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楊嬤嬤
深桂苑裡桂花飄飄,九月下的時節趕上了桂花開的尾巴。米色的花瓣被剛起的秋風一吹,零零落落紛灑下來,散落在綠色草坪上,瞧著時光都像是慢了幾分。
學規矩的頭一天,寧西一大清早就被從床上挖起。
一頓白菜餡的搭鏈火燒搭配熱豆漿,才讓睡不夠的寧西心情稍好,青絡卻接著想要往他臉上塗塗抹抹。理由是今天教規矩的嬤嬤要來,不能再像前幾日那般隨性。
寧西都覺得自己長的夠危險了,可不能再弄這些。青絡也不知是對嬤嬤有什麼印象,不放棄地苦口婆心勸了許久。說若要是被楊嬤嬤挑剔,對格格絕對沒有好處。
寧西就納悶,階級上自己就算不是小boss也該是小組長,怎麼還需要怕上嬤嬤?
他也直接問出了疑惑。
「因為楊嬤嬤可是福晉身邊的人啊,」青絡小聲說道,還憂心忡忡,「福晉跟對面李格格不合的。宋格格又因為沒看顧好大格格的關係,被主子爺不喜。現下福晉有了身子,輪到福晉伺候的日子,福晉只消在主子爺耳邊提上一兩句,格格不就能脫離困境了。」
寧西無言地看向盡忠職守的青絡,想著自己該不該跟她透個底呢?老這樣往不對的地方使力,他也是防不勝防的。
「原來如此。」寧西頓了頓,多嘆了口氣,「不過腦子沒好前,我還是先別往四爺面前湊。萬一不小心得罪,豈不是讓狀況更糟?」
青絡小臉閃過一陣懊惱,很好地被說服了。稍後化妝這事,青絡也說不過寧西,被他用身體不好給避過。交換條件是,寧西得乖乖讓青絡梳頭。
青絡為此拿出了幾盒眼花繚亂的簪花發飾,拍胸脯保證說她梳頭的手藝絕對是好的。
寧西瞧了眼首飾盒,「首飾全在這裡?」
盒裡頭看起來珠光寶氣,挺值錢。加上昨晚青絡給他看的小庫,裡頭放了兩張三百兩的銀票,以及約莫五十兩的碎銀錠。照青絡的說法,應該可以撐個十年八年普通人生活。
青絡手下忙碌,嘴上答著,「是的格格。奴婢先前仔細整理過一遍。格格自江南帶來的是右邊那盒,左邊這盒裝的都是主子爺賞的。」
寧西更仔細地看了看,果然風格略有不同。
右邊那盒打的首飾幾乎都是黃金,甚少什麼瑪瑙點翠的設計。對照左邊這盒走的精緻秀雅風,俗麗許多。可這些東西,瞧著更像是現代人放家裡的金飾,像寧西老媽就有條論斤兩算的金項鏈,不是拿來戴的,而是萬一時刻能換錢急用。
因此右邊那盒金飾更像是給自己保底。這武寧溪家裡能為她準備這些,想必在家原先也是備受疼愛的吧。可惜美人薄命,無福消受。等跟青絡混的更熟一點,就讓她想辦法把這些慢慢換成銀子傍身。
之後青絡一通折騰。寧西被換上一身淡藕色的江南絲綢裁的大掛,底邊用許多銀線繡著搖曳柳葉及展翅翠鳥。青絡又給挑了幾簪以粉色珍珠為主的簪花,配上原主白嫩的膚色,青春甜美的氣息洋溢。
青絡頗自信地拿了把小銅鏡給寧西要他提意見,幸好教規矩的嬤嬤這時就來了。
過來教規矩的是位楊嬤嬤,也是蘇培盛蘇公公昨日去四福晉正院裡請過來的。
後院發生格格落水失憶這事,四爺可是相當不喜,自是不想鬧的更多人知。教規矩的嬤嬤無法從宮裡請,就得由後院裡找人材。
正好,陪著四福晉嫁過來的楊嬤嬤,是福晉娘家烏那拉那家特意給準備的嬤嬤,出的了廳堂掌的了庫房,年齡資歷都夠,由她來教授規矩,是非常足夠了。
楊嬤嬤生的臉方體壯,法令紋頗深,左臉頰有一小片淡斑。美容整形叫這為肝斑,雷射都打不好的。抿著唇的時候氣勢不錯,相當威嚴。頭上婦人髻梳的整整齊齊,帶著條抹額還把鬢邊的碎髮都給管的服貼,外表看起來似乎是名一絲不茍的婦人。
只不過楊嬤嬤一開口說話,寧西職業病就犯了。
「格格要遵守的規矩,首先,也是最要緊的事兒,就是記得,萬事都必需依從主子爺及福晉的話。尤其後院之事,更需以福晉為主,不得用這些瑣碎勞煩主子爺。」楊嬤嬤掃了眼像白兔般柔美無害的年輕格格,頗有架勢地說。
哦,這就像某些老闆老愛在僱用契約裡加寫,受僱者必須完全依照僱主指示行動,不得違抗。
……那你叫他吃x他吃不?
