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在這廣袤的世界裡面， 一個微小的如同塵埃的人逝去了， 會不會造成波瀾？

　　答案是否定的。

　　連漣漪都不會存在。

　　奴良陸生倚靠在八重櫻的樹幹上， 原本閉上眼睛休憩的他， 像是感應到了什麼睫毛微微顫抖著。

　　夜風吹拂的時候， 滿園的櫻花也窸窸窣窣的， 訴說呢喃一般。

　　銀發的大妖怪紅色的眸子裡面有什麼東西在流轉著，緩慢的站了起來， 朝著外面走去。

　　現在夜幕靜和，一切既安靜又喧嘩。

　　「少主， 要夜行嗎？」

　　雪女看著朝著外面走著的奴良陸生， 下意識的跟了上去這麼問道。

　　「……不是，我只是覺得有什麼重要的東西丟掉了，但是……想不起來了。」

　　對，想不起來了， 什麼都被抹去了一般。

　　這對於妖怪來說是絕對不會出現的遺忘的事情，就在這一瞬間清晰的傳達給了奴良陸生。

　　他知道自己在緩慢的忘記著什麼很重要的事情，但是他想不起來……

　　必須要找到。

　　不能， 不能夠忘記。

　　內心的聲音這麼反覆的告訴著他，驅使著他越發慌亂的往外面走去， 最後甚至跑了起來。

　　「少主！」

　　後面的少女呼喚著奴良陸生，然而卻根本無法追上他。

　　滑頭鬼， 是這個世界上最無法捕捉到的妖怪， 無影無蹤。

　　雪女看著在深夜之中， 銀發的男人周圍慢慢暈潵開來的黑霧， 像是滴入水中的墨，轉瞬之間，看不到任何的蹤跡。

　　「……究竟，忘了什麼？」

　　少女這麼呢喃著，也同時有了些許的疑惑。

　　……

　　羽生芥消失了，這個世界上，關於他的所有記憶，在被吞噬的瞬間，都不存在了。

　　只有神明還記得。

　　或者說，自己的信徒，也只有他知曉。

　　「為什麼大家都不記得芥子了……被吞噬又不是被淨化了，為什麼……你們都忘記了！」

　　深藍色發的少年看著來找他的奴良陸生，男人的臉上有些恍惚，好像在努力的回想著什麼，最後卻什麼也無法記起來。

　　他喉結微動，骨節分明的手微微抬起來放在了夜斗的肩膀上。

　　「芥子？」

　　這個名字，他有印象。但是僅僅只是一點兒而已，更深入的事情，他無法回想起一絲一毫。

　　「能夠，再多告訴我一些嗎？我……」

　　不想忘記。

　　他紅色的眸子暗沉寥深，裡面流轉著的光澤最後像是深夜一般，漸漸靜默下去，但是執著的讓人心悸。

　　深藍色發的少年沒有說話，他像個孩子一樣無助，抱著羽生芥曾經送給他的卡皮帕玩偶，似乎上面還殘留著他的氣息一般。

　　他眼眸沒有任何的神采，臉貼著玩偶。

　　奴良陸生垂眸看著他手中的玩偶，眼眸微微閃了閃，最後嘆了口氣坐在了夜斗的旁邊。

　　「……真是狡猾的神明啊……」

　　「你不願意說，那麼這個世界上只有你的記憶裡有他了，這樣獨佔著，真是太狡猾了。」

　　銀發的大妖怪雖然記不起來，但是隱約的有什麼在告知著他，他忘記了不能夠遺忘的人。

　　心裡有些悵然疼痛之外，奴良陸生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什麼，做什麼，才能夠會想起來。

　　聽到銀發大妖怪的話之後，夜斗指尖微微動了動，唇角淺淡的抿著，面上沒有絲毫情緒。

　　「芥子本來，就是屬於我一個人的……」

　　信徒。

　　「是我的。」

　　他這麼說著，聲音低沉瘖啞，將臉慢慢的埋在了卡皮帕玩偶上面，除了能夠看到他顫抖著的身子之外，所有的情緒都被他掩蓋住了。

　　然而奴良陸生知道……

　　他哭了。

　　這個總是嬉笑樂觀的不像話的神明，哭了。

　　奴良陸生愣了一下，心也跟著抽痛了起來。

　　他緩緩的勾起唇角，帶著嘲弄的弧度，眼眸也生冷凜冽至極。

　　看，多諷刺啊。

　　自己的心真真切切的傳達給自己的感受告訴他，這個被他遺忘的少年有多麼的重要，但是這樣珍視的存在，卻被他忘的一乾二淨……

　　……

　　黑髮的少年是在清晨的陽光緩緩的灑在身上的時候醒過來的，他藍色的眸子帶著些許的懵懂，長長的睫毛顫了顫，然後從一棵蔥鬱的樹下坐了起來。

　　他看了看四周，發現這裡並不是自己熟知的地方。

　　一切，都這麼陌生。

　　然而，很美。草木蔥鬱，花葉茂盛，藍天白雲，連拂面的風都是那樣的輕柔。

　　「嘰嘰嘰嘰嘰嘰」

　　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緊接著一個圓滾滾的東西朝著少年撲了過來，他條件反射的慌忙接住。

