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四十八) 歸途
柴家謀逆案終於徹底落下帷幕。
柴文益韓孟是死了,被救下暠山的柴文欣在受到一連串驚嚇加之得知韓孟非是其有血緣關係的兄長後也瘋了。整個柴家只剩下一個韓孟非,趙禎也無心再苛責什麼,在韓孟非為展昭解毒後,他悄悄寫下赦令,給柴家餘孽的離去開了方便之門。趙禎問過對方打算去哪,韓孟非只是慘然笑道:「回家,回到那個熟悉的後花園,去看……一個秘密……。」
薛良風塵僕仆地從東京趕過來,聽聞是劉太后在得知皇帝安然後遣來的。只是他前腳剛到,後腳又要隨同趙禎踏上返京的歸途。薛良不愧是自小跟隨趙禎的貼身內侍,處事仔細妥帖,為了遙途不至於顛簸,特意準備了四平八穩的八驥行轅。初春仍是寒意料峭,故薛良命人在車內鋪上多層羊毛軟毯,車壁上也用厚實的掛毯封堵住容易漏風的位置。還放置了多格矮幾收攏小食,與可供取暖的掛爐、懷爐,一切精緻卻不奢華。
薛良把所有細節都考慮到了,偏偏沒有料到車內的地兒還是……太小了。或者說,也不是地兒太小,而是人委實多了點。
其實薛良也有為展昭師徒準備適合的馬車的。可誰知臨行時趙禎卻不顧非議,執意命人將昏迷不醒的展昭送上御用行轅。多一個倒也罷了,薛良知道展護衛在皇帝心中頗得榮寵,而且他與展昭本就親厚,不在乎順手多照顧一個,可誰知隨後車上又跳上來兩個自稱是展昭師父和醫中聖手的老頭,這兩個老頭一個行事隨性一個極其自來熟,又莫名指使著搬了不少用具上來,搞得本來寬敞的車廂一下子變得擁擠不堪,而他這個堂堂從五品的內侍也因此只得時常被皇帝趕到外頭駕車位置吹冷風去了。
一路上,坐在這御用行轅上的幾人極有默契地把最舒適寬敞的地方讓給傷重的展昭,而他們自己則輪流休息照顧,連趙禎這個皇帝都不例外。本來南宮惟和呂夢澗厚著臉皮「蹭車」就是擔心趙禎等人照顧不好,誰想幾天相處下來,堂堂大宋天子不但沒有半點嫌棄,反而凡事親力親為。
那副難盡天下的藥方,從歸程開始就已安排下去,每天都能收到從四面八方加急送來的藥材。對此趙禎每天都要計算行程,快了不行,慢了又怕錯過。每天總有那麼兩個時辰整隊人馬要滯留片刻,為的不是修整,而是為展昭熬藥、服藥。熬藥的事兒,趙禎不放心任何人,都是交給薛良親自去監管。而每當薛良將藥端來,趙禎都堅持親自喂藥才肯罷休。他每每看著展昭的眼神中都滿溢著溫柔與痛惜,一如此刻。
適應了初時的震驚,南宮惟已經比較坦然接受皇帝的這個「慣例」了。倒是一旁呂夢澗略帶了點調侃的語氣調笑道:「看陛下做事手法熟練,想來皇宮中各宮娘娘都是有福氣的。」
薛良聞言氣不打一處來:「我家陛下日理萬機,哪有空伺候旁人。這福氣也就眼下展護衛獨一份了。」他本來也不太能理解為何趙禎要親自為展昭做這些,可這幾天來聽著趙禎陸陸續續講述暠山之行發生的點點滴滴,聽著展昭如何犧牲付出,他被感動得眼眶也不由濕潤了,更何況自家這位極重情義的主子。
