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四十七) 一怒為君顏
白玉堂失蹤了,沒有打一聲招呼,也不顧把帝王心攪得倉皇不安七上八下,就那麼毫無預兆地失蹤了。
當然,沒有人太過關注這件事,因為隨之一同消失的還有其師謙和道人與千面觀音柳如蕙。對此南宮惟只隨口問了幾句,認為或許是發生什麼急事以致他們來不及打招呼就走了,旋即緊巴巴守著他的寶貝徒兒去了。
白玉堂的不告而別從某種意義上讓趙禎大鬆一口氣。儘管已然明了了心中的感情,但他知道自己與白玉堂完全是兩種人。白玉堂瀟灑不羈,熱情如火,自然可以把感情陳白出來,逼著展昭去面對。可他知道他不能,作為帝王,有太多羈絆束縛了他的手腳,讓他發不出那般振聾發聵情感上的嘶吼,而且……他也不願讓自己一廂情願的感情困擾著今生唯一摯愛的人。
展昭傷勢雖已穩住,但要真正治癒,一切才剛開始。從呂夢澗處得來那副難盡天下的藥方後,趙禎親自查找記載下各種藥材的來源與細枝末節的處理方法,隨後委派全省路招攬精通藥理、地誌之人研究藥物的出處與保存方法,徹夜不眠與眾人一同制定擬定路線。
期間,同被救出的大理太子段忠義來過一次,表達了無盡的悔恨與歉意,趙禎欣然受下並委派楊家屬將護送太子回國。此後還有梓州轉運使孫世傑前來回稟柴家餘孽清繳的情況,也被他一句「自己看著辦」打發了。最後來的倒有些出乎意料,韓孟非一臉頹喪,神容憔悴,見駕後始終一言不發默然跪地,再看陪同前來的楊宗保欲言又止的表情,想必已將其身世之謎前因後果全都無保留地告知了。
沉默良久,韓孟非瞥了一眼床上的展昭,道:「陛下若是想為展大人解赤炎砂之毒,草民可助一臂之力。」
一旁照顧展昭的南宮惟聽後驚喜道:「你有解藥?」
韓孟非搖頭,就在眾人露出一臉失望,才又緩緩開口道:「不過我知道哪裡有。只要能回暠山順利取得解藥,解毒手法我便可施展。」
趙禎聽了未露喜色,反而冷靜下來淡淡道:「提你的條件。」
「草民不求別的,只求陛下可以放過……放過我兩個弟弟和文欣,為柴家留下一絲血脈。至於行刺謀反之罪,我韓孟非願一力扛下,刀斧加身,絕無半句怨言。」
「孟非!」楊宗保急得一把拉住韓孟非,對趙禎道:「陛下休要聽他胡言亂語。」
韓孟非輕輕一掙,仍懇切道:「這些全是草民的肺腑之言,還望陛下成全。」
不及趙禎表態,但聽一聲冷哼端得幾份嘲諷,只見那不居先生一臉鄙夷道:「你當那柴文益是手足同胞,他可未必如此,在他眼中,你兄弟二人不過是害死他母妃的罪魁禍首罷了。」
看著端端正正跪在下首的韓孟非露出茫然神色。南宮惟想到此子心性淳厚,雖連累恩師喬天遠慘死,卻不失為情深義重之人,心緒就不由幾分複雜,轉而深深嘆息。「老夫覺得有些事情你最好弄清楚再言什麼死而無怨,以免自作多情一廂情願。當你得知柴文益是你的手足,你只想到代他刀斧加身,可你有沒有仔細思考過,為何柴文益早就得知你兄弟二人是他同父異母的親兄長,卻隻字不提,多年來始終將你們當做家將之子驅使?」
見韓孟非一臉沉寂,南宮惟不由嗤笑一聲。「是了,你也是個聰明人,應該想過。只是你想的是柴文益瞧不上你母親的平民身份,不願認親,卻不知其實他心中恨透了你兄弟二人。」
