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道觀前
這股味道並不大,就是隱隱約約。一陣風來若有似無的。
不過自小在都市里長大的寧西,對這就非常敏感了。
原來車隊來到了更外圍的平民雜居處,這時候的民家就污水處理可沒像上層貴族那般講究。加上人口稠密,自然就有一些味道出來。不過寧西才覺得不解,車隊速度在這個時候也加快了。恐怕外頭騎馬的,也想盡快脫離這股味兒吧。
寧西坐在車裡炯炯有神地想著的同時,也隱約體會到,這是個真正的階級社會。平等在這裡不是一種奢望,而是根本不存在人們的腦子裡。就算是最基本的衛生問題,上層社會與下層社會也有著截然不同的樣貌。
再看看遠處正潑著水的傴僂老婦、與出門前楊嬤嬤耳提面命不能輕易露面的叮囑,所謂自由,恐怕在這兩個階層有著不一樣的解釋。寧西發了一會兒呆,想著他要能穿成路邊那人,擔心的事就該不同了。
可事情哪容的他選喔,既來之則安之而已。
等車隊出了熙攘稠密的城區,過了厚重城門,就真是一片田園矮房的景緻了。
一望無際的田地,遠處炊煙裊裊,伴隨著空氣中的柴火稻草香,還沒有被空污佔據的天地樸質自然。
九月底十月初的時節,也是收穫的季節。帶黃的麥穗玉米與轉紅的秋葉,當中摻著還未退去的綠意,象徵秋收的色調一整片地鋪開在眼前。寧西見左右沒人,騎馬的護衛不再圍著隊伍,都到前頭去了,乾脆把窗上的帷幕完全拉開,好好地吹了把古代的秋風。
不久後喀達喀達的馬蹄聲停了下來。寧西瞄了眼頂上有些偏西的太陽,不知不覺竟過了兩個時辰。古人都起得早,今早車隊大概六點就開始整頓,十點出發,到了現在約末下午一兩點,正是午膳時間。隊伍停下來給主子們用膳。
周邊大小太監宮女都忙碌了起來,搬東西的生火的,卻也沒有很吵鬧。寧西趁此機會更了一次衣,也就是上廁所。洗過手之後,簡便的午膳,烙餅與熱湯,還一盒用精緻九宮格裝的滷菜小點就送了上來。
寧西本想下車野餐的,可風沙大,意境雖好卻不好操作。傳訊的小太監這時也過來傳話說,主子們不用下車,下午預計還得趕一陣車,好直接入白雲觀休息,因為路上沒有妥當的驛站可讓主子們過夜。
寧西決定聽話一些,後頭還有的玩,這時候要違反四爺的話被送回去,那就太不划算。不過說歸說,等到寧西吃完飯、盯著外頭都要打瞌睡時,車隊才又緩緩開拔。
之後的路途寧西就睡睡醒醒了。畢竟肚子飽了,外頭的景色單一,搖曳的車廂又晃人,青絡還拿了幾個軟墊靠著挺舒服,寧西就心安理得的睡了。
直到青絡低聲喊人,寧西這才知道目的地到了。
寧西下車的時候,車隊已過了道觀的牌樓,來到了應該是留客精舍的院門口。
灰白的泥牆,灰綠色的琉璃瓦,三大扇古樸大氣的卯釘拱門。泥牆踢腳部分帶有精緻泥雕,飛簷下方還一抹暗紅彩繪,莊重肅穆中又帶奢麗。配上兩旁成排的高大銀杏樹,一整片染成金黃色的葉子紛紛落落,鋪成出一條秋意盎然的古道,這景美的令人精神一振。
要是在這種環境裡來一場邂逅,原本六分的美也該襯成九分了。
寧西感嘆了一下古人對美的追求,可惜這時時間已晚,泛橘的天邊掛著夕陽,寧西很快就被青絡催促著進房安頓。
不過就在寧西進房後,還真有一場邂逅發生了。
原來這晚精舍的客人可不止寧西這一隊人,還有來自旁的嬌客。清朝中期以前,還算滿漢融合階段,明代留下的某些規矩因為新統治者的到來被些許放寬,此時婦女至寺廟道觀上香的風俗沒有被嚴禁,像白雲觀這種相當著名的道觀,平日是會有許多香客來訪的。
不過精舍這邊可不是平民想住就能住。畢竟白雲觀原也是前朝的王宮貴族出資修建,本多係為貴族們服務,百姓們上香祈福的地方甚至與貴族們的隔的老遠。而能住進精舍的人,身份自是得有一定程度才行。
然而與寧西他們撞上的嬌客,身份似乎是夠了,可修養貌似不怎麼樣。
要說寧西下了車之後被請進房安頓,他進的可是精舍裡的待客禪房。裡頭奉著熱茶、放著小點,是給貴客暫時歇腳用的。而這時,跟隨車隊的太監宮女們就得抓緊到晚點前的短短時間內,手腳麻利地把精舍裡的寢室及起居處給佈置出來。
更別說,這趟小住搬過來的東西不少。寧西這邊算少了,李格格那院因為還帶著二格格,馬虎不得,要用上的東西只會更多。車隊為此停在精舍的門前許久,就是為了搬下這些東西。
