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羅傳正認定羅讓是自己走失的孩子, 但羅讓卻沒有一點真實感。老話說得好,龍生龍,鳳生鳳, 老鼠的兒子會打洞。他憑什麼和羅傳正這樣的人有血緣關係呢?
一向拽上天的羅讓, 在這件事面前,沒有一點自信。余希聲就鼓勵他, 誇他,說他勇敢、善良、英俊、高大, 跟羅傳正就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羅讓這樣厚臉皮的人, 都讓他說得不好意思了。然後他跟羅傳正去作親子鑒定的時候, 心態就好了很多。
是也好,不是也好,反正他有餘老師呢。他跟余老師小日子過得美滋滋, 再認回父母,也就是錦上添花,實在不足為奇的。
但他這麼想,別人卻未必這麼看。他羅讓呢, 本來就是個街上混混的小流氓,後來走了大運,被大流氓看上, 當乾兒子養,但日後的前程呢,也頂多就是個大流氓了。可現在不一樣啊,橫空冒出一個京裡大官, 說是他爹。小流氓搖身一變,成了貨真價實的太子爺。你說這憑什麼呀?
羅讓是某官員私生子的流言,在左鄰右舍間悄悄流傳起來。吳大成就很氣,跟羅讓說了,可後者一反常態,聽完只是默默無言。他覺得奇怪,又去找余老師,可余老師心不在焉,只是跟他說些「謠言止於智者」的大道理,並不表現出多少憤怒。吳大成就想不通,覺得這兩人有點傻,這都有靠山了,還忍個屁,直接把造謠生事的人逮起來,揍一頓,看誰敢反抗。
吳大成憤憤不平的時候,羅讓正想著心事,才從自己的思緒中抽出來,就聽到這麼一句,於是嘲笑道:「那天是誰,剛走進店裡,看見羅……羅琪他爸,就跟老鼠見了貓似的,撒腿就跑啊?」
吳大成老臉一紅。他以前在羅傳正手下當過兵,走得不光彩,乍一看見昔日的「首長」,能不嚇尿嗎?
「我去瞅瞅還有米沒。」他就跟沒聽見羅讓的話似的,嘟嘟噥噥地說著些零碎的事,一副很忙的樣子,腳底抹油——溜了。
羅讓哈哈大笑。
余希聲從樓上下來,左手拎著裝衣物的包,右手牽著郭留連。又到週日,他該回橋頭村了。這本來是每個禮拜的慣例,但郭留連卻能感覺到,今天,兩個大人都有心事。
羅讓收了笑,站起來,上前接過余希聲手裡的包,掂了掂,問:「東西拿齊了?」
余希聲「嗯」了一聲,握著郭留連的手緊了一緊。郭留連抬頭,看了看他,有點迷惑,但隱約又能明白一點。他覺得余老師跟他一樣,並不想在此時離開小飯館。羅讓哥的爸爸從京城找過來了,他們都應當為羅讓哥高興的,可……羅讓哥會因此離開太平縣嗎?他的爸爸、媽媽都在京城,他不可能不想去吧。
郭留連想得怕極了,不由自主地往余希聲身上靠了靠。他想從余老師那裡借來一點膽量,把腦海中那些駭人的場景都趕出去。然後他看了看沉默的余老師,又想,他們兩個,也是羅讓哥的親人了吧。那麼二對二,也許他們不會輸呢?