韓孟非不解地問:「不知先生何出此言?你適才說我和孟是害死的柴王妃,這怎麼可能?自我入府以來,雖不敢說柴王妃待我猶如己出,但至少也是親善有加,我怎麼可能害死王妃?孟是就算有動機,他也沒有那個機會。」
「即便不是你兄弟二人動的手,但柴王妃也的確因你二人而死。這件事老夫也是聽那紫謹轉述的。他曾機緣巧合偷聽到柴文益在其母靈前自述,說是你的父親柴王爺曾將你二人的真實身份告訴了王妃,打算讓你兄弟認祖歸宗。然柴王妃是個心性剛烈的擺夷女子,乍聞丈夫對自己不忠,還在外偷偷育有兩個孩兒,還準備將孩子接進門,已然羞憤難擋,於是提劍要殺你們。爭執下,柴王爺為阻攔王妃,失手害王妃殞命。而這一切都被柴文益偷偷看在眼裡。試問,他如何能不恨你們?」
韓孟非震驚事實的真相之餘,也終於弄清了一直以來很多想不明白的事。何以柴文益在柴王妃去世的那年突然性情大變,從一個天真可愛的少年轉而總帶著幾分陰冷?何以從前都是親暱地喚他作「孟非哥哥」,其後便轉為直呼其名?何以總是怪異地對他忽冷忽熱,情緒起伏極大?原來他心中竟藏匿著如此深沉的恨意。
「所以你即便為他付出再多,文益也不會有感覺的。」楊宗保似也知道些許□□,拍了拍韓孟非的肩膀寬慰道。
真的不會有感覺嗎?韓孟非嘴角劃過一絲苦笑。
即便柴文益真對他的付出無動於衷,難道他就可以枉顧文益丟了性命嗎?不,他做不到。從出生他就將他抱在手心裡,寵愛著這個小主人,即便他們不是兄弟,他也已將其視如手足,何況他們真的血脈相連。
「我不需要他有感覺,他若沒感覺那再好不過。」不會因我的死而傷心,這句話韓孟非隱在心中沒有說出來。罷了,韓孟非再次擺正身體,向趙禎恭敬地連叩三首。「韓孟非只求此生問心無愧。還望陛下允草民戴罪立功,死而後已。」
南宮惟無奈搖頭。「痴兒。」
趙禎移開眼不再去看下首毅然引頸受戮的某人,而是望向躺在床上的展昭,疲憊中透出一絲眷戀。「此事等展護衛的毒解後再議吧。」揮揮手讓其退下,自己則到銅盆前絞了一方帕子,欲為展昭擦拭。
楊宗保想將韓孟非拉走,誰知得不到明確回答的韓孟非偏偏不依不撓犟在那兒嚷道:「請陛下今天無論如何給草民一個明確的答覆。」
動作頓下,趙禎沉聲道:「好,你待朕以誠,朕也不願對你敷衍了事。朕今天就給你個明確的答覆。柴王府血案,朕自會還其公道。但謀反之罪,朕也絕不姑息。朕只能答應你,除之首惡,決不株連。」
「除之首惡,決不株連……。」韓孟非喃喃念上幾遍,突然明白過來,神色大亂。「陛下,你說的首惡是……。」
「朕已經說得夠直白了。朕可以放過柴文欣和你弟弟韓孟是,朕也不要你抵命。至於柴文益是死是活,交由律法裁定。」
「陛下,你這分明是要將文益逼上絕路。」韓孟非怒目圓瞪,不由向前跪跨幾步。「自相識至今,你處處仁慈,這也是我會不惜背離,也要救你的原因。可今日你為何不肯放文益一條生路?」
「不是朕不肯放他一條生路,這一切都是他自己選的。他心中早溢滿了權力之爭,朕若放了他,你又能保證他自此便能放下心中執念已久的勃勃野心?」趙禎自嘲一笑,「所有人都說朕仁慈,不錯,朕的心腸與歷代帝王相比或許不夠硬,可是所謂仁慈也是要分底線的。今日朕縱虎歸山,可來日又有誰能知道會有多少人會死於朕此刻的仁慈?這種仁慈,不要也罷吧!」