當然車隊也不是正正擋著院門前,還往旁移了些。只是車隊有些長,再怎麼偏移也是佔了院門前的大半空間。
這時就與另一隊剛到的嬌客撞上了。
道觀裡的精舍自是男女有別,分於東西兩側。會住這邊的都是女眷,所以不用詢問來人,新來這隊車上頭待著的人,肯定是名女性。
只不過這名嬌客似乎因為車隊沒停到院門正前方,這表示下車後她得多走幾步路,頗有些不滿。而寧西這邊的車隊正下東西下到了一半,也沒法馬上說移就移。於是兩邊的下人當中,就出了些摩擦。
這時候,打狗就得看主人。兩邊下人當然就把自家主子抬出來拼了。
單論身份,四爺這個皇阿哥身份是碰不上什麼對手沒錯,但輸就輸在車上的主子這時都下了車,而人家嬌客那邊的主子還待著。有個主子在現場坐陣,狀況就不同。就算四爺隊裡的下人也是不想隨意冒犯貴人的。畢竟要弄得不好,最終倒楣的還是他們自己。
車上的嬌客似乎也知道下人們的心態,竟是有恃無恐起來。在等的不耐煩之後,就硬指著她自己車隊的馬,不管不顧地往大門開去。這個意思就是要別人閃著她了。
那邊嬌客用馬匹強硬闖關,四爺車隊這時也拴著馬,還沒牽走呢,被逼近的幾匹馬因為這個不小的動靜,不安地騷動起來。
然而車上的嬌客可不關心這個。她擠上了想要的位置,就表示可以下車了。
於是不管外頭被她這強硬作派給擾亂的秩序,這就讓伺候她的婢女扶她下車。
也不知是不是名寺古剎的地盤,特別有靈性,嬌客下車的時候,惡有惡報的一景竟就給發生了!
原來嬌客下車時,先前被激的有些不安的馬匹,終於是忍耐不住地嘶鳴了一聲。這時兩車隊本就離的近。這邊的馬叫了,隔壁的馬自然被驚的動了動。這一動,馬兒往前踏了一小步,帶著車輪子一轉!
剛好要下車的嬌客,看著是一名風韻猶存的美婦人,就被弄得重心不穩地一摔!
這一摔也不算是多狠,要現代人就瞪個幾步,穩住平衡就好了。可清朝貴婦這時候穿的鞋,雖不是花盆底鞋,也是高三寸的厚底鞋,鞋尖翹起,又叫鳳頭鞋,就為了走路時的風姿綽約。
加上美婦人身嬌體弱的,即便旁邊有婢女扶著,可自馬車上衝下來的力道還是讓她往前衝了幾步,最後腳踝兒一拐,唉地一聲跌坐在馬車側前方的一堆落葉上。
嬌客車隊的下人們見狀都嚇死了,趕緊沖上前欲把人扶起。
可四爺這邊的下人們表情就有些古怪。很有種憋著的模樣。
果不其然,幾秒鐘後,美婦人抹著臉,尖叫了。
「這、這些是什麼啊啊啊!!」
原來美婦人摔進的那堆落葉下頭,還掩蓋著剛剛掃過集中起來的馬匹糞便。拉著車的馬都是邊走邊方便的,車隊停下後,東西搬來搬去,為免下人腳底不小心踩著了帶進屋裡味道不好,車隊一停下,就有人負責把這些黃金暫且掃到一邊,免得礙事。還為了掩蓋味道,又妥貼地掃了些落葉蓋在上頭。
之後美婦人的車隊由左後方硬往前擠進來,就離那堆掃好的落葉有些近。
是以這一摔,可就摔進了味道頗大的落葉裡。
加上美婦人摔坐時,不免用手一撐,在她反應過來以前,帶著髒污的手又摸了下嘴邊。這下可好了,美婦人發現後,手上嘴上都已沾上了一些。這會兒她還能做什麼,就是發瘋尖叫了。
事情後來鬧的有些大,一些下人都圍過來瞧熱鬧。
可事情本就是美婦人不對,是她的車隊先硬擠過來。四爺這隊的沒立刻發難已算是息事寧人了,美婦人就算行事再如何恣意,自然也不敢輕易打殺皇阿哥手下的人。最後,倒楣的也就是那位幫美婦人駕車的倒楣漢子了。
無巧不巧,這時候正好有一小隊男性打馬經過。
卻是被四爺約來的隆科多,這天當班當完了就騎著馬溜了過來。
馬上的隆科多見本該挺安靜的精舍竟是吵吵鬧鬧的,伸長脖子瞧不出個所以然,就讓跟著的人去下人間問了一趟。
回報的人表情也是頗為微妙,說道,「爺,都是熟人呢。」
隆科多不耐,「賣什麼關子,快說!」
「嗻。聽說是您岳丈大人的小妾車隊衝撞了四阿哥的,那小妾於是從車上摔了下來,還摔進了掃一邊的馬糞堆裡。」
隆科多聽的一臉噁心,「這都什麼事兒,他家小妾怎麼還來這種地方。難道真想求子麼,都多大年紀了都。」
回報下人笑的有些猥瑣,「嘿嘿,聽說那小妾還吃上了一些呢。」
隆科多個性也是個不大正經的,哈哈大笑道,「那下次我要碰上岳丈大人,肯定得問他的小妾香不香。哈哈哈,那小妾叫什麼名兒啊?」
「聽說姓李,名四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