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羅讓捉住余希聲的手, 心裡暖得發燙。他想回應幾句情話,顯得應景,可憋了半天, 愣是一句話都想不起來。高中也背過不少詩啊, 怎麼就全還給老師了呢?他萬分慶幸地想,幸好余老師給他寄手帕的時候, 他讀懂了手帕的意思,要不然, 現在可不就沒他的事兒了嗎?
羅讓突然有點委屈, 眼神變得可憐巴巴起來。
余希聲哭笑不得, 說:「又怎麼了?」
羅讓說:「你以後要跟我表白,都要像現在這樣,直接跟我說, 不准再用手帕什麼的暗示我,萬一我沒懂,或者誤解了,那可就虧大了。」
余希聲說:「我以後為什麼要跟你表白?」
羅讓:「誒?」
余希聲笑:「你想得美。」
「你……」羅讓就很氣, 「那……那我天天跟你表白,煩死你。」
余希聲道:「好啊,歡迎來煩我。」
羅讓:「……」就覺得自己很傻。他沒法子, 嘴皮子鬥不過人家,只好「用身體征服」。他低下頭,啃起了余希聲的嘴巴,開始很用力, 後來就變成了小狗似的舔舐。
余希聲忍住沒笑,以免羅讓惱羞成怒。
「汪!」突然一聲狗叫。
羅讓和余希聲分開,兩人四下張望,看見小池塘前,蹲著一隻大黃狗,眼神不善地盯著羅讓。是村口那隻大黃,不知什麼時候跑過來了。
羅讓不甘示弱道:「你幹嘛?看不順眼啊?」
大黃:「汪汪!」
羅讓:「你叫啊,叫再大聲也沒用,余老師就是我的,我就要親他,哈哈哈!」
大黃:「汪汪!」
余希聲:「……」
他默默看著吵起來的一人一狗,心想,那句話怎麼說來著?智障兒童歡樂多?
以前他老把羅讓跟郭留連一樣看待,覺得一個是大孩子,一個是小孩子,現在看看,真是委屈郭留連了。羅讓這樣的,也就跟大黃差不多了。
好不容易等他們吵夠,回去的路上,羅讓還要在余希聲耳邊嘀咕,說要逮只凶一點的貓回來,跟大黃「貓狗大戰」,讓它吃吃苦頭,沒時間再來招惹他們。
余希聲搖頭,說:「你們『二狗相爭』,已經很大場面了,還要『貓狗大戰』,這村子都要被你們掀翻了。」
羅讓憤怒地說:「余老師,我不想做狗,你必須給我做人的權利!」
余希聲:「比如說……」
羅讓跨前一步,滿臉「你懂的」:「嘿嘿嘿……」
余希聲一巴掌把他拍回去,說:「別想了,明天我要上課。」說著加快步伐往宿舍走去。
羅讓跟在余希聲屁股後面,笑嘻嘻道:「我就蹭蹭,別的什麼都不幹。」
余希聲頭也不回。
羅讓說:「我發誓!」
余希聲走到宿舍門口,對羅讓說:「趕緊回家,陪郭留連去。」
羅讓震驚地說:「咱們才處多久,你就要跟我分居?」
余希聲不想理這個戲精了,打開門,就走進去。羅讓就準備順勢擠進來,余希聲抵著房門,說你不回去,郭留連一個人在家怎麼辦。
羅讓一副「為孩子著想」的模樣,正兒八經說:「這是鍛煉孩子獨立生活的能力。」
余希聲看著羅讓發綠的眼神,有點頭疼。興許是今晚月色好,大狗子變身成了狼人,滿眼都是想吃肉的飢渴,要是真把他放進來,可有的自己受了。於是他堅決不退步,沉下臉,佯怒地看向羅讓。