趙禎一番話將韓孟非說得啞口無言。他其實明白的,以柴文益的心性絕不可能甘於平淡,將來若是得了機緣必然再攪風雲,只是讓他眼睜睜看他去死,他又做不到。抬眼間,只見趙禎不再理他,而是繼續溫柔仔細地為展昭擦拭。心頭狠狠一搐,韓孟非冷聲道:「陛下今日若是不答應草民的要求,草民怕是也無法為展大人解毒了。」
南宮惟聞言勃然大怒:「韓孟非你什麼意思?!」
「你是在威脅朕嗎?」向來軟弱溫文的帝王猶如被觸到逆鱗,突然散發出來的龐大氣勢幾乎將原本文弱的五官壓迫扭曲到猙獰的地步。大步來到韓孟非跟前,一把攥住衣領大力將其提起,趙禎陰冷道:「你是在用展護衛的生死威脅朕嗎?」狠狠拽著韓孟非來到床前。「你給朕仔細看清楚這床上的人。他是這天下人人敬仰的英雄人物,可如今只比死人多口氣,敢問這都是拜誰所賜?是你們!你們這群搞得天下大亂的混蛋。朕已網開一面,你居然還有臉用他來威脅朕?」
南宮惟也是氣憤難當,正打算破口大罵。突然瞧見床上的展昭猛地睜開眼來,不待高興,卻見展昭雙目瞠圓,睚眥具裂,額頭青筋暴起,雙手也不由抓緊了床沿,渾身抽搐,幾近痙攣。他大急道:「不好,是赤炎砂毒發了,快去叫老呂兒過來。」
趙禎也慌了神,忙朝著楊宗保叫道:「去請呂神醫!」
說罷轉身去扳展昭手,怕他抓著床沿用力過猛傷到自己,可展昭實在抓得太緊,根本無從下手。趙禎突然想到當初他中毒的時候,展昭都是點他的睡穴或是昏穴以熬過這段毒發時間,於是打算出指點穴,卻被南宮惟阻止。
南宮惟搖頭道:「不可,夢澗用的『碧落黃泉』針就是將昭兒的穴位封到最低限度以減緩傷勢爆發,此刻若是將其穴道徹底封死,只會害了他。這赤炎砂只能疏,不能堵。這毒發的皮肉之苦,怕是只能由昭兒生生去挨了。」
趙禎聞言六神無主,看著展昭雖雙目大張,卻眸中無光,神志全無,連緊抓床沿的指甲也漸漸滲出血來,趙禎不由心疼到眼淚掉落下來。可眾人仍小看了這赤炎砂毒,毒熱愈演愈烈,竟讓毫無意識的展昭產生了自殘的行為,嚇出眾人一身冷汗。幾人忙撲上去,死死壓住展昭手腳,南宮惟哪裡還有半點宗師氣派,吼道:「快!快找東西讓昭兒咬住,莫要叫他再傷了自己。」
話沒說完,就見展昭深深一口提氣咬將下來,唇齒尚未閉合,便被沖上前的趙禎堵住了嘴。一同幫忙的韓孟非剛鬆口氣,待定睛再看,又是驚駭莫名。南宮惟壓著展昭下身被遮擋還瞧不真切,壓上身的他卻清楚看到那被抵進展昭嘴裡的不是別的,正是當今天子的手。
「陛下,你……。」韓孟非不覺失聲了。
鮮血自手掌滑下,趙禎痛得也是渾身打擺,卻不見他有絲毫退縮。相反,他還緊緊攬抱住展昭的頭,眼神滿是堅定之色。那一語低喃,溫柔地輕到無人能聞:「你痛,我便陪你痛。這次,我絕不放手。」
等呂夢澗趕來救場,趙禎手掌早已鮮血淋漓,震得所有人都說不出話來。而趙禎卻似渾然未覺,只草草用白布裹了,堅持要呂夢澗先醫治展昭。
見韓孟非呆立一旁不啃聲,趙禎語重心長道:「每個人都有想要守護的人或者事,可世間的事並非都隨心意而走。仁善不是用來放縱邪惡慾念的藉口,而是用來守住心的清明,莫要隨名逐利,自污雙目。」
