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王者之道
誠如木舒所言, 行軍佈陣她也略通一二, 但也當真只是一二而已。
她也不過是為了讓故事劇情更加豐富的時候,研讀過顧惜朝的《七略》, 看過幾本兵法書籍,但是也僅限於此了。就算她擅長算計人心, 擅長佈局, 但是李倓的行軍佈陣明顯和她的紙上談兵不在一個等級上的,與其相鬥, 不過是以卵擊石。
面對李倓的攻勢,木舒提出了無數的阻撓與困局,但都被李倓一一化解而去。而木舒雖然也招架住了李倓提出的困局,但是在大的趨向上依舊逐漸失去了優勢,李倓的治國之道與行軍佈陣之法委實太過嫻熟,幾近臻美, 可謂滴水不漏。
戰鬥如火如荼,李倓幾乎已經攻下了木舒大半的領土,雖然木舒偶爾也能奪回一二失地,但是在李倓的周旋以及拖延時間之下,木舒到手的土地基本也已經被李倓壓榨乾淨了,不僅兵馬糧草半點不剩,甚至還需要木舒分撥出兵力來守城,可謂是食之無味,棄之可惜。李倓的攻勢並不兇猛,但是每一步都如山巒壓頂, 厚重又讓人無法反抗,直叫人喘不過氣來。
這樣彼此蠶食交戰,眼看著沙盤內的領土有三分之二都盡歸李倓麾下了,便聽李倓詢問道:「可要認輸?」
木舒看了看沙盤內的戰局,忽而抬首詢問了幾個問題:「敢問公子,您以戰養戰,莫不是所過之處不管老弱婦孺還是青年壯士都一律屠殺殆盡?那您哪怕收納了這些領土,又如何可得民心?倘若山河破碎,一如您國土那般滿目瘡痍,這個棋局還有什麼意義?」
李倓聽罷,卻是微微搖頭,道:「雖是以戰養戰,但除最初兩個城池,我只取糧草,不奪兵力以外,其他的城池兵力盡數收歸麾下。最初所為是迫不得已,倘若不然我亦不願大造殺孽,畢竟得民心者得天下,而百姓如水,即可載舟又能覆舟,這個道理我自然懂的。」
木舒凝視著沙盤上遍佈的紅色小旗子,那是象徵硝煙與戰火的標緻,到底要如何作為,才能置之死地而後生,進而反敗為勝呢?
「如今已到了如此局面,是我落在下風,便厚顏向公子求個綵頭。」木舒抿唇輕笑,自有一番清風明月般的溫柔,「倘若我能置之死地而後生,提出讓公子無法破解的困局,那公子便允我見兄長一面可好?」
兩人交手至今,李倓也將木舒的秉性摸索得七七八八了,雖然對方手段尚且稚嫩,也不是他的對手。但是李倓自從和李復分道揚鑣之後,便許久不曾這般痛快地和人交手了。正如他所言,他如今不僅沒有小覷木舒,甚至對她很是欣賞,無怪乎扶蘇願意收她為弟子,實在是有過人之處,才會令人刮目相看——聰慧玲瓏,溫和舒雅,有那麼一瞬的剎那,李倓甚至以為自己看到了逝去的胞姐。
面對木舒提出的條件,李倓感到有些詫異,但還是點頭應允道:「不說反敗為勝,你若是能阻止我的攻勢,便算你勝了綵頭。」
木舒抿了抿唇,道:「那便謝過公子了。」
「我的方法很簡單,既然您手中的兵力有我國的將士,不管他們是自願還是被迫充軍,總也有軍心不齊的時候。」木舒指著兩方交戰的軍隊,嘆息道,「倘若城牆之上有白髮蒼蒼的母親哭喊自己的兒子,有年幼可愛的女童喚著自己的父親,有操勞一生的女子祈求自己夫君的歸來。那麼敢問,您的大軍是否還下得了手,還能忍心用硝煙與戰火摧毀這方城牆呢?」
「哀兵之策?」李倓的目光驟然鋒銳,冷笑道,「你又怎麼能肯定你抓的老弱婦孺便是我軍中將士的親眷?」
「我不必肯定。」木舒搖了搖頭,道,「實不相瞞,我如此作為也不過是在拖延時間罷了。我不必去驗證這些老弱婦孺的身份,只需讓他們亦真亦假地喊上一通,不管您軍中是否有他們的親人。只因悲哀是會傳染的,您的將士不知道城牆上的百姓到底是不是他們的親眷,但是他們會感同身受,因為國破家亡。此時您面對兩個難題,一是退兵,二是繼續攻打。」
「一旦您退兵,我就會派人前往您的國土,掀起平民的起義之潮,理由也很簡單,因為天下大旱,民不聊生,您卻還在掀起硝煙與戰火,而對國土之內的滿目瘡痍視若不見。誠然,您是為了吞噬我的國力彌補己身的不足,但是您的政策不代表百姓能夠理解,只要稍微煽動一番,未必不能達到我想要的結果。」木舒挪動著沙盤上的棋子,將紅色的戰旗插在李倓的國土之內。
「您退兵,就是給了我反擊的時間,您不退兵,繼續攻打,要面對的就是您軍隊中悲憤的將士,以及我國土之內畏懼『暴君』的百姓。我會四處宣揚您殘暴的舉動,包括最初兩座城池燒殺搶掠的舉策,以及面對將士親眷卻還是毫不猶豫『大義滅親』的果決。」木舒伸出一根手指,挨個推到了城牆上的棋子,緩聲道,「悲憤的哀兵,因恐懼而拚死反抗的百姓,公子,倘若貪心不足蛇吞象,會崩盤的。」
「大勢已去,我不能阻止您的步伐,但是我卻能讓您就算得到了我的領土,也會與斷牆殘垣無異。」
