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羅讓看見余希聲笑, 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剛才的動作實在有失「上面那個」的體面。余希聲抓住了他的把柄,卻只是笑而不語, 羅讓就很氣, 莫名有種「輸了」的感覺。因此他不服氣,抓住余希聲, 把他裡外啃了一頓。
第二天,看著滿脖子紅痕, 根本無法出門的余希聲扶額歎氣。他為什麼要跟羅讓這樣的單細胞生物計較?一時的輸贏又能怎樣, 惹到這條大狗, 還不是自己吃虧。
仔細一想,自從跟某人在一起後,他也越來越幼稚了。放在從前, 他也許會為了照顧對方情緒,裝沒看見,可現在,他就忍不住嘲笑對方了。
他很是鬱悶地捏住熟睡中的羅讓的臉頰, 說:「還不起床?」
羅讓眼皮一抖,沒睜眼。
余希聲晃晃他:「羅、小、二,我現在這樣, 怎麼下樓做早飯?你要讓郭留連餓肚子啊?」
對羅讓這個經常賣弟弟的傢伙來說,用郭留連來威脅他,似乎並不管用。他只是咕噥幾句,就繼續「zzZ」了。
余希聲才想問他在說什麼, 他的手機突然響了。看了看來電顯示,余希聲微微蹙眉,接起電話,道:「羅琪?」
對面一愣:「余老師?我、我……」突然結巴起來,想問又不敢問地說,「……我沒、沒打擾你們吧。」
余希聲道:「沒有,我們都起床了。」
床上,羅讓打兩聲呼嚕,實力證明,他還沒起。
羅琪鬆了口氣:「那就好,我還以為又……」
「又什麼?」
羅琪支支吾吾,說不出來。他都不好意思告訴余老師,有一次打電話過來,是郭留連接的,郭留連告訴他,哥哥和余老師在床上「忙」。
余希聲見他怯怯的,就不再為難他,輕輕巧巧轉移了話題:「對了,你打電話來有事嗎?」
「哦對。」羅琪趕緊將這通電話的重要目的告知余希聲,說他家老頭子馬上要來他的劇組探班,可能路過太平縣,就順便來看看。他提前打個招呼,以免老頭子突然到訪,顯得唐突。
余希聲聽完,看一眼裝著裝著真睡過去的羅讓,走出房間,順手帶上門,邊下樓邊問:「你爸爸認識我們嗎?」
羅琪道:「我正納悶呢。按理說,也就上次羅讓住院,我跟他提了一嘴。不知怎麼的,我爸就把羅讓這名字掛嘴上了。這次有空,非說要過來拜訪。興許這就是緣分吧,嘿嘿。」
余希聲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等羅琪掛了電話,陷入了沉思。羅琪父親的態度,能不能意味著某種他期待已久的可能呢?他深知無父母的苦楚,因而一直希望羅讓能找到家人。他和郭留連再體貼,總不能替代父母的作用。羅讓對自己的過去輕描淡寫,彷彿那些苦難不過是人生的調味劑。可余希聲光是想像,都能知道幼小的他在陌生城市討生活會有多少心酸與無助。
余希聲本想等羅讓起床,就把這件事告訴他,但後來一忙,就暫時擱下了。等他再想起來,卻又猶豫不決了。他想,羅讓知道後會不會徒勞地添一份心事,最後卻又收穫一份失望呢?