韓孟非本還想說什麼,可當看到趙禎深深望著展昭的側顏,看到圍在床頭湧動的人頭,突然覺得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展昭毒發徹底刺痛了趙禎,原本打算穩妥處理柴王府謀逆案的,為了展昭的病情也轉而進展神速。原本由孫世傑集結救駕的梓州軍並未因皇帝轉危為安便撤回,而是一道聖旨由楊宗保同時接管梓州、碧川兩路大軍,且筆直壓到了大理邊境。眾大臣多以□□上國自居,輪番勸諫趙禎稍安勿躁,等候大理國主回文批准入境,可趙禎哪管那麼多,一句「此謀逆案大理也牽扯其中」嗆得眾臣以為趙禎此舉竟是執意要開兩國戰亂。直到大軍不顧大理軍防的阻攔,直逼暠山。眾人這才隱隱瞭解到天子此番動真怒竟是為了給個小小的護衛求藥解毒,這下可引起宋軍一片嘩然。
所幸這股騷動在得到從雪城傳回的密報後又蕩然無存——柴王府餘孽竟都躲進了雪城之中固守。眾軍將大臣這才明白天子不知從哪裡早早得了消息,所以發兵神速,想要將其一網成擒。
暠山終日冰雪,雪城又易守難攻,宋軍倉促成軍,冬衣軍糧都嚴重準備不足,楊宗保未敢貿然進山,而是圍在山下,如實將這一系列情況匯報給趙禎。
趙禎思量許久道:「無論如何,一定要在最短時間內將雪城攻下來。」
楊宗保想了想,瞥了眼一旁的南宮惟道:「如此,臣提議請南宮先生出手。」
「楊將軍想要老夫做什麼?」南宮惟問。
「與其花這無謂的精力物力攻下雪城,不如……擒賊先擒王。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南宮惟笑笑,卻是搖了搖頭:「怕是已經沒有老夫的用武之地了。」
楊宗保奇道:「先生這是何意?」
「你沒發現自昨兒起就沒有瞧見紫謹的身影嗎?」南宮惟感嘆道。「這小子是真在乎我家昭兒安危,剛得知赤炎砂的解藥在那雪城之中,也不顧內傷未癒,人就不見了,此刻想必已經潛入雪城內部了吧。」
「紫謹嗎?……」不同於南宮惟對紫謹的信任,楊宗保卻是一臉擔憂。「他重視與展護衛的情義不假,只是我總覺得此子行事乖張,過於危險。也不知這一去是福是禍。」
趙禎莫測高深道:「宗保哥哥不必擔心,不管紫謹能否成事,我已另派一人去了暠山。」
「誰?……」想到了什麼,楊宗保驚詫道:「難怪一早就不見孟非,原來陛下你已做了安排。」
「朕又不是真糊塗,大軍強入大理界內只為佈局施壓,叫柴家餘孽無處可逃,怎麼可能真讓毫無準備的將士去攻那暠山。朕放韓孟非去,是為了令其將功贖罪,他若辦得好,朕便有了合理的藉口放柴氏一馬。」轉而看向楊宗保,趙禎眼中滿是決絕的殺氣。「不過,朕只給韓孟非五天行事。而你,朕也只給你五天時間排兵佈陣、統籌後勤。五天後若仍不見韓孟非,朕要楊將軍將你那雪城夷為平地。」
「末將謹遵聖旨!」
忐忑等待比想像中還要難熬,看著楊宗保按部就班將兩軍完善行裝,時刻守在展昭身旁的趙禎才聊有一絲寬慰。期間大理國主發來國書表達了大理介入此次謀逆案的無辜和與宋修好的心意,對宋主攻入大理境內且盤衡於暠山周邊的行為卻隻字不提,想來也是理虧所致。
緊張壓抑的氣氛直到第三天晚才徹底劃下終止。
濛濛夜色下,韓孟非失魂落魄地緊抱著昏迷的柴文欣蹣跚走到他跟前,跪倒在地。
「解藥呢?」趙禎第一時間沖上前。他知道一定是發生了不得了的事,不然韓孟非絕不至於流露出生不如死的表情。可是他顧不得別的,在他心中,展昭的生死才是第一位的。當韓孟非抖著手將一白淨瓷瓶遞上,當接過這救命的解藥,多日來高懸的心總算落下了。