室內一時間落針可聞,逼仄的空氣裡是死一般的寂靜。
許久,久到殘茶已冷,李倓才嗓音微啞地道:「很好,置之死地而後生,我實在沒想到你居然能做到這一步。」
木舒抬頭看他,目光清冽如一泓凝滯的泉水,澄澈到可以映出屋外搖曳的樹影:「那麼您的選擇呢?」
李倓微微一笑,帶著金色面具的他掩蓋不住秀逸的眉眼,此時一笑竟有種溫潤如玉的錯覺:「我會退兵。」
李倓站起身,俯瞰著木舒,眼眸幽深,卻宛如磐石般山海難移:「我即便是要得到這天下,也絕不是踩在平民百姓的血肉白骨之上攀登帝位的。我退兵,你要呼籲民眾起義,那便來吧。我會讓你知曉,在絕對的實力面前,一切魑魅魍魎亦不過虛妄。」
「而你的哀兵之策可一而不可再,不過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你以為讓百姓在城牆上哭訴,他們就會原諒你嗎?」
「的確如此。」木舒勾唇清淺一笑,她抬頭凝視著李倓,語氣平和地道,「所以,您贏了,我會將剩餘的城池奉上。」
突如其來的轉變讓戰意激昂的李倓微微一怔,他看著木舒動作輕柔地推翻了象徵「皇帝」的棋子,對這個性格捉摸不透的姑娘也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了:「為什麼放棄反抗?你以哀兵之策奪得了喘息的時間,或許最後當真能反敗為勝呢?」
「因為沒有必要了。」木舒轉動著代表皇帝的棋子,也站起了身,道,「我說了,這個棋局,不過是當個好皇帝而已。」
李倓愣怔無語,卻見那眉眼溫柔的少女輕點沙盤,慢悠悠地道:「我的才能不如您,我提出了這麼多的困局,也被您一一化解,可見帝王之道,您的確無比出色。同樣的,御下之術您也比我出彩,我只能重用忠臣良將,而您卻能將小人和君子一同徵用,平衡朝堂,化無為有。在這場戰役之中,您選擇了退兵,而不是繼續攻打,證明您是個仁君,是個賢王,那我還有什麼反抗的必要呢?」
「百姓們會在乎統治他們的帝皇是誰嗎?不會——平民百姓的要求很簡單,能讓他們吃飽穿暖,就是好皇帝了。再打下去無非也是掀起更多的硝煙與戰火,更多的殺孽,更多的死亡。我將城池拱手相讓,以一己生死換來百姓安康,便是留下千古罵名,又有何妨?」
木舒微笑,纖細嬌弱的少女,眉眼卻帶著清風霽月的大氣舒朗:「求仁得仁,至少我問心無愧了,不是嗎?」
——倓兒,我和親吐蕃是為了大唐盛世,若不能使和親功德圓滿,如何換來百姓安康?
——我若是回去了,你便再無出頭之日,便是性命無憂,我的問心無愧呢?我的問心無愧呢?!
「……是啊。」李倓冷淡地垂下眼簾,望著佈滿紅色旗幟的沙盤,話音低啞地道,「成皇者,有人追逐百年之後千古一帝之名,有人貪戀大權在握的高高在上,也有人是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坐享這榮華富貴,坐擁這百里江山。」
「天下間至高無上的權利與地位,哪怕前路宛如鋼絲之險,渴慕者卻仍多如過江之鯽。」
——可是龍椅皇位,坐下去的,擁有的又何止是這山河萬里?
——還有這江山裡的萬千百姓。
「若不能以己心憂天下之憂,不能以血濟百姓之苦,不能以命換蒼生之福——這皇帝又算什麼皇帝呢?」
李倓的一聲喃喃低語,落在木舒的耳中,卻讓她頓時一臉懵逼。
#少年,覺悟不錯啊。#
#次奧!既然這麼有覺悟那你幹啥子放著光明的前程不要去投奔反派啊?!#
木舒驚覺這其中可能有自己不知道的□□,九天核心的鈞天君必定是皇室中人,那面前之人是為了奪得皇位才勾結南詔反唐的嗎?可是那也不對,如今一場沙盤戰役下來,彼此都已經將對方的心性手段摸索得七七八八了。此人的治國之道與弄權之術精湛得讓木舒自嘆弗如,該說九天不愧是能自詡為天的人,其兵法國策都已臻化境,便是被譽為天縱奇才的顧惜朝所書的《七略》,都會因此而遜色三分。
九天傳承的秘法《九天兵鑑》,從南北朝流傳至今,不知經手過多少驚才豔豔之輩,其中的內容被不斷充實與完善,取其精華而去其糟粕,落到本代九天手裡時已是集百家之長。面對這樣可怕的對手,能夠在最後反戈一擊之後坦然認輸,木舒自覺得已經十分了不起了。
行軍佈陣非她所長,治國之道亦然,不過是為了寫書才不斷充實自我罷了,與木舒本身的生活並無太大牽連。
——她最擅長的,反而是人心之道。
眼看著事有可為,木舒斟酌著自己的言語,故作漫不經心地道:「與公子過招,在下自嘆弗如,只是這賢明君王,到底不是隨處可見的。總歸唐國是沒這個福分的,唉,慢則五年,快則三余,這唐國的天下就要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