羅讓不想惹他生氣,悻悻然鬆了手,說:「那……最後親我一下,我就走了。」
余希聲狐疑道:「真的?」
羅讓拍胸脯:「言出必踐,我可是君子!」
余希聲半信半疑地放鬆了力道。羅讓眼睛一亮,衝進來,抱起余希聲,把他拋到床上。余希聲摔了個七葷八素,一臉懵逼地看著天花板。羅讓往後一抬腳,把門踹上,撲在他身上,得意地說:「沒想到吧?」
余希聲:「……」
羅讓舔舔他的鎖骨,然後意猶未盡地抬起頭,不錯眼地盯著他,說:「我就跟你說句話,說完就走。」
余希聲苦笑道:「我都不知道能不能信你了。」
「必須能。」羅讓抓著余希聲手,將手指慢慢纏上去,說,「余老師,我想好了,如果羅……他們要我去京城,我就去看一眼,看完就回來。你在這裡,我就哪裡都不去,好不好?」
余希聲一愣,抬手摸了摸羅讓的臉頰,感受著羅讓帶給他的溫暖,笑著說:「好啊。」他相信,羅讓此刻的承諾是出於真心,但他也不認為這份承諾有多少踐行的可能性。羅讓看到親子鑒定結果時的失態,他都看在眼裡。雖然嘴上不說,但羅讓多在意找到父母這件事啊。為了他,放棄與父母的天倫之樂嗎?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這份重量,但如果因此讓羅讓陷入選擇的痛苦,還不如由他來做出最好的決定。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這是余希聲一貫的原則。他看似溫和,但一直很有決斷力。
姚璐女士沒能來成太平縣,因為羅傳正帶著兩張機票,又找上門來了。「回家吧。」羅傳正是這麼說的。
羅讓心中覺得太平縣橋頭村的兩間陋室才是他的家,但對於羅傳正的說法也沒有反駁。他就像說好的那樣,跟余希聲打了個招呼,讓吳大成看好店,自己輕裝上路,跟著羅傳正上了去往京城的飛機。羅傳正見他沒拿行李,也沒多想。姚璐天天在家說,要給他買衣服買鞋子買這個買那個的,他以前那些東西,不帶也罷。
羅傳正猶如老來得子的父親一般,對羅讓噓寒問暖、有求必應。羅讓雖然不習慣,覺得肉麻,但到底受父子天性的影響,能夠感覺到羅傳正對他的愛護,心裡也是暖烘烘的。
羅傳正說,他媽媽,也就是姚璐,本來是要一起過來的,但又想著親手做飯給他吃,一時抽不出身來。
羅讓禮貌地說:「謝謝你們。」
羅傳正一愣,有些彆扭地說:「羅讓啊……跟爸爸媽媽,不用這麼客氣。」
羅讓不自在地「嗯」了一聲。
羅傳正歎了口氣,心想慢慢來吧,人都找到了,以後有的是時間相處,不急在這一時。他又想,都說母子連心,也許見到媽媽,羅讓的感覺就不一樣了。於是下了飛機,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催著司機快一點,再快一點。
姚璐早晨四點就起床,忙到中午十二點,做了滿滿一桌子的菜。保姆想搭把手,讓她推開了。羅讓長這麼大,還沒吃過媽媽做的菜,她想來就傷心,哪裡還願意別人插手呢?
