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夏日的時候， 雨是最急躁的， 但是在夜幕臨近的時分卻開始有了春雨的長久綿延。

　　黑髮的少年撐著傘， 手裡捧著一束小雛菊， 微黃的色澤和此時面前冰冷的墓碑有著強烈的反差。原本暖色調的花束在陰霾的天色之中， 呈現出來的畫面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矛盾和詭異。

　　「又來看阿谷了啊， 芥子~」

　　微微亮起來的光漸漸明亮起來，順著少有的光， 羽生芥一眼就能夠看到說話的少女。

　　她不同於人類的大小，十釐米左右的模樣， 背上的翅膀收起來了， 靜靜的坐在墓碑的上面，一身淺粉色的長裙美好的如同春日山櫻盛開的時節。

　　「嘛，那個小姑娘剛剛離開，不用緊張不用緊張。」

　　少年抿著唇， 沒有說話，然後想起什麼彎腰將淺黃的小雛菊放在上面，藍色的眼眸和著此時陰鬱的天氣， 陰霾暗沉。

　　小小的少女並不害怕羽生芥有些冷冽的面容，她彎了彎眉眼， 然後朝著他飛了過去，輕輕地落在了他的肩膀上面， 輕的像是一片羽絨。

　　羽生芥垂眸看著小少女， 她的面頰有些蒼白， 這些年來一直都是這樣， 說話的時候也輕，好像只要稍微來一縷微風就能夠將她給吹走了一樣。

　　「櫻，你的臉色不太好……」

　　他朝著小少女伸手，白淨修長的手攤開，她立馬便會意了少年的意思，提著裙襬優雅的像個小公主一樣站在了羽生芥的手掌心上。

　　「因為壽命要到盡頭了呀。」

　　她還是第一次這麼風輕雲淡的對著羽生芥說出她這些日子如此虛弱的原因，但是唇角依舊翹起，淺綠色的眼眸裡面好像裝著全世界，又好像什麼也沒有望進去。

　　其實隱隱約約有猜到的，但是親口聽說還是很難受。

　　「……妖怪，不是會活的很久很久的嗎？」

　　比人類還要先死的短暫的一生，會被嘲笑的。

　　小少女聽後愣了一下，眼眸很亮很清明，似乎有什麼在閃爍著，清麗的面容帶著清淺的笑意。

　　「可是，櫻花的一生，是很短暫的啊……」

　　櫻花的花期短的讓人心悸，作為櫻花的妖，能夠因為執念存活著多年已經是奇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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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芥子，芥子！我前些日子看到了一個超級超級漂亮的櫻花小姐，我敢向你發誓，這絕對是我見過的妖怪中最可愛的一位了！」

　　淺褐色發的少年高興的跑過來對著羽生芥這麼說道，臉上帶著微微的緋紅，不知道只是因為激動還是因為羞赧，朝氣蓬勃的樣子彷彿一切的陰霾的都能夠被驅散一般。

　　「下野，長澤還在……」

　　羽生芥被少年的話給嚇了一跳，慌張的揮手，藍色的眸子小心翼翼的瞥了一眼在旁邊收拾便當的長澤雪，發現她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收拾上面並沒有聽到下野谷在說什麼之後心裡猛地鬆了一口氣。

　　下野和長澤是青梅竹馬，最開始的時候羽生芥其實和他們並沒有什麼聯繫，直到有一天，兩人互相覺察到了對方也能夠看到彼岸之物之後，才開始慢慢熟絡起來，連帶著長澤雪一起。

　　「今天晚上，我們一起去看看她吧，她真的超可愛！」

　　像是一個孩子發現了什麼寶物一樣，淺褐色發的少年興奮極了，琥珀色的眸子亮的出奇。

　　黑髮的少年對於那個可愛的櫻花妖怪並沒有多感興趣，但是看到眼前少年期待的眼神後，最終還是點頭同意了。

　　那是和下野谷度過的最美好，也是記憶裡面最後的一個夏夜。

　　兩個少年晚上在校門口回合之後，沿著那條走過無數次的街道跑著，迫不及待的樣子連原本寂寥的空氣也被感染的快活起來。

　　那是一顆很老的一棵八重櫻樹，衍生了無數的櫻花妖，但是在其中有一個穿著粉色長裙的小少女黑色的發如同流瀉的月光，只是靜靜地依靠在樹枝上面，遠遠的看過去便靜謐的如同畫卷似的。

