到最緩,以此爭取時間醫治。藥材珍貴固然意味著藥效卓越,但以展昭現在的身體已經無法承受。藥力過猛只會失控衝破封住的穴道置其於死地。若非展昭傷勢到了無法可控的地步,老夫也不會使用這套針法。而一旦用了這套針法,要徹底救活現在的展昭,就只有選擇那副繁複的藥方。如此解釋,這位將軍可還滿意?」
「可是……。」
「夠了!」趙禎低喝一聲,只見其雙拳緊握,面皮漲得通紅,像是下了最堅定的決心。「楊將軍,請別再說了。展護衛在朕心中便是那無雙國士,哪怕有再多非議,哪怕與滿朝文武為敵,朕也一定要救!」
呂夢澗志得意滿的笑了,雙手抱合,一鞠到底。「南宮惟老弟此刻多有不便,老夫便代他謝過陛下聖恩。」
聽到趙禎親口允諾救展昭,南宮惟一顆心也總算放下來了。突然聽到一聲悶哼,向紫謹看去,只見其渾身已經汗透淋漓,不但左臂,連臉部都青筋暴起,表情極其痛苦。南宮惟暗道不好,忙叫過呂夢澗。
眾人圍攏床邊,呂夢澗上下掃視,又去探紫謹左手脈搏,疑道:「你是不是受過很大的衝擊,比如炸藥之類,以致左手經脈重創幾近殘廢?」見紫謹咬牙不語,呂夢澗嘆口氣,繼續說道。「雖然冒險,但還是重新換白玉堂吧。你若再執意用內勁強行貫通受損的經脈用以疏導內力,你的左手將經脈盡毀,再也無法醫治了。」
紫謹冷冷瞟過趙禎,又狠狠瞪了一眼白玉堂。此刻他若是還不知道這兩個人用什麼狗屁大理太子的身份誆騙了他,那他真就白痴了。
「毀了就毀了,只要能救展昭,我不在乎!」目光再次落在展昭身上,又恢復成滿滿的堅毅與深情。
那話聽在明白其心思的白玉堂與趙禎耳中只覺得異常扎耳,可聽在其餘一干人等耳中卻是為其仗義之舉而大受感動,尤其南宮惟頻頻點頭道:「紫謹,你很好,老夫欠你一個人情。」
「南宮先生不欠我什麼,展昭是我自己要救的。」
呂夢澗問道:「你真的可以堅持得住?」
「可以!」斬釘截鐵。
「那好,如此老夫便拔針了,記住,在拔出最後一根毫針的時候,你二人必須同時收回內力。切記!」
說罷,呂夢澗又以超乎尋常的速度撤針。當最後一根拔出,同時撤力,紫謹本深深望著展昭的雙眼只覺一花,接著喉頭強忍的一口甜血再也控制不住噴濺出去。
南宮惟立刻上前扶住軟倒的紫謹,呂夢澗順勢為其查探傷勢。紫謹卻是不肯,堅持要其先看過展昭。當聽到呂夢澗告知展昭已無礙,紫謹終於支持不住脫力昏了過去。
「也是個倔脾氣的。」呂夢澗無奈道。「為了不傷及展昭,他回引了許多內力入體,這就好比持續受到內力攻擊,以致受了極重的內傷。」
「也是個有情有義的孩子。」
南宮惟抱扶住紫謹,又欣慰地看了一眼白玉堂與趙禎,囑咐兩句後則帶著紫謹與呂夢澗到另一個屋子療傷去了。
人剛一離開,白玉堂便意味深長地瞥一眼身後的楊宗保,對趙禎道:「陛下,草民有幾句話想和你私下說,不知可否?」
趙禎頷首,對楊宗保吩咐道:「宗保哥哥,此間事雖已告一段落,但朕尚無心示下,麻煩你去尋那梓州轉運使孫世傑,傳朕口諭,著你與其一同好好整治一番碧川、滄臨幾地。」
「是!」楊宗保領旨,臨走前卻狠狠瞪了一眼那不知尊卑的白玉堂。
楊宗保方一離開,趙禎便道:「有什麼,說吧。」
「草民先要向陛下致歉,剛才的事是我誤會了陛下,陛下不計較,但玉堂仍自覺心中有愧。再有,向陛下致謝。聽呂神醫所言,這些時日逃亡,陛下對貓兒不離不棄,玉堂心中感激不盡。」
「致謝就不必了,展護衛為救朕傷重至此,朕只做些許小事,不足掛齒。」
白玉堂深邃地望著床上的展昭,眼神滿溢柔情。「不,一定要謝的,也許在陛下看來是些許小事,但在我白玉堂眼中,只要和貓兒有關的,事無鉅細,都是天大的大事。」鬱鬱一笑,別有意味地看向趙禎,問道:「我說的陛下可明白?」
趙禎茫然看著白玉堂,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到底什麼意思?突然如此直白地將自己對展昭的感情坦露出來,再也沒了遮掩,還問他明不明白?明白了如何?莫非……他已覺察出朕對展護衛……?
