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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年代小田園》第43章
第43章(1)搞運動

 *

 運動開始了。

 無論是場部、營部還是連隊裡, 高音大喇叭「哇啦哇啦」響個不停。尤其是場部,每天都有最新戰報,通過有線廣播傳送到各個連隊。

 在這種氣氛的影響下, 總有頭腦發熱的人跳出來,信誓旦旦地表一番忠心。而職工們除了做自我批評之外,相互之間的監督和檢舉也是不可避免的。

 雖然, 大多數人都是群眾,在運動中隨大流, 也不會太出格。可總有那麼幾個積極分子,想表現得與眾不同, 也跳得最高

 這一天傍晚,連隊召開大會。除了積極分子們上台發言表決心之外,每個職工都要深挖思想,做自我批評。

 江排長的思想覺悟一向很高, 一遇到運動就特別積極。

 今天,他穿著一身草綠色軍裝, 第一個跳上台,高舉著右臂,帶頭批駁起了「資產階級腐朽沒落思想」, 還特別提到「三連的職工中, 就有這種不良習氣, 一部分人忘了自己的家庭出生,帶頭搞起了小資產階級的那一套,不以為恥反以為榮……」

 這時, 底下就有一個叫「小老虎」的機工站起來,大聲嚷嚷道:「同志們,我要檢舉一下,連隊裡就是田根寶家和穆曉銘家帶頭做的沙發,屁股坐上去還一彈一彈的,直晃悠。搞這種低級享受,把無產階級艱苦樸素的光榮傳統丟到哪裡去了?這種腐朽落後的思想,就應該好好批判批判……」

 「對啊,連隊裡做沙發,就是他倆帶的頭,一部分群眾也跟著不學好……」幾個犯了紅眼病的職工,也紛紛議論起來。

 還有人跳出來,大聲嚷嚷著:「應該拿一把斧頭,把那些沙發都給劈了!」

 那些家裡也跟風做了沙發的,這時候都縮著脖子不敢吭聲,生怕戰火燒到了自己頭上。

 這時,田根寶坐不住了。

 他也跳起來,大聲喊道:「誰敢劈啊?我是工人階級出生,我們家三代都是碼頭工人,誰敢劈我家的沙發,誰就是迫害工人階級的資本家走狗……」

 大家都知道田根寶家是幾代工人階級,根子紅,苗子正,他自己的思想覺悟又高,人緣也不錯,這莫名拿他家開頭,就有點不大對勁。

 還有那個王慧珍家裡,也是個苦出身。她爸爸以前扛過木倉,打過仗,是三十年代的老革命,還打過日本鬼子。

 這樣的家庭出生,人家的思想覺悟能低嗎?

 這開炮的對象,選的有點問題吧?

 沉默的向來是大多數。可事不關己,誰也不想輕易冒頭。

 有些敏感的職工,已經聞出了味道不對。「小老虎」和江排長,這一唱一和的,怕是提前準備好的吧?

 這時候,李連長發話了。

 他站在講台上,目光炯炯的,大聲說道:「同志們,不要上綱上線,人家自己做的沙發,又不是從黑市上買來的,一沒偷二沒搶,惹著誰了?不要犯紅眼病嘛!組織上號召群眾們搞運動,是為了「鬥私批修」,提高個人思想覺悟,這個「紅眼病」也是自私自利的一種表現……」

 連長一發話,底下的群眾頓時安靜下來了。

 截止到目前,連隊裡有十幾個家庭都做了沙發,還都是小木匠幫著做的。木工房裡的幾位師傅也學會了,也開始做沙發了。

 現在不光知青,就連老職工家裡也有了沙發,心說這坐上去就是軟和,哪裡捨得毀掉?

 於是紛紛站起來,表示反對。

 坐在後面的王建華,一向是個愛開玩笑的,他和王慧珍算是山東老鄉,這時候也跳到板凳上,大聲喊道: 「小老虎,你家愛人還找到小木匠做沙發呢,聽說木頭架子都搭好了,要劈先就劈你家的好了!」

 底下的職工們,哄的一聲笑了。

 開會的氣氛頓時鬆弛下來,有打哈哈的,有敲邊鼓的,一時亂成了一團。

 徐指導員坐在講台上,一臉嚴肅。

 他拍了拍桌子,大聲喊道:「職工同志們,開會時要嚴肅一點,不要隨意說笑!有問題就說問題,不能瞎胡亂扯……」

 指導員也發話了,這才把這一頁給揭了過去。

 田根寶也坐下來,鬆了口氣。

 *

 散會後,田根寶和王慧珍回到家裡。

 洗漱之後,倆人坐在床上,左想右想不大對勁。

 這江排長是什麼意思?