勉強壓抑著心中的激動,她做好飯,就在門口等待,站得腿都麻了,遠遠看見小車開過來,急忙走過去,半路上腳下絆了一跤,跌在路中央。
車上下來一個英俊高大的年輕人,匆匆走來,將她扶起來。她呆呆地看著年輕人的面龐,熟悉的眉眼,熟悉的氣質,活脫脫就是羅傳正從前的模樣。
姚璐抱住羅讓,淚如湧泉。
這還用親子鑒定嗎?她看第一眼,就知道他是誰了。她可憐的孩子,這些年在外頭受了多少苦喲。她是想都不敢想。
羅讓感覺到肩頭的濕潤,遲疑著伸出手,輕撫姚璐的後背,輕聲道:「您……還好吧?」
姚璐聽到這個「您」字,心下一陣酸意,抬頭看向羅傳正,卻見後者也只是無奈地搖搖頭。她難過地摟住羅讓,理智上能夠理解羅讓的不親近,情感上卻不能接受。她強忍著傷心,擦了擦淚,拉著羅讓往裡走,說不知道他愛吃什麼,就各樣都做了一些。
羅讓當然受寵若驚。姚璐的手纖長白淨,聽說是文工團的,想來尋常是不幹這些家務活的。要給自己做這麼大一桌菜,實在辛苦她了。他在姚璐的注視下,風捲殘雲一般將桌上的菜一掃而空,最後撐得路都走不動,還要誇說:「好吃。」
姚璐緊張的神色終於舒展開來,說:「你喜歡吃,我以後天天給你做。」
羅讓一愣。
羅傳正見他們氣氛正融洽,提醒姚璐說,孩子吃多了,帶他去散散步,消消食。姚璐覺得這個主意實在不錯,忙問羅讓願不願意。羅讓看了看時間,點點頭,站起來。姚璐小心翼翼走到羅讓身邊,挽住他的胳膊。羅讓裝沒看見,手往褲兜裡一插,由她挽著。
兩人順道帶上家裡的德牧,溜躂到附近的小公園。姚璐逢人就打招呼,有人見到羅讓,挺納悶,她就特自豪地介紹,這是她最最親的兒子。
女主人莫名其妙的驕傲引得牧羊犬轉頭看了好幾眼,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女主人這麼高興,它也就高高昂起頭,一副威風凜凜的樣子。
羅讓心裡感慨,同樣是狗,看看這條,再看看他們橋頭村那隻大黃,怎麼差距就這麼大呢?
他把這隻大狗拍下來,發給余老師看,跟他吐槽狗與狗的不同。
這一天的中午,余希聲如往常一樣,輔導完學生,就回到宿舍繼續備課。沒一會兒,就收到羅讓發來的照片。羅讓跟劉姥姥進大觀園似的,什麼都要讚歎一番,拍了桌子椅子天花板也就算了,還把衛生間都拍了一通發給他。
余希聲看得有趣,回了幾個表情,羅讓卻沒了信兒。余希聲很能理解,估計他現在正忙著與家人相處,也就沒有打擾他。
上完下午的課,余希聲習慣性地拿起手機,看看有沒有消息。蔡有陽倒是發來微信,問他最近怎麼樣,除此之外,就沒有其他通知了。
這還是第一次,這麼清淨。要是以往,羅讓下午閒的時候,一定已經發過來許多消息,不是吐槽上午的客人太奇葩,就是撒嬌要他去縣城陪著一起睡覺。
余希聲笑著敲敲自己腦袋,奇怪地想,以前不都習慣了嗎?這樣沒有人找,一個人的生活。
他沒有發短信、也沒有打電話給羅讓。他不是不想知道羅讓與家人相處得好不好,但他不想在此時出現,打破他與家人相處的美好。他不希望因為自己,影響羅讓的決定。
晚上回到宿舍,他一邊批改學生的作業,一邊想,如果羅讓在京城住下了,他省一點,每月去一次京城,彷彿也不是不可能。
他想著今後的異地生活,有點沒心思工作,就換了衣服,洗漱好上床,想著明早早點起床,把剩下的作業改好。
但上了床,卻又睡不著。屋外的風聲顯得格外鬧人,不知名的昆蟲彷彿就在他耳邊鳴叫。而外界愈喧鬧,他心中就愈感孤寂。
今天怎麼了呢?
他坐起來,打開燈,愣愣地看著床頭的閤家福。
余希聲不得其解。
時間如水一般,慢慢流逝了。他看了看時間,竟然已經到了凌晨三點。
突然,門外傳來一聲敲門聲。
誰?他想著,走下床,打開門。
羅讓站在門口,髮梢彷彿掛著露水。
他披星戴月,笑著說:「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