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後來
僅僅一眨眼間,席歌將萊茵帶到了一個全新的地方。
這是一座全新的城市。
這座城市依附山巒建立,屋舍掩映于田野和樹林之中,夜風過處,樹聲濤濤。
席歌抱著萊茵來到了這城市的最上方,那裏距離天空最近,又一處草坪,矮矮的草毛茸茸紮在腳脖子上,四下綴滿星星點點的花,正是天上閃閃爍爍的光。
遠方的水在河中默默流淌。
天上的星月在梢頭悄悄流動。
席歌的手指先落在萊茵脖子上,他為這一處地方轉換時間,皮膚上十字架的焦痕漸漸淡去,再不見痕跡。
席歌的手向下移動,這一次,他的手掌碰觸到萊茵的被恐懼公爵捏住的胳膊,時間的力量再度在席歌手掌之中出現,骨頭的裂紋癒合,紅腫的皮肉恢復。
這兩處處理完了,席歌出聲:“還有哪里有傷口嗎?”
萊茵:“沒有了。”
於是席歌的手又挪到了萊茵臉上,他將對方臉頰上的最後一點不知從哪里沾來的灰色痕跡擦去。
灰痕拭去,白皙重現。
臉上的手指將他臉頰輕扯,而萊茵目不轉睛的看著席歌。
灰藍色的眼睛本該隱沒於漆黑的夜。
但不知為何,今天晚上,萊茵的眼睛額外明亮。
那雙眼睛似乎想對席歌傾述些什麼。
緊接著,萊茵就出聲了,他問了自己最想要問的事情:“為什麼來救我?”
席歌回答萊茵:“因為你是我的後裔。”
還是我未來喜歡的人。最後一句,席歌只放在心裏想。
萊茵大膽問:“那你喜歡我嗎?”
席歌失語了一瞬。
他情不自禁地看了兩眼萊茵,不太確定自己是不是一不小心,透露了什麼污濁的內心。
但是萊茵的眼神熾熱純淨,他只是在問一個無比純潔的問題。
席歌說:“我當然喜歡你……”他一頓,再補充,“我非常喜歡你,你是我最喜歡的人。”
無比肯定的回答讓萊茵的心安定下去。
他衝席歌微笑,笑容中還有一點點不好意思:“我們未來會在一起是嗎?我知道血族的初擁在大多數時候是比較正式的,父輩和後裔的關係會因為血脈而緊密相連……”
“是的。”席歌回答萊茵,“我們會在一起,我們的關係因為血脈而緊密相連,你是我喜歡的人,無論何時何地……”
他的視線之中,他周圍的空間已被法則所籠罩,法則正在破壞他置身的位置,如同蛛網的龜裂籠罩在他四周,他已經將時間分佈在自己的四周儘量將這一破碎延緩。
可蛛網依舊堅定地蔓延著。
當分佈四周的蛛網接觸彼此的同時,也是他置身空間破碎,被彈出這裏的時間!
法則的力量太過強大,並非現在的他可以抗衡。
但龜裂的蛛網並沒有在席歌眼底留下痕跡,他專注看著萊茵的眼。
他對萊茵慎重承諾:
“無論何時何地,”也許中途有許多波折,但是最後,“我都會緊緊握住你的手。”
不知為什麼,這一瞬間,萊茵有了一絲不好意思。
他在反思:我已經足夠大了,我剛才說的那些,是不是太粘著我的父輩了?他會不會因此而覺得我太過幼稚?
兩人已從戰場之中脫離。
這漫長的夜晚似乎正適合相互依偎著聊天度過。
萊茵思索了一下,問席歌更多更正式的問題:“他們說……我是伯爵,是真的嗎?”
席歌:“是真的。”
萊茵:“我知道血族的等級依照公侯伯子男劃分,公爵以上是親王,男爵以下是普通血族……今天晚上的死亡公爵說,能夠將後裔變成伯爵的,只有親王?”
這個席歌真的不知道,他總覺得未來的皮皮沒有將事情告訴他,而他的過去又距離現在太過遙遠:“也許吧。”
萊茵:“您是親王嗎?”