　　垂眸一看，是比以往還要大的圓滾滾。

　　「你最後，是和我一起離開了嗎？」

　　羽生芥以為，它最後和自己一起被吞噬，最後離開了現世，歸去了黃泉。

　　不過……如果是黃泉的話，這裡會不會太好看了些？

　　後知後覺，他覺得有些不對勁。

　　「這裡……不是黃泉吧？」

　　那麼，是不是意味著……

　　黑髮的少年愣住了，然後抬起手使勁的掐了一下自己的面頰。疼痛的感覺真實極了，他晃神了好一會兒，然後緩緩的勾起唇角。

　　眼眸裡一片柔和。

　　「真好……」

　　我還活著。

　　明明是很開心的事情，到了最後，羽生芥卻沒有抑制住的哭了起來。

　　藍色的眸子被水澤暈染，他抿著唇，即使周圍沒有人，卻還是習慣性的隱忍著哭泣著。

　　圓滾滾感覺到了羽生芥的眼淚落在了自己的身上，慌亂的「嘰嘰嘰嘰嘰嘰」的叫了起來，然後蹦起來直接貼在了少年的臉上。

　　笨拙的，想要用這樣的方式止住他的眼淚。

　　「……傻瓜。」

　　他聲音顫抖著，沙啞低沉，抬起手輕輕地將臉上的圓滾滾給拿下來，溫柔的抱在懷裡。

　　「是你救了我嗎？」

　　即使沒有了半魔的體質，自己被徹底淨化，現在已經是一個純粹的人類了，但是殘留著的靈力還是能夠感覺到圓滾滾體內有著之前自己身體的魔力。

　　被它吃掉了……

　　全部。

　　「嘰嘰嘰嘰嘰嘰」，圓滾滾開心的叫著，看起來很驕傲的樣子。

　　羽生芥垂眸，湊近了它些許，將薄唇輕輕地貼在了圓滾滾的身上。

　　「謝謝。」

　　只是蜻蜓點水的一吻，珍重的，帶著感謝的意味，卻讓圓滾滾瞬間從白色變成了紅色。

　　它害羞極了，圓圓的身體一直使勁地蹭著羽生芥的胸膛，似乎想要鑽進去躲起來一般。

　　羽生芥被它可愛的舉動弄得不由得低聲笑了起來，他抬起手輕柔的摸了摸它的頭，眼眸裡滿是柔和的溫度。

　　能夠繼續活著，真是太好了。

　　雖然靈力已經被消磨掉了大部分，但是，剩餘的足夠讓他看見彼岸之物。

　　他和他們的羈絆，還存在著。

　　……

　　「小夜鬥一直這樣待在閣樓一週了，怎麼辦大黑？」

　　粉色發的少女抬頭看著樓上這麼擔憂的說道，一旁金發的少年也是，裹著被子縮在角落裡，眼睛紅紅的，看起來剛剛哭過，嘴裡一直機械重複的念叨著對不起。

　　像是沒有生命的玩偶一般。

　　「……小雪也是……」

　　其實羽生芥這個情況，早晚都會被吞噬，只是時間的問題而已，但是……這樣的離去，還是讓人覺得很難受。

　　大黑沒有說話，坐下來輕輕地將手放在小福的頭上揉了揉，安撫意味十足。

　　他的眼眸暗沉，心中的痛苦並不比這裡任何人少。

　　那樣溫柔美好的少年，就這麼消失了，除了神明之外，沒有任何人能夠記住他的存在。

　　真是諷刺極了。

　　「芥子！芥子！」

　　原本還沉寂著的房間，突然傳來了夜斗的聲音。

　　他像是瘋了一般，從樓上跑下來往外面跑去，嘴裡一直念叨著羽生芥的名字，臉上帶著狂喜的神情。

　　「夜斗，你清醒一點！芥子已經離開了！」

　　大黑看著夜斗這副模樣，想起了之前在得知少年逝去的時候，深藍色發的神明也是這樣瘋狂的呼喚著羽生芥的名字，只是和這一次不一樣。

　　現在他是喜悅的模樣，而上一次，聲嘶力竭的哭喊。

　　雖然感覺到了情緒的不一樣，但是大家都只是覺得夜斗已經近乎癲狂了，於是出聲想要讓他清醒過來。

　　原本蜷縮在角落裡的雪音這個時候緩慢的抬起頭來，僵硬的不可思議的朝著外面看過去，然後也和夜鬥一般跑了出去，嘴裡也喚著羽生的名字。

　　「喂！雪音，你怎麼也……」

　　「不是他們瘋了大黑，你仔細感受一下……」

　　粉色發的少女少有的面色嚴肅，這樣打斷著大黑的話，紫色的眸子微微閃了閃，然後慢慢的朝著外面走去。

　　熟悉的靈力氣息，即使很微弱，但是是真實存在的。

　　而且，屬於少年純粹的靈魂，時隔好幾年，再一次展現出來。

　　已經不再是半魔那樣的存在了，他變回了真正的人類。

　　夜斗看著那個熟悉的少年，他就這麼靜靜的站著，懷裡抱著一個圓滾滾的小妖怪，藍色的眸子澄澈純粹，像是海面一般。

　　逆著光，全身都鍍上了一層淺淡的金邊，格外溫暖美好。

　　看著呆愣住的少年神明，羽生芥第一次，這樣自然的笑了起來，是那種極為溫暖窒息的弧度，在此時這樣毫無顧忌的展露出來。

　　「我回來了，大家。」

　　回來了……

　　以初見時候的，純粹完整的姿態，回來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