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妻與妾
四爺到的時候,福晉還歇在內室裡,一聽四爺來了,掙紮著就要起身更衣,使婢女給自己梳頭。可楊嬤嬤先前得了太醫交代,讓福晉這三天都不要怎麼動彈,自是勸阻著。
兩人還爭不下,四爺幾個大步已轉進內室,擺擺手,制止了福晉這番折騰。
稍後四爺擺手讓下人退去,自己則來到八仙桌邊坐下。
福晉房裡的裝飾陳設,都是庫房裡又或是宮裡賞下來的珍品。青銅觚、玉插屏、粉彩五福九桃盤等,一一陳列在黃花梨黑漆描金的多寶格架上,好遮擋外頭多餘的光線,讓內室顯的更為幽靜。
白日也稍顯幽暗的內室裡,眼前年輕的福晉這會兒有些不安地靠坐在床上,兩隻小手規矩地交疊於腹間。臉上脂粉未施、看著較平日蒼白。一頭長發整齊攏在左肩,下半身蓋著厚重棉被。房裡依稀殘留些許湯藥味,伴著室內幾個炭盆,四爺原是還有些話打算說的,眼下似乎也沒有說的必要了。
「早前與你提過,身子重,思慮就別多。」
四爺靜默一陣後開口道。
福晉聞言一僵,首先垂下了腦袋,方才回道,「是妾身不好。妾身日後會更加仔細著。」
這副模樣,倒像有些委屈。委屈自己何以思慮過重,歸根究底還不是因為爺?
四爺卻似沒察覺,只淡淡說道,「太醫也將脈案送予我了。你就遵著,別還像方才那般。」
福晉稍感失落,規矩應承道,「是的,爺。」
四爺再問,「藥喝了,可有好些?」
「已是好了許多。勞爺惦記了。」
「房裡還有缺什物?」
「沒有的,爺。」
「要有想吃的吃食,就吩咐膳食房。先前都交代了。」
「知道的,讓爺費心了。」
問候到此,四爺也停了嘴。
福晉不由抬眼瞧了四爺神色,似乎有些摸不準,那心中不安隨即表現在攢緊的那雙小手上。四爺是瞧見了,也只是淡漠地看著。
他這個福晉,表面規矩學的令人挑不出錯,背地裡做的卻令人有些失望。否則,一個原該掌管後院秩序的福晉,又如何倒頭去挑兩位格格互鬥?
他原想是福晉年輕,所以氣盛,或許這種適應需要時間。也儘量一碗水端平,哪邊都不多留。沒把心思放情愛上頭的四爺不懂,他已是如此了,福晉還有什麼不滿意。
可是罷了,她到底年輕。
一些事該罰的都罰了,就盼她能早些想清楚。
何況,人還病著。
四爺想想,也該說些軟話,「你給永和宮送了經書,額娘……讚了幾句。」
福晉腦袋一抬,臉上終於有了喜意。「額娘原來跟爺說了麼。」
四爺點頭,忍下了跟福晉提費楊古的這事。信早就被福晉送出去,他這頭再訓,也只是憑添福晉思慮。倒不若找天備份禮,去費揚古家賠禮更實際。
「額娘說你心誠,不錯。」四爺避重就輕。
福晉隨即展顏笑道,「額娘要喜歡,妾身日後多抄些送去。」
四爺一頓,沒有阻止,只叮囑一句,「身子為重。再要本末倒置,你也別想著下床了。」
「知道了。」福晉面上一紅,為著這句關心竊喜。
四爺點頭,自覺交待完,站起身就打算離去。
「不擾你休息。我走了。」
福晉為此著急了一下。
雖然她知道白日裡,爺不會無緣無故在後院逗留,可總想著爺難得來一回,怎麼的多說幾句話都好。於是想也沒想,抓過一個話題隨口就問,「爺,還有,那、那管事兒的這事……」
四爺才些許溫情的視線,又重新變的淡淡。
福晉不由一僵,臉上一瞬的慌意切切實實的。
四爺見狀,終是嘆口氣,「放心。不會是李氏。」說畢,不再停留地大步走了。
福晉聞言愣了好一會兒沒有動彈,稍後,不知不覺地咬起唇來。
她這是應當欣喜,終於沒有讓李格格得了好處?
又或應當羞愧,四爺早把她內心的妒意瞧了清清楚楚?