席歌:“現在比親王還厲害了。”
萊茵:“那之前他們說您只是公爵?”
席歌:“之前按照等級來算,只是公爵。不過……”
萊茵:“不過什麼?”
席歌低頭一笑:“不過我一看到你被欺負,就想要突破,然後就一躍兩個等級,變成比親王還要厲害的存在了。”
萊茵張了張嘴,又停下。
席歌周圍的蛛網在緩慢蔓延著,但哪怕它們飛快地蔓延著,也不能阻止席歌欣賞萊茵有點迷惑,又有點明白,有點想要說話,又有點不知說什麼的樣子。
現在的皮皮真是可愛。他這樣想著。未來的皮皮也很可愛。
萊茵的聲音響起來了,他思考著,慎重道:“我以後也會如此的,在戰鬥之中努力尋求突破,保護我重要的人,就像您一樣。”
席歌:“……”
但他們可愛的方向真的很不相同!
向父輩表明決心之後,萊茵又說:“我曾聽聞過,血族的力量來自血液,每一個血族的心口,都有一道源血血痕,血族等級變化中最直觀的表現,就來自心頭的源血血痕的變化……”
席歌說:“是的。”
未來對方逐一告訴自己的事情在現在由自己逐一告訴對方,一個小巧的回形出現於此,帶著只有席歌能夠發現的浪漫。
萊茵又說:“那……我能看看你胸口的源血血痕嗎?我知道每一個血族的源血都不盡相同,我想——”
不用萊茵解釋太多。
席歌解開了自己胸口的衣服。
他赤裸的胸膛裸露於夜色之中,他正在使用能力,胸前的血痕也因此清晰可見。
那是一道猶如烙印在皮膚上的痕跡。
一個圓圈之中,兩個三角形正反倒置,尖端交錯,於最中心的位置合成一個菱形。這兩個三角形組成的圖案像是一個簡潔的沙漏。沙漏旁邊,有宛如沙粒的紅點隱約浮現。
萊茵專注地看著席歌胸口的血痕。
隨即他抬起手,小心翼翼地將它們碰觸。
一絲溫熱傳遞到他的指尖。
萊茵產生了些許迷惑,但是很快,已知血族血液冰冷的他,就將這絲感覺歸結於夜晚的風或者自己的錯覺。
對方專注撫摸自己胸膛的動作讓席歌有點受不了。
他抓住了對方的手,轉移話題:“其實除了看胸口血痕辨別血族等級之外,還有一個辦法。”
萊茵:“什麼辦法?”
席歌握住了萊茵的手。
他在萊茵的掌心書寫。
橫、折、折、橫、折、折。
一個六芒星出現在萊茵的掌心。
席歌在萊茵掌心刺破了一道小口,一滴鮮血從萊茵掌心的傷口處滲了出來;他又在自己指尖劃出一道傷口,他的血液同時滴了出來。
兩道血液交融一體,血能此時激發。
周圍忽然生出點點光點。那些光點如蜉蝣,如螢火,飄在夜空之中,明明滅滅,驟隱驟現。
席歌將萊茵的手掌握住。他告訴萊茵血族各個等級所對應的顏色。
而後他對萊茵低語:“睜開眼睛,抬頭看著天空,夜晚的星星同樣美麗。”
萊茵,如今我告訴你的,在許多許多年後,你會重新告訴我。
這才是你我間最美好的牽絆。
萊茵一如席歌所說,抬頭望向天空。
天空如同藍色絲絨,星子如同遍佈絲絨的碎鑽。
他看著天空,天空看著他。
席歌在他耳邊哼一曲奇異的調子,他從未聽過,但是婉轉的曲調靜謐深遠,讓他看著看著天空,漸漸察覺睡意湧現……
席歌發現了,他還聽見“嗶剝”一聲。
環繞在他周圍的蛛網堅定地攀援過最後的距離,相連一起。
一塊空間的碎片崩了下來。
美妙的夜中森林變成了佈滿裂紋的拙劣的畫,露出其後灰白的色彩,一如席歌從現實世界掉入中世紀時的樣子。
席歌加大自己天賦的輸出。
他維持住了搖搖欲碎的空間。
他的聲音始終不疾不徐,他對萊茵說:“今天很晚了,你想要休息了嗎?”