楊宗保看著如此的韓孟非,突然產生一種不好的預感。「孟非,怎麼只有你與文欣二人下山。文益呢?還有你弟弟孟是呢?」
艱難地轉了下眼珠,卻引兩行清淚潸然而下。
「他們……都死了……。」
楊宗保不可思議道:「怎麼可能?是誰殺了他們?……難道是紫謹?」
韓孟非痴痴搖著頭,思緒不由回到了昨天,那個他永生無法忘懷的夜晚。
當韓孟非剛潛入雪城便已察覺了不對,雪城內到處都是柴王府守衛的屍體,他方寸大亂,一路摸到內廳,卻見韓孟是滿目猙獰手執長劍,而那正在滴血的劍尖則直指柴文益與柴文欣。柴文欣躲在柴文益身後,似受到不小驚嚇,而柴文益身上已有不少傷口,可他卻似毫無感覺,一臉癲狂大笑,笑聲迴蕩在整個靜謐的夜空,好不怖人。
「你要我說多少遍都可以。你娘就是個爛貨,而你兄弟二人就是那個爛貨生的賤種。我堂堂的小柴王怎麼可能有你們這樣卑賤的兄弟?」
眼見韓孟是露出吃人的眼神,柴文欣恐懼地捂耳大叫起來。「哥,別說了別說了,那個韓孟是真的會殺了我們的。」
柴文益冷笑一聲。「不,他不會的。他曾許過誓言,只忠於我一人,永生永生絕不背叛。」
「哥,你清醒點,你沒看到他已經殺了我們柴王府那麼多人了嗎?」
「是啊,他殺了那麼多人,卻始終沒有殺我。這是為什麼?就是因為他離不開我,是我給了他存在的意義。」
「哥,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你看起來好可怕,他看起來也好可怕。孟非呢?孟非在哪裡?孟非,救救我,快救救我!」柴文欣突然不受控制地大喊大叫起來。
「不許叫!那個人背叛了我,我自此再也不想聽到他的名字。」見柴文欣仍不管不顧地大叫韓孟非的名字,柴文益突然怒起一把掐住了妹妹的脖子。「住口!你給我住口!」
眼見柴文益就要失控將其掐死,韓孟非再也無法默視,飛身而出一把甩開柴文益的手將柴文欣攬進懷裡。逃出生天的柴文欣一見救自己的心心唸唸的韓孟非,激動到無以復加。緊緊抱住他哭喊著:「孟非,你終於來救我了。我好害怕!哥哥和那個韓孟是都瘋了,他們突然內鬥,殺光了柴王府所有的人。求求你帶我走,我再也不想待在這裡了。」
韓孟非憐惜地抱扶住文欣,柔聲安慰。「別怕,我會保護你的。」
「保護?你怎麼保護?我謀反事敗,必然株連九族。這裡的每個人都跑不了。哈哈哈哈!」柴文益狂笑不止。
「文益,事到如今你還執迷不悟嗎?你可以不認我和孟是為兄長,但我們身體裡畢竟留著同樣的血,這是你如何也抹煞不了的事實。」
「住口!誰和你們這兩個賤種留有同樣的血了?你們姓韓,你們不過區區家將之子。」
韓孟非沉聲道。「姓韓也好,姓柴也罷。我來這裡只是想告訴你,我已向皇帝討了口諭,他應我決不株連。所以……文欣他們不會死。」
「不株連?那個蠢皇帝趙禎居然這麼好心?你可有應他什麼條件?」
「沒有條件。其實皇帝從來也沒想過要你我的性命。只是你執迷不悟,弄到眼下無可收拾的地步。所以他給了我一個承諾:只除首惡,決不株連。」
柴文益聞言先是一愣,接著嗤之以鼻般大笑不止。「好一句『只除首惡,決不株連』。我是『首惡』,你們才是『株連』嘛。只要把我交出去,自然可以保你們這些個人安然無恙,或許榮華富貴也可以手到擒來。哼,來吧,讓我看看你這個滿嘴仁義道德的偽君子如何賣主求榮。你來啊!——」