　　比起周圍的吵鬧的小妖怪們，那個小少女安靜的不像話。

　　「很可愛吧，吶？」

　　「嗯。」

　　下野谷推攘了一把直直的盯著小少女的羽生芥，力道並不大，眼眸裡滿是細碎的笑意。

　　黑髮的少年愣了一下，這麼低聲的應答道。

　　「她的名字，和櫻花的名字一樣，喚作櫻。」

　　淺褐色發的少年這麼對著羽生芥說道，聲音不由得放柔了許多，眉眼也是。

　　「她將自己的名字，交付給你了？」

　　「嗯，不對，準確的來說是我們兩個互相交換了名字。如果只是單方面的交付的話，會顯得很沒有誠意啊。」

　　少年這麼說道，正依靠著樹枝休息的櫻也覺察到了下野谷的到來，朝著他所在的方向看過去，淺淡的笑著。

　　然後視線又落在了羽生芥的身上，怔住了一下，也毫不吝嗇的露出了溫軟的笑容，美好的和她本體的花葉一般。

　　「櫻，這是我的朋友，羽生芥。」

　　在經過羽生芥的同意之後，下野谷將他的姓名告知給了小少女。

　　「你好，羽生君。」

　　還是第一次遇到這樣和善的妖怪，黑髮的少年緩了好一會兒，才在櫻淺淡的笑意之下紅著面頰打著招呼回應道。

　　小小的一隻，好可愛啊。

　　這是當時羽生少年心裡真切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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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樣的次年春日，下野谷離開了，櫻也在感應到他的離去之後固執的脫離了那棵櫻樹，日日夜夜守在少年的墓碑之上陪伴著他。

　　離開本體的妖怪，是無法長時間存活下來的，但是少女倔強極了，好像只有待在這裡才能夠讓她覺得心安似的。

　　她什麼都知道，甚至最後羽生芥殺死了少年，她都知曉。

　　沾染著純粹靈力的少年，是彼岸魔物所覬覦的對象。他們身上的氣息甘甜美好，無法抗拒，下野谷和羽生芥身上的味道尤其的醇厚醉人。

　　被吞噬的淺褐色發的少年在魔和人之間掙紮著，不願意淪為慾望的魔鬼，請求唯一的朋友殺掉他。今生的羈絆會因此斷掉，但是留給他的至少不是永遠的絕望。

　　「……對不起羽生，雖然我是神明，但是這一次我不能夠幫你讓你的朋友解脫。」

　　「他的執念是你，只有你才能讓他成佛。」

　　深藍色發的少年神明這麼說道，夜幕之下，他的臉在月色之下若隱若現看不分明。拿著神器的手沾染著殷紅的血跡，滴答滴答的落在地上，在黑夜裡迴響的格外清晰，讓人覺得覺得脊背發冷。

　　羽生芥藍色的眸子閃了閃，唇抿著，剛剛被魔劃傷的地方隱約有黑色的霧氣在氤氳，上面像是火燒了一般的疼痛。

　　他看著不遠處被夜斗牽制住了行動力的淺褐色發的少年，他的眼眸漸漸的染上了緋紅的色澤，在這樣的環境之下看過去，刺骨的冷。

　　「芥，芥子……疼……」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一半沙啞是魔的聲音，一半清亮是他原本的聲音，聽起來格外的揪心。

　　眼睛直直的看著黑髮的少年，魔怔了一般。哽嚥著，所有的情緒都梗在喉嚨之中，慢慢的，眼淚從眼眸落下，但是一次也沒有眨眼。

　　他在懇求著少年，偏執的，近乎哀求著想要解脫。

　　羽生芥攥緊衣袖，因為力道很大，骨節處微微泛白，黑色的細碎的發遮掩著他藍色的眼眸，靜默的氛圍，讓夜斗看得都有些不忍。

　　黑髮的少年也固執著，沒有任何的反應，或者，抗拒著做出那樣的事情。

　　夜斗走過去，淡淡的近乎冷漠的視線落在羽生芥的身上，抬起手將手中的神器遞給了他，幽藍色的眸子寥深一如深海。

　　「……我知道這很難接受，但是羽生，再不去幫你的朋友解脫的話，他永生永世，都會墮入彼岸，」

　　「再也無法成佛了……」

　　下野谷身體被侵蝕的越來越厲害，原本白皙的肌膚此時已經沒有一處完好，被染上了黑色，濃郁的黑霧縈繞著他，此時他已經沒有了人類原本的模樣……

　　和魔一般無二了。

　　黑髮的少年咬著唇，骨節分明的手慢慢抬起，顫抖的頻率入眼可見。

　　夜鬥眼神晦澀，另一隻手在少年握住神器的瞬間緊緊的抓住了他拿著刀的那隻手，溫熱的觸感真切的傳遞給他勇氣。

　　「……人的一生，總會做出選擇的。」

　　他這麼說道，聲音暗沉。

　　「今生你和他的羈絆他來接上，最後由你來，親手斬斷……」

　　「滴答」一聲，少年的淚落在了地上，清晰不已。

　　世間萬物，本就是這般，因果循環。

　　最後，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