萊茵有些困了,但他飛快回答:“不想!我想再和您說說話。”
席歌想了想。
他將萊茵抱在懷中,萊茵正好嵌入他的懷中。
他的下巴抵在萊茵的腦袋上,對方仰頭看著他的雙眼像蒙上一層星光,又像蒙上一層水光。
席歌先用手遮住對方的眼,再隔著手掌,親吻對方的眼。
他開始對萊茵說一點過去的事情,那些出現在他夢中的過去:“還記得這次事情之前,我突然陷入沉睡,導致你被抓嗎?”
萊茵嘴唇動了動,想要說些什麼。
但席歌阻止了他:“我想說的不是那些煞風景的東西……我和你說一些我在夢境中見過的我的過去,怎麼樣?”
萊茵平靜下來,他完全靠在席歌懷裏,他說:“好。”
“那是很久很久的過去……”
席歌將自己記起來的那些事情告訴萊茵。
他並不嚴格遵循著事情發生的順序將一切描述,他也沒有將那些關於該隱的事情告訴萊茵。
正如席歌方才和萊茵說的,他同對方說了些不那麼“煞風景”的東西,他將自己在過去的所見所聞告訴萊茵。
那還是一個神話的時代。
那個時代,魔龍還在天空飛掠,人馬奔走大地,雲霧之中,約爾曼岡德還在遊動,沼澤底下,許德拉蠢蠢欲動。
群山之中,兀自生存著無數非同人類的種族,它們共同點綴這龐大的世界!
萊茵的雙眼被席歌的手遮住了。
他看不見周圍的風景,但席歌的聲音響在他耳旁,如同遠方的水聲突然到了近處,淙淙潺潺,靜遠深邃。
奇異的,就在這道聲音之中,萊茵晃蕩不安的心漸漸安定了下來,困意真的湧上他的腦海,讓他眼皮黏住,有點睜不開來。
半夢半醒之中,萊茵沉浸入席歌所描述的世界,他將席歌告訴他的種種仔細咀嚼,記在心中。他的神思也漸漸飛往了那神奇瑰麗的世界。
他在這一刻隱約期待,期待自己能夠回到過去,與席歌一同將它們經歷。
說話的同時,席歌的另一隻手握住了幸運胸針。
幸運胸針嵌入了他的掌心。大量的鮮血從他掌心流淌下來,將胸針染紅,他用自己的鮮血,將這幸運胸針製造成一樣血器。
他在幸運胸針之中封印了時間的力量。
當真正危急的那一時刻,胸針之中時間的力量會被激發,它會替他,再將萊茵保護!
最大的力量也漸漸不能將破碎的空間維持了。
嗶剝連聲之中,時間也到了無法再暫停的期限。
席歌將製作好的幸運胸針塞入萊茵手掌之中。
他用最後的時間對萊茵說:“拿好這個東西,它是幸運胸針,它會帶給你幸運——萊茵,無論時間與空間是否將我們分開——”
你一定要相信。
我們會再次相遇,會再次重逢。
到那個時候,我們會擁有一個全新的美妙的開始,我再也不將你放開——
時間的裂隙完全出現了。
席歌沒來得及將最後的話說完,他再一次被裂隙吸入吞沒,消失于這個時空。
時間的主人離去了。
“滴答。”
“滴答。”
被靜止的時間再一次開始走動。
萊茵恍惚睡了一覺,他覺得自己隱隱約約聽見聽見父輩說了什麼和幸運有關的事情,但沒能聽全。
等他為尋求答案費力地睜開眼睛的時候。
星、月、森林、城市,一切如同他入睡之前。
但是帶他來到這裏的人不見了。
這裏只剩下他自己,和出現在他手中的幸運胸針。
他茫然地握著胸針站立,森林,田野,房屋,燈火,它們一同將他凝視。
獨自呆著的人如此孤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