「小薛,不得無禮,呂神醫是在跟朕說笑呢。」趙禎溫聲解圍道。「朕不覺得自己做了多麼了不得的事,只不過礙在皇帝的身份,讓人不由把小事放大了看。其實一開始,朕什麼都做不好,連尋常百姓的衣服也不知道怎麼換,現在這些也算熟能生巧了吧。」在眾人好奇心下,趙禎自嘲地將自己當初跑到農戶家偷糧偷衣的事兒當成笑話講了。
「那後來呢?」薛良很喜歡聽皇帝講這一路發生的曲折,可不管他怎麼期盼後續,趙禎總是卡在了某個點,再也不願多說一字,就連神色也突然詭異地沉寂下去。似乎一直是這樣,這一路行來,趙禎從來只提展昭為他做了什麼,卻甚少提起自己為展昭做了什麼。儘管每個人都猜到趙禎逃亡時曾吃盡苦頭。
是夜,南宮惟遣呂夢澗如常回後面的馬車上休息,待得趙禎也躺下入睡,他才靠著車廂邊閉目小憩。外面車軲轆碾壓著地面發出茲咕茲咕地響動,雖然仍在行駛,但為了不妨礙眾人休眠故放緩了速度。正當南宮惟也昏昏欲睡之際,突然聞聽一道呼吸由淺入深,漸漸濃重到急喘的地步,南宮惟自然聽出不對勁的不是自個徒兒,卻沒想到睜眼看到趙禎臉色慘白,雙目緊閉,雙手緊抓蓋被,指骨用力至發白。他像是承受了什麼最痛苦的事物,面容扭曲至變形。
是夢魘了嗎?南宮惟伸手想拍醒趙禎,誰想被他一手抓住,一連串淒聲的「對不起」破口而出。
動靜大了,引得在一旁馬車上睡得迷糊的薛良也被驚醒了,探頭進來張望。「陛下,你怎麼了?」
「不是的,我不想這樣的……對不起婆婆,請你原諒我……。」沒能立時清醒過來的趙禎已然淚流滿面。他突然受驚般拉住南宮惟衣袖大叫:「別,你有什麼衝我來,是我對不住你全家,但這跟展護衛沒關係,求求你不要傷害他,不要!——」
南宮惟一把制住趙禎亂揮地手,大吼一聲「陛下」將趙禎拉回了現實。趙禎急喘著怔怔看著眼前的南宮惟還有些沒有回過神來,待稍一回神,他立刻手足無措地轉頭去查看身旁的展昭,在確定展昭無恙後才徹底放下心來,只是蒼白的臉色卻仍未有絲毫減退。
「陛下,您還好吧?要不要請呂大夫來為您瞧瞧?」
薛良滿面擔憂,趙禎卻無力應對,只是搖搖手,吩咐車隊停下原地修整,並打發薛良去準備些熱茶。自己則呆坐著失神以平復內心的倉惶。用了好久,直到再次譴走薛良,直到手中熱騰騰的茶盞再次冷了,趙禎才像回魂般留意到一直坐在不遠處深沉地注視著自己的南宮惟。
趙禎苦笑:「先生不問朕些什麼?」
「陛下想說自然會說,不想說,老夫又何苦勉強?」
「多謝先生體諒。」
南宮惟淡淡一笑:「不必謝,老夫對於自己欣賞的人一向有這個耐心。」
趙禎聞言略吃一驚:「欣賞?……先生你是說……你欣賞朕?」
南宮惟笑而不語。是的,他很欣賞這個皇帝,欣賞到甚至有些喜歡的地步。不,與其說是皇帝,趙禎在他眼中更像個值得疼愛的孩子。從第一眼暠山雪城起為展昭仗義執言,到後來比試斗畫,再到現在照顧展昭的親力親為,趙禎所做的每件事都如此合他胃口。這是個仁義不缺,情義亦不缺,極富有人格魅力的九五之尊。