踟躕間,又過了月餘,羅讓只當他在糾結「上下」的問題,每天研究菜譜之餘,又多看一本書,就「人類大和諧」這個偉大的題目,進行了很好的學習,每個週五,都要找余希聲驗收一番學習成果。一段時間後,羅讓漸漸找到竅門,總算能順利一些了,於是更纏著余希聲,要把先前「欠下的」都補上。
這天晚上,羅讓正打算一鼓作氣,攻下堡壘,突然有人來敲門。羅讓本打算不管他,余希聲腦中閃過一個念頭,趕緊推開他,催他穿衣服、下樓開門。羅讓沒辦法,趿著拖鞋,不情不願走到門口,隔著門板問:「誰啊?!」
敲門人聽聲音已不年輕,但仍中氣十足:「你好啊!我是羅琪的父親,羅傳正。你是羅讓嗎?」
「我是啊。」羅讓一頭霧水地打開門,果然看到一個中年男人站在門口,身後還跟著個小伙子,看起來像是保鏢一類的人物。
羅讓想說羅琪他爸貌似級別不小,他是不是意思意思彎個腰什麼的……但自稱羅傳正的男人,見到他後意外的熱情,上來就握住他手,把自己和家裡情況都介紹了一遍。
羅讓有點吃不住,看向羅傳正身後那小伙,用眼神問他怎麼回事。小伙給他一個無奈的眼神,彷彿在說我們首長一般不這樣。
羅讓把羅傳正請進店裡,關上門,耐著性子問:「您過來找我,有什麼事嗎?」
羅傳正笑呵呵道:「就看看你。」然後就真的不錯眼地盯著羅讓看,好像要把他每一顆痣的位置、每一根頭髮絲的形狀都記下來似的。
羅讓:「……」有點驚悚。
羅傳正也意識到自己唐突了一些,但他有些問題亟待確認,實在顧不上說那些客套話。他把羅讓仔仔細細看了又看,心跳越來越快,忍不住拉住羅讓的手,問他是哪裡人,今年多少歲,父母還在不在。
羅讓隱約察覺到羅傳正的意圖,態度端正了起來,老老實實說:「我五歲的時候,就被人拐了,我不知道父母還在不在。」
「對對對,五歲,是五歲。」羅傳正坐不住了,身體前傾,抓著羅讓的肩膀,目光熱切地看著他,「你還記得你的名字,這是你的父親給你取的,你記得,對不對?」他手上十分用力,五指幾乎嵌進羅讓的肩膀裡,「對上了,都對上了。我就說,怎麼可能有這麼像的人,怎麼可能有?」
羅讓仍有些糊塗。他彷彿明白了羅傳正的意思,但又彷彿不明白。他如做夢似的,呆呆道:「你在說什麼?我……我是……可……」他結結巴巴地說了半天,腦中一團亂,最後只有茫然地說,「我記得,我沒有弟弟啊。」
羅傳正的淚頓時就落了下來。他抱住羅讓,拍了怕他的後背,心酸道:「我的孩子……你的確沒有弟弟啊!」他感受到羅讓的僵硬,不捨地鬆開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羅讓的臉頰,痛苦地說,「羅琪……羅琪是我帶你出去玩的時候,救下的孩子。我救了他,救了很多孩子,可是我忘了你。你一個人在遊樂園,你能怎麼辦呢?我把整個京城翻了一遍,可是哪裡都找不到你。公安局的同志把羅琪領到我們面前,他跟你那麼像,簡直是孿生兄弟。你媽媽跟我,都不知道拿羅琪怎麼辦才好,最後你媽媽說,也許這就是上天的安排,他把你從我們身邊帶走,還給我們一個一模一樣的羅琪,我們就把他當親生孩子,養著吧。」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這個曾經勇鬥人口販子,以身中數十刀為代價救下一車小孩的中年軍人,在羅讓面前泣不成聲。他哽咽地說:「我懇求你原諒我,懇求你,讓我為曾經的不負責任贖罪。」
羅讓仍是呆呆的。他想,他在做夢嗎?一定是吧。他說:「還、還是再確認一下吧,做個DNA鑒定,或者別的什麼……我、我不知道,我有點亂,你先坐會兒,讓我想想,讓我好好想想……」
羅傳正忙抹了把淚,道:「好好好,你慢慢想,不要著急,我就在這裡等你想好。」
一旁,他的警衛員目瞪口呆地看完了全程,這時才恍然大悟——難怪首長前幾天,一直在看《交換人生》這檔節目。
這還真是……交換人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