郭留連承認,他是很自私了。他一點都不想跟羅讓哥分開,所以很壞地把自己和羅讓哥的父母放在了對立面上。
店內寂靜,彷彿流轉著難言的傷感。
羅讓深吸一口氣,故作輕鬆地笑了笑,用小拇指勾起桌上的鑰匙,轉身看余希聲:「我送你回去?」
余希聲點點頭。
之後一路無言。郭留連坐在後座上,看到前排兩個大人挺得筆直的後背,偷偷歪頭看了一眼他們的表情。羅讓彷彿全副身心都專注於開車,兩眼平視前方,卻莫名讓郭留連覺得是心虛,彷彿連看余希聲都不敢。余老師慣常帶著溫和笑意的臉上,一絲笑意也沒有,嘴唇抿得緊緊的,眼神恍惚得厲害。
郭留連縮回了腦袋,垂到胸口,感覺到眼眶濕潤了起來。他怯怯地縮起肩膀,很小心地擦掉眼角的淚水。他知道,現在不是他任性的時候了。等到DNA鑒定結果出來,他就要接受羅讓的選擇了。
從頭到尾,郭留連都沒有想過跟著羅讓一起去京城的可能。他想,他和那些人無親無故,誰會願意養他這樣一個拖油瓶呢?雖然他自認還挺聰明,也能幹很多家務活,但人家家裡那麼厲害,應該也不缺保姆什麼的。
車載音樂一首接一首地循環播放,卻怎麼也沖不走車內瀰漫開來的凝重氣氛。羅讓在半道上突然停下車,惱恨地換歌,說這都什麼玩意兒?他換了一首又一首,最後換完一個輪迴,仍覺不滿意,只能氣惱地關了音樂。
背景音突然消失,一時安靜得可怕。
羅讓手機一響,收到羅傳正發來的照片——DNA鑒定結果出來,判定兩人為親子關係。緊跟著,羅傳正的電話就來了。
一切順理成章,卻又那麼猝不及防。羅讓像是捧著個燙手山芋似的,一哆嗦,手機從手心滾落,掉在了正副駕駛位中間的縫隙裡。
來電鈴聲仍堅持不懈地響著。
羅讓抿了抿唇,看了看余希聲,竟然不敢伸手把手機撿回來。最後還是余希聲將手機從縫隙裡掏了出來。
「接吧。」余希聲說,看著他的表情,忍不住笑了笑,「這是你爸爸的電話,你怕什麼?」
羅讓緊張得嚥了口口水,說:「我、我沒怕。」
余希聲就把電話接通,遞給了他。
羅讓:「!」
余希聲朝他做口型:「別怕。」
羅讓耷拉下腦袋,將手機貼到耳邊,小聲道:「喂?」
對面傳來的卻是女聲。「你……你看到了嗎?」她遲疑著,像是怕嚇到羅讓似的,小心翼翼地說,「你看到你爸爸發給你的照片了嗎?」
羅讓一愣:「您是?」
溫柔的女聲沉默了一會兒,片刻後小聲啜泣起來。她克制著過於激動的情緒,喊了羅讓一聲,然後難為情地自我介紹,說:「我……我是你的媽媽呀。」
……
羅讓掛了電話,呆呆地坐在駕駛座上,過了一會兒,又忍不住把DNA鑒定的結果看了一眼。余希聲就在旁邊笑著說,都看好幾遍了,錯不了。羅讓這才如夢初醒,手忙腳亂地踩油門、打方向盤,繼續往橋頭村開。天色已經不早了,再耽擱就來不及趕回去了。余希聲看著羅讓的反應,若有所悟,接下來暗暗調整了表情,將所有的憂愁與擔心,都收到心裡最隱秘的地方,妥帖地藏了起來。
到了村口,三人一起下車,往羅讓和郭留連家裡走。走到一半,羅讓叫郭留連先回去,拉上余希聲,讓他陪自己去村外荒地上走走。
余希聲欣然領命,走到人煙稀疏處,主動抱了抱羅讓。「高興嗎?」他笑著問。
羅讓卻皺著眉,說:「余老師,你別笑了。」
余希聲一愣。
兩人分開,心照不宣地沉默下來。羅讓拉著余希聲手,繼續往前走,越過一個小土坡,來到一口週遭長滿雜草的小池塘前。說是池塘,卻實在勉強,只有淺淺一汪水,像面小鏡子,倒映著月亮的影子。
羅讓彎腰拔了幾根野草,做了個小草環,遞給余希聲。余希聲伸出手,羅讓便握住他的腕子,將草環套在了他的無名指上。
余希聲:「……」
羅讓像是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不得了的事,鬆開余希聲手,仰頭望了望月亮,說:「以前,我有心煩的時候,就會來這裡看看天。人少,清淨,很多事就能想明白。」
余希聲說:「羅讓,我知道你有心事,我也知道,你知道我有心事。」他的話拗口,但羅讓聽明白了,他看了看羅讓的表情,見他是願意聽的樣子,方才繼續道,「你不用為難,也不用為了我,放棄任何東西。」
羅讓沉默片刻,道:「剛……剛那個……」他打了個磕巴,才定下對那位自稱他媽媽的女士的稱呼,「那個姚璐女士,說過幾天要來。」
余希聲道:「很好啊,具體什麼時候?」
羅讓皺眉,加重了語氣說:「余老師,我是說,他們要過來。也許,也許他們會讓我跟他們走。」
余希聲點頭:「我聽明白了。」
羅讓面上有了些惱意:「余老師,你這麼豁達,意思是我走,你也無所謂嗎?」
余希聲道:「無所謂啊。」他戳了戳羅讓的胸口,說,「我一直在這裡,你走去哪,不都帶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