初時的驚詫在觸到心中無法磨滅的疼痛後,趙禎面容一片頹唐。「不……我不值得先生欣賞。我只是個……自私自利、恩將仇報的人罷了。」
「陛下何出此言?」見趙禎突然又陷入了沉默,南宮惟低嘆道:「罷了,不願說便不說吧。只是老夫相信自己的眼光。如果陛下這樣的人也算是自私自利、恩將仇報,那這世上多半沒幾個好人了。老夫不知你這一路上遭遇了什麼經歷才讓你說出如此頹喪之語,不過以我多年的經驗勸陛下一句,有些傷口越是遮掩,潰爛地越快。陛下莫要學蔡桓公諱疾忌醫才好。」
趙禎思慮良久,才點頭道:「先生說得對。只是我若告知先生,還願不居先生不要對我失望才好。」
當下不再猶豫,趙禎慢慢講述起自那獵戶起發生的每一件事。他說著自己乞求,說著自己對那獵戶的痛恨,連殺了獵戶時的痛快之感也沒有絲毫隱瞞。南宮惟雖然對此沒有發表任何言論,但他的眼神卻十分銳利,似在表達「當殺」。可是當他聽聞趙禎最終出手殺了那獵戶的妻子時,卻微微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我知道先生定會驚訝我殺了那婦人。其實那婦人或許不該死,只是這一路的經歷讓我怕了,我不知道那婦人會不會如同那客棧中的掌櫃一樣,我甚至不敢賭。在客棧中還有展護衛護在我的身前,而那時只有我一人,我並不害怕被抓,因為我知道柴文益不會殺我甚至不會為難我,但我知道他一定會對展護衛不利。所以狠心下的瞬間我便出了手,等我反應過來,那婦人已經死了。這是我第一次殺了一個無辜的人,那時我並不為自己的猜忌後悔。直到遇到那孫家母子。」
「當我昏倒在滂沱大雨中,是那對好心的母子收留我們。孫婆婆待我好極了,當我病重是她無微不至地照顧我。孫家本就清貧,婆婆卻將家中唯一下蛋的母雞殺了為我補身體。阿牛哥雖是個憨漢子,卻似兄長般用真心待我,甚至不惜到碧川縣城為展護衛請大夫出診。他們都是好人,是我的大恩人。我本想著還朝後定當好好報答他們。誰知當我將從獵戶家拿取的那對金蓮耳環贈予孫家時,才得知原來那獵戶妻子竟是孫婆婆出嫁的女兒,那時我才悔到了極點。只是做過便是做過,一切都來不及了。阿牛哥向我尋仇,他打不過我,便要向展護衛動手,我……我其實真的只是想阻止他,我真的沒有想到他會摔進草堆裡死在鐮刀下。」將這段慘痛的經歷親口陳述出來幾乎用盡趙禎全身的氣力。
等了許久不見趙禎出聲,南宮惟忍不住詢問道:「然後呢?」
「然後……婆婆就在我面前撞牆自盡了。或許,她不是自盡,而是想要殺了我這個害死她兒子、女兒的凶手。婆婆臨死前對我說,我會得到報應的,她要化作厲鬼,生生世世地跟著我向我索命。我不知道這世上是不是真有報應,如果有,我欠她孫家三條性命。」
說到這裡,耳邊彷彿又想起了孫婆婆的詛咒聲——我要做鬼纏你一生!你殺我兒,我也要你子嗣斷絕,無子送終。你弒我親,我也要你所親之人親手死在你手裡,令你痛苦一生。我要你愛而不得,孑然一身,孤苦終老!