趙禎忐忑,眼神遊離迴避:「朕……不是很能聽懂。」
「人生在世,但求無愧於心。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我相信,若陛下與我對貓兒懷的是一樣的情誼,必然能明白我話中的意思。是嗎?」白玉堂又迫近一步,笑容更盛,卻漸漸有些轉冷。
還不待趙禎給出什麼反應,大門突然被狠狠推開。只見謙和道人冷著臉走了進來,浮塵一甩,硬聲道:「玉堂,出來!為師有話要說。」
見謙和道人神色不愉,白玉堂暗道不好,硬著頭皮跟在謙和道人身後,一直行到一處無人的角落,才堪堪停下腳步。見師父遲遲不發話,白玉堂無奈出聲道:「師父,有什麼您就說吧,我還要回去照顧貓兒。」
「啪!」毫無預料地一記耳光狠狠打到白玉堂臉上,將他瞬間打悶了。「你個混賬東西!」
「師父……。」
「不要叫我師父,貧道沒有你這種不知廉恥的徒兒。少時,你浪蕩於煙花柳巷,四處沾花惹草,自稱紅粉遍江湖,貧道只當你少不更事,心想你自有厭倦的一天。如今倒好,你是厭倦了,可你居然將心思放到了……放到了男子身上。你……你……你真是氣死為師了。說!你與那展昭到底怎麼回事?」
白玉堂腦中突然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師父知道了?……怎麼會?難道說適才我與皇帝的一番直白試探被師父全聽了去?所以才會貿然闖入大發雷霆。
「我與你家先輩有不小的淵源,故這一生只收了你白氏兄弟二人為徒,你兄長不幸早逝,你白家只剩下你一根獨苗,你現在所作所為如何對得起你白家的列祖列宗?」
「玉堂從未做過對不起列祖列宗的事。我對貓兒情之所鍾,完全發乎情、止乎禮,若感情的事也非要扯上祖宗,那……不孝子孫的名頭玉堂便也認了。」
「你……你是鐵了心非要與那展昭瞎牽扯?……混賬!那展昭到底給你灌了什麼迷湯,老夫找那南宮老兒算賬去!」
白玉堂嚇了一大跳,趕緊一把死死抱住師父腿腳。「師父不可!南宮先生根本不知道這件事,而且……而且……徒兒雖對貓兒有情……貓兒他卻並未對我……有意。」
「哈?」謙和道人聞言一個頭兩個大,氣得鬍子都翹起來了。「搞半天還是你單相思?白玉堂你很好,你真是出息。」一把將白玉堂拽起,拉了便走。「跟我回山閉關,一日不將這荒唐心思放下,你就一日不准離開。」
白玉堂剛欲反抗,謙和道人搶上來一指猝不及防點中其昏穴,接住其軟倒的身體,也不急著走,而是看向一旁隱蔽處,淡淡道:「你也來。」
隱蔽處紅色湘裙如浪如火,緩緩行出,向謙和道人微微一福,便跟著一同消失在夕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