***
另一頭的湘蘭院則是熱鬧許多。
宋格格有孕的消息,讓湘蘭院上下打自大格格早夭後一直揮之不去的沈鬱,終是雨過天晴。宋格格的貼身婢女姑蘭,這會兒更是忙裡忙外,指揮院裡太監們把宋格格養的大大小小的蘭花盆兒都給收起來。
原先這院子裡也沒有這麼多蘭花,某次四爺過來的時候,提了幾句蘭花風姿清雅、適合入畫。自此以後,有管庭院花草的太監來問怎麼整院子的時候,宋格格都讓人想辦法尋摸幾盆來擺著。這一擺,倒發覺有些竟能在第二年繼續開花,宋格格養著養著,也就養出了些許心得。
不過緊接著宋格格就要養胎了,這些個放在院裡牆邊的花盆,要不小心擋了路、讓格格拌跤了,那絕對是連累所有人被拖出去打板子的下場。
仔細收拾了一輪,確定都安置好之後,姑蘭這才回到了房裡。一進房,卻見宋格格還坐在窗邊的斑竹椅,繡著東西。
四爺的壽辰一過,差不多就離冬至不遠了。節氣也入了立冬,雖說今年似乎冷的慢,可近來也是見天兒的降溫變冷,只消一個不注意,就會讓寒氣入了身子。
姑蘭跺跺腳,趕緊道,「格格,怎麼還待在這兒呢。炭盆可也擋不了寒風的,快快進內室吧。」
宋格格溫溫一笑,「沒事。我都特意多披了件厚披風的。這裡光線好,就讓我繡完這一段吧。」
姑蘭無奈地走過去,彎腰把炭盆往宋格格那處挪了挪,想想不對,又到房裡尋了小手爐與幾個軟墊出來,將宋格格周身圍的嚴實了,這才滿意。
不過姑蘭似乎是個愛說話的,見房裡靜了,又起了話頭。「格格,奴婢瞧著主子爺壽宴那日,李格格那兒應當也是故意的吧。」
宋格格也配合著聊。「這有什麼。爺要真知道了,恐怕也不會太在意。」
姑蘭很是瞧不平,「但不就與格格撞上了麼。真是的,連這都要搶!還演的那麼真呢,說什麼湯不好。」
「我能想著把好消息瞞到爺的生辰上再說,讓爺高興,李格格自然也會這麼想。反正日子近,沒差多遠了。」
畢竟只要稍稍注意了月事,一個女人對於自己有沒有懷孕,心裡又怎麼會沒有底。宋格格懷孕兩個多月、李格格懷孕一個半月有餘,均是在四爺生辰前隱約就能發現的。而宮裡懂滑脈的嬤嬤宮女不少,偷偷找由頭讓她們過來先確定了,再等到四爺生辰那天,找機會「發揮」一下,好事就成了。
只是沒想到,竟是雙喜。
宋格格心底嘆氣,不過卻也覺得這樣也好。如此一來,四爺顧慮孕事、以後幾個月不進自己的房了,那麼對李格格那房也該是同樣,可不會再讓她得了更多便宜了。
不得不說,李格格先前真算是四爺後院的公敵。倒不是說四爺花在她身上的時間上最多,而是因為她敢要、四爺賞她的就多,她肚子又爭氣,有了二格格能順四爺的脾氣。這才讓福晉與宋格格在不知不覺當中,都把李格格當作了頭號對手。
「唉,可到頭來,卻都便宜了武格格。那什麼石頭的就別說了,主子爺眼下三個房都得避著,說不定武格格現在正關在房裡偷笑呢。」
提到武格格,宋格格倒是沈吟了一陣。「生辰那天,武格格確實人變了許多,以往的傲性子竟是都尋不著了。」
以前,爺是不怎麼忍她這性子的。這要傲氣沒了,爺會不會就……
「要不,以後格格也多到武格格那處走動走動?說不得還能碰上主子爺呢。」姑蘭幫想著主意。
宋格格搖搖頭,「我先前才對福晉示了好,若這就又轉頭到武格格那處,那便是得罪福晉了。」
「可格格與武格格都是格格,與福晉不同啊,互相走動,也不代表我們就與福晉遠了不是?」姑蘭辯解道。
宋格格點了點她,「別看福晉這般規矩,她可不是個寬心的。以後碰上得要仔細點兒。」
姑蘭撇撇嘴,「知道著呢。先前格格懷孕時,福晉不也這樣。」
宋格格柔柔的笑容裡多了抹晦澀,「她那是因為出身夠,家世好。福晉這個位子,能讓她求的更多,自然也就想求了。哪裡像我們這些格格呢。」
所以早先她不得不往福晉跟前靠。
能的話,她也想爭四爺的寵。可錯就錯在,她選錯了路。
當年她與李格格差不多時間先後進的府,那時還沒有福晉,四爺就兩個人爭。李格格選了賣嬌爭寵的路線走,她想爺若是被鬧的煩了,想圖個清靜,那就由她來當清靜的那一房。
卻沒想,不管爭寵或者清靜,也沒見爺特別喜歡哪處。該待著時就待著、該走的時候不會多留。
之後自己又出了大格格的事……四爺在她房裡時,真正圖清靜的晚上就更多了。
宋格格眼底一黯,摸了摸肚子。
幸好她還有第二次機會,這次,她絕對不會再弄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