趙禎突然渾身發冷。他緊緊抱住手臂,將頭埋進雙膝中,整個身子都蜷成一團。可是沒用,寒意還是遍佈全身,讓他幾乎瑟瑟發抖起來。那種冷,是由心而發,幾乎全世界沒有什麼可以阻止。直到一雙有力的手按上他的肩頭,抬起頭來,看到南宮惟滿眼疼惜的瞬間,忽然像是找到了宣洩的出口,淚水潸然而下。
「不要自責了……你做的已經很好了……。」南宮惟將趙禎攬進懷裡,輕輕拍著他因哭泣而不住顫抖的脊背,寬慰道。「老夫沒有失望,這世上本就沒有完人,更沒有一個人在一生中會不犯絲毫錯誤。重要的是對得起自己的良心。陛下對此事無法釋懷,是因為過不了自己那道心坎,因為你是個將仁善深埋心中的人。老夫相信那孫家母子若是泉下有知,瞭解原委,定會原諒你的。」
這一夜注定已無法平靜,雖然帝王的泣聲被鎖在這不大不小的車廂內,可是車廂外的忠僕卻忍不住陪落了一夜的眼淚。
趙禎天明後已恢復如常,只是在南宮惟心中卻起了一絲變化。那原本只是欣賞的眼神,漸漸多了一些疼惜,他甚至教給趙禎一套不需要多少內功就可以施展的以輕功為基底的輕靈劍法。就這麼一路行,一路學,直到某一天一道紫色身影突兀地出現在車隊前阻了去路。
紫謹堂而皇之地出現讓趙禎全身神經都繃直了。也不知他跟呂夢澗密談了些什麼,呂夢澗竟隨後便告辭說是欲返回藥谷為紫謹醫治手疾臉傷,更是說服南宮惟與其一同離去。之後紫謹更是得寸進尺地說要單獨與展昭告別。
人昏迷不醒的,有什麼好告別的。趙禎心中吐槽,卻不敢反駁南宮惟的意思,看情形南宮惟對那紫謹倒是也有幾分好感,才同意了紫謹的請求。
但對那紫謹趙禎就是一百個不放心,所以趁著旁人不在,趙禎掀開車簾一角偷瞧。果然,哪有什麼好告別的,那紫謹分明是以此為藉口,藉機偷吻展昭。趙禎見狀氣得幾乎炸了,哪管紫謹是什麼人,就是跳上馬車一通喝止。「你做什麼?!!!」
被人窺破行徑,紫謹沒有半點怒意,反而老神在在地以指腹摩挲著展昭的唇角,調笑道:「怎麼,皇帝陛下是真傻還是假傻,竟看不懂我在做什麼?」
「紫謹你好大膽子,你就不怕南宮先生知道你的心思?」
紫謹冷笑地打斷道:「知道又如何?我和你不一樣,我不怕讓任何人知道我愛他。可是你敢嗎?你不敢說,也不敢做,你有什麼資格跟我搶人?!」
「你……。」
「你甚至都不能為他報仇。虧你還是堂堂的大宋皇帝,竟愚蠢到心軟放過柴王府。不過,我和你不一樣。有仇不報非君子,幸好我提前在暠山上動了手,不然估計連那柴文益與韓孟是都要被你這蠢皇帝饒過性命了。」
趙禎大吃一驚:「你說什麼?難道柴文益與韓孟是的死是你……?」
「不錯。我雖不能親手殺他們,卻可以使些小手段引他們自相殘殺。如此,也不算我違背了與展昭的約定。」紫謹痴痴地望著展昭,手掌輕輕拂過對方臉龐。「敢傷害展昭的,我一個都不會放過。即便不能殺人,我也有千種萬種方式,讓那些傷過他的死無葬身之地。所以……,」抬眼瞟了趙禎一眼,眼中有了一絲笑意。「小皇帝,我勸你早點收了你那點小心思,展昭他遲早會是我的,誰也搶不走。你不行,白玉堂更不行。」
「別把朕說得跟你一般齷齪。展護衛的感情由他自己決定,我絕不會橫加干涉,而你也沒有那個資格。何況我從來都沒有想過要讓他知道這份感情。這一生能一直守護著他,我已是心滿意足。哪怕將來的某個時候,看展護衛娶妻生子,哪怕看著他選擇與其他什麼人在一起,雖然會感到心痛無以復加,但我也會流著淚、笑著面對這一切。因為在我的心中,儘管身為帝王,也沒有絲毫權利主宰展護衛的人生,我私心地奢望只求在其心中能佔據那小小的一隅之地,便已是夠了。」
「很好,希望你說到做到。比起白玉堂,將展昭託付給你,我還放心一些。」紫謹不理趙禎疑惑的眼神,自顧自道。「此次我隨神醫呂夢澗回藥谷治傷需要不少時日,之後更是要北上一次解決一些恩怨。希望在此期間,你能看顧好展昭,若他有半點損傷,我才不管你是什麼皇帝,決不輕饒。」
說罷便不再理會趙禎,徑直跳下馬車招呼呂夢澗與南宮惟等人一同離去。
行轅頓時空曠了起來,薛良倒是很高興可以進車陪駕伺候,只是趙禎心中總是對紫謹離去時的話耿耿於懷,不知將來要如何應對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