寧西就要問了,「什麼話都要聽?」
「當然。在這個院裡,最尊貴的主子就是主子爺及福晉,自是萬不能違背的。」
「若是違背了呢?」寧西補了句,「當然,我說的是不小心,絕不是故意的。」
「輕則杖二十,重則失了性命都有可能。」 楊嬤嬤斬釘截鐵地回答。
「喔,那要是今天中午福晉讓我吃飯,結果我吃了面,這樣我會被處死麼?」寧西慢吞吞地說。
楊嬤嬤聞言一噎,瞪眼道,「自是不會!福晉豈是如此無理取鬧之人?格格說這話得小心點兒,您這般問,是對尊貴的福晉有什麼誤解?」
「怎麼會,我只是想問的細些。」寧西正了正神色,「太太想必也知道,我什麼都不記得,太太要教就要教的清楚。什麼狀況會被打板子,什麼狀況會丟了小命。這麼大落差的事,可不能弄糊。」
楊嬤嬤因為是福晉的嬤嬤,很有以自己的臉面為福晉的威嚴。被寧西這麼指摘,不免有些怒了。「格格只要記得萬事聽從主子爺及福晉的話,就無須這種區分了不是!?」
行啊,罰則規定不清就算了還想要擴張解釋?寧西可不會被唬住。
他記得原主她爹好歹也是個市長還是里長,原主真能輕易這樣被打殺?
「這如何能一樣。萬事聽從是不可能的,」寧西狀似困惑地說,「就好比說,要是福晉今天沒指示到我可以用淨房,那是不是我今天就不能用了,我要用了淨房是不是就表示我違背了福晉的--」
楊嬤嬤震驚地幾乎尖叫,「格格慎言!!擇辭而說,不道惡語,時然後言,不厭於人,是謂婦言!!格格這會兒連女誡都忘了麼!怎麼可以說、說出如此不符時宜的話來!!」
雖然寧西聽不懂,但上面這段話的意思是,婦人言談的準則,就是說話得謹慎小心,不能口出惡言,說話也要看對時機,不能讓人心生厭惡。楊嬤嬤引了這麼大段話,就是想罵寧西說話粗野。可她是個下人,自是不能開口直接指責的。
寧西趕緊演一下無辜。「我連主子爺都忘了,哪還記得什麼女誡。女誡總不會比主子爺更重要。」
楊嬤嬤急喘了兩口氣沒繼續罵,咬牙說道,「強、強詞奪理,格格說的情況都是牽強附會!什麼淨房、什麼吃米吃麵的,福晉又哪會管束格格這些!格格莫不是想以此--」
寧西聞言一拍桌,大感欣慰,「所以說麼,福晉也不是萬事全管的。既然如此,太太就該先明白的告訴我,什麼是福晉該管的,什麼是她不用管的。這樣不就很明確了?」
一直伺候在旁的青絡,看著寧西穿著她剛選的翠鳥粉掛,頭戴精緻的粉彩珠花,粉嫩嫩、水靈靈的人兒坐在桌前對嬤嬤豪爽拍桌,用現代話來說,簡直一整個酸爽。
可心驚肉跳的同時,她又挺佩服小主子的。大部分的格格見到嬤嬤們都怯上三分呢。沒想到小主子竟還能把嬤嬤堵的自打嘴巴。小主子說的理,青絡聽著就覺得非常有道理!
楊嬤嬤這下臉色自是一陣難看。可不是麼?她自己先前回的話,等同承認了確實有事是福晉不該管也不能管的。狠狠打了自己一開頭就要寧西「萬事不能違背」一巴掌。
而這個寧西竟敢這般挑明,在楊嬤嬤看來,簡直就是直面挑戰福晉的權威!
更何況楊嬤嬤過來,原就帶著福晉給的任務。
畢竟這武格格外表真的長的好,是後院裡面最漂亮的姑娘。被從江南帶回以後,每月輪到武格格伺候的日子四爺總會去一兩趟。要不是聽說武格格脾氣傲、愛做清高樣,偶爾惹的四爺不耐,四爺恐怕會像賞給李格格那般,大賞小賞地往武格格房裡堆。
於是楊嬤嬤可說是身負重任地過來。她明著要教武格格規矩,暗地卻是打算讓武格格從此乖乖聽從福晉的話,必要時候,好在主子爺面前幫扶一下福晉,甚至搶一下李格格的寵,福晉也會舒服許多。
可眼下看來,寧西長的一副白兔樣,內裡卻是刺頭一個!就算壞了腦袋後還是!
不過楊嬤嬤才不會就此退縮,她深吸了口氣繼續戰鬥。
「格格這麼說也是有理。那麼,今兒個嬤嬤就仔細給格格講講福晉該管的事兒罷。首先,格格是後院之人,福晉為後院之首。格格的進退應對要有不好,旁人首先就會抓著福晉的錯處說,因此對於格格修身應對、拜揖送迎的這些禮節,福晉所有指點,格格當虛心受教。對此,格格應該沒有意見吧。」
寧西想了想,應下。「自然。」
楊嬤嬤心中冷笑,繼續道,「不過,女誡裡也說,修身莫若敬,敬順之道,婦人之大禮也。敬非它,持久之謂也;順非它,寬裕之謂也。既如此,格格對福晉行敬順之禮,就是當然。具體而言,就是言行舉止,需處處順服於福晉,每日卯時,格格也當至正院行禮請安。日日不落,持之以恆,如此才得養溫良恭謙於心,全婦人之敬順之道。」
這種刺頭,就該讓她天天來正院跪禮伺候,慢慢搓磨!
寧西卻是驚訝,「若是如此,先前幾日我都漏了沒去正院請安,豈不是要挨板子了?」
楊嬤嬤又聽到了板子,抽抽嘴角,「格格病中自是無需請安。只消日後記得便可。」
「那麼對面院的李格格就可憐了。她竟也忘了,這得要打多少板子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