「文益,你明知道我不是那樣的人,又何必處處譏諷?難道你到現在都認為你為了一己私慾,弄得天下動盪不安是對的嗎?此次謀反事發,牽連甚廣,不除首惡,如何能平民心?」韓孟非痛心疾首道。「對,你就是那罪魁禍首,這件事情理應由你承擔。本來應該是這樣的,可是……我是你們中年紀最大的,看著你去死,我做不到……,」從懷中取出兩片薄薄的面皮。「這是我從千面觀音柳如蕙那裡買下的易容面皮,所以……你不用死,我代你去死。」
一滴淚滑過眼角墜落下來。柴文益痛苦地閉上眼,笑容徹底扭曲了。「你這算什麼?什麼叫代我去死?你所謂的付出我很稀罕嗎?韓孟非,你真是個自作多情的蠢貨,我告訴你,我不稀罕!我柴文益從來不在乎你是死是活,收起你那套可笑的把戲吧!」
韓孟非還想說什麼,卻被韓孟是一把拉住。韓孟是冷笑連連。「是啊,你不稀罕我們的付出,也不在乎我們是死是活。因為你的眼中只有你自己才是真正的小柴王,而我們只是你眼中的賤種。你從來沒真心待過我兄弟二人,你只是把我們當成打手,當成你復仇□□的工具。可是憑什麼?憑什麼你就可以過得錦衣玉食,你就可以高高在上,你就可以隨意踐踏他人的忠誠與感情?而我,憑什麼只能匍匐在你的腳下,像個微不足道的螻蟻那樣存在?你說你給了我存在的意義。不錯,我身體裡殘存的人的溫暖是你給我的,可是……都是假的,假的……,柴文益,你從來都沒有真正在乎過我,從來都沒有!!!」
當劍真正失了控制,猶如狂風暴雨般壓迫著,柴文益只感到一股死亡的氣息撲面而來。可不知為何,他突然不想躲了,突然整個身心都覺得好累好倦。然而當另一股熟悉的氣息抵擋至他身前,他覺得他的心又猛然活了過來。
「孟是你住手!文益是我們的親弟弟!」韓孟非擋住韓孟是的劍,吼道。
「不……他是你的弟弟,不是我的……。我今天要他死!你若是攔我,我連你也一起殺!」
韓孟是瘋狂地揮動長劍,劍鋒不再避開韓孟非,而是將三人一起籠罩進去。當密不透風的劍勢莫名一頓,韓孟非只覺眼角一搐,一點寒光由後向前突破了劍風,毫無聲息地襲向韓孟是胸前。那是一柄短劍,筆直沒入心口。韓孟非僵硬地轉頭向後看去,只見柴文益執劍的手是如此堅定,眼神如此決絕,沒有絲毫感情。
長劍落地,韓孟是流著眼淚悲涼地笑著,仰天嘆道:「我……終究是個被捨棄的人。當年母親舍了我……現在連唯一的兄弟也舍我而去……命該如此……命該如此……。」身體緩緩軟倒,可口中的自喃卻源源不斷。
「孟是!——」韓孟非悲痛欲絕,想要衝到韓孟是身邊,卻被柴文益一把緊緊拉住。韓孟非拎起柴文益衣領吼道。「他是你的兄弟,你怎麼可以殺他,怎麼可以?!」
「你沒看見是他要殺你我嗎?」
「可是你也不能……。」
柴文益打斷道:「不能什麼?韓孟非,你就是這般心慈手軟,所以你什麼也做不了,什麼都救不了。」
「心慈手軟?是,我心慈手軟,可是我不是要殺人。我只是想救你們,想保護你們,想你們這輩子都能平安幸福。我有什麼錯?為什麼要做到這一小點願望就是這麼難?這麼難?!」
看著這般痛悔的韓孟非,柴文益不由痴痴道:「不是你的錯,而是狡猾的命運將我們都玩弄在股掌之間。」
「孟非,小心!」
一旁柴文欣突然尖叫起來。
只聽耳後有風,不等韓孟非回過身子,就見一道身影擋到了他身前。鋒銳長劍穿身而過,隨著身軀的倒下,韓孟非才瞧清楚不知何時弟弟韓孟是已然趴坐在地,嘴邊露出詭異的笑容,低喃不止。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自己一個人就這樣死去。我要一個人陪我……陪我……一直走到地獄的盡頭……。」
韓孟非整個人如遭雷擊,僵在原地絲毫動憚不得。直到柴文欣一聲撕心裂肺的「哥哥」,直到她將血流如注的柴文益抱入懷裡,他才意識到這樣一個事實——他被柴文益救了,被那個口口聲聲不在乎他不稀罕他的柴文益用性命護住了。
「為……為什麼?……」韓孟非難以理解地望著眼前一臉釋懷的人,突然覺得自己好像從來就沒有弄懂過他。
柴文益慘笑兩聲,咳出幾口血來。「我也想問……為什麼……?」突然拉住了韓孟非的手,用了全身殘餘的力量將他拉近自己。「就在剛才,我也弄不明白。可現在快要死了,我突然好像明白了。」
「你……明白了什麼?」
「感情這東西,無論你如何用理智去壓制,始終是會失控的。」柴文益斜過身子,緊緊靠在了韓孟非身上。「孟非哥哥,抱抱我好嗎?我已經不記得你有多久沒有抱過我了。」
「文益……。」緊緊抱住,聲音一陣哽咽。「我也好久沒聽你叫我『孟非哥哥』了。」
「是啊……自從母妃死後我就沒有再這麼叫過你。也沒有和你再兄弟兩人依偎在一起。……其實,我應該恨你的。因為就是你……害死了我的母妃……。」
「我、知道。楊宗保將軍已經將所有事都告訴了我。是我和孟是的存在害了王妃被王爺失手誤殺。我……對不起……。你恨我是應該的。」
「我恨韓孟是,恨我的父王,恨當朝天子……。我恨過好多人,都覺得恨得理所當然。所以,我也要自己恨你,因為我有足夠的理由來恨。……可是,我失敗了,直到這一刻我才明白我一點也不恨你。正相反,你在我心中……還是當年那個愛我護我的『孟非哥哥』。這個我一直想要束縛的感情,終於不用再背負枷鎖了,我想我好像是高興的。」
淚水已然糊住了雙眼,讓映在眼中的人臉也變得模糊了起來。韓孟非泣不成聲。
「孟非哥哥,我知道自己做了很多讓你為難的事,可我不認為自己錯了。再讓我選擇一次,我還是會那麼做。」
「我明白的,這是你的性格使然——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看……果然還是你最瞭解我。只有你會選擇寧願違背我的意願,也要用你自認為對的那一套方法去為我做各種彌補。孟非哥哥,其實我好恨,為什麼我們不能是真正的親兄弟?為什麼要讓我們之間隔了那麼多恩怨情仇,為什麼要逼我至死都得端著傷害你的嘴臉呢?我好累,真的好累。……孟非哥哥,你帶我回家,好嗎?……我不想在這冰冷的雪城……我想回家……回到我們從小一起打鬧的後花園,那裡還埋著我們當年藏下的小秘密……我還沒讓你看……我的秘密……。」
交握在一起的手指驟然鬆了,眼看著那五根手指從指間劃過,韓孟非只覺得整個空間都黯淡了,那一剎那,他什麼都聽不見,什麼都看不見。腦見只反反覆覆迴響著柴文益最後的話語。
孟非哥哥,我們回家,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