 怎麼就拿他家開刀啊?

 那個「小老虎」和他走得很近,一心二心地巴結著他,算是他的心腹之人。今天這一齣戲,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有預謀的。

 在工作中,他對江排長一向很尊重,也從來沒有得罪過他,這莫名其妙地衝著他家開火,一定有什麼緣故?

 住在裡間的黎元元,這會兒正躺在床上發功冥想。朦朦朧朧中,聽到田爸爸和王媽媽的說話聲,吃了一驚。

 那個江慧勤的爸爸,想發動群眾來批.斗田爸爸?還想把家裡的沙發也給劈了?

 這個人的心可真黑啊!

 平時很善於偽裝,假扮成積極分子,實際上是為了到處鑽營,謀取私利。

 她想了想,唯一與江慧勤有過瓜葛的,就是國慶節前夕演節目的那一次。難道是因為她演了玉榮,那個江慧勤就懷恨在心?還向她爸爸告狀,這才引出了這一出?

 人心險惡,這話果然不假。

 只是沒想到,還連累到了田爸爸和王媽媽。好在連隊的李連長和指導員,頭腦還算冷靜,沒有像某些人那樣發昏發熱,否則,這套沙發還真有人會跑來給劈了。

 她想找田爸爸說說,對那個江排長存點戒心。

 這一家人,不管是老的還是小的,都自私自利到了極點,還屬於睚眥必報的那一種,以後最好離他家得遠遠的。

 腦子裡一想事情,睡意也消了。

 黎元元想爬起來,可還是忍住了。她努力拋開那些紛亂的思緒,閉著眼睛繼續冥想,試著向後世的爸爸媽媽傳遞某種信息。

 現在,她所處的這個時代,既有理想主義的浪漫情懷,也有這個時代的特色和殘酷性。

 事情總是兩方面的,不可能事事完美。

 *

 在運動中,連隊裡有人想公報私仇,營部自然也不會太平。

 作為新任院長,鄧醫生自然頗受關注。

 門診醫院裡,醫生們由於家庭出生的緣故,大部分都是老老實實的,十分低調。可那些護士們,就不好說了。

 一是年輕衝動,二是容易受人鼓動。

 如果和外面的運動小將們一摻和,就會出現過激行為。

 果然,醫院裡有兩個年輕護士和營部、連隊裡的小將們混到了一起,就想揪幾個典型游鬥一下。於是,有人將目光瞄準了鄧院長。

 這天上午,七八個小將帶著紅袖章,氣勢洶洶地闖進了門診醫院。在那位張護士和王護士的帶領下,直奔院長室而來。

 鄧醫生穿著一身白大褂,正好在屋裡,就被這幾個人給圍住了。

 有衝上來喊口號的,有上來扯白大褂的,有撕了牆上的針灸圖,用來疊高帽子的,還有人拆了紙盒子,想做一塊牌子給掛到脖子上,拉出去游鬥。

 一時間,屋裡亂哄哄的,也沒有人敢進來過問。

 肖醫生正在值班室裡,一聽到消息,就一把抓起值班電話打到營部,去找呂營長。呂營長得知後,立即帶著保衛室的人,趕到了門診上。

 他一進屋,就看到那幾員小將正圍著鄧院長,胡鬧著。

 於是,上前一步,黑著臉,大聲呵斥道:「你們都在幹什麼?上班時間就搞批.斗會啊?你們把醫生都給鬥倒了,革命群眾生病了怎麼辦?看看外面,那麼多老職工和小娃娃在等著看病,你們這麼做,就是公然破壞運動……營部有耍流氓的壞分子,不去批.斗,幹嘛要冤枉好人?」

 一席話,說得那幾個年輕小將啞口無言。

 對呂營長這樣的老革命,他們可不敢輕易招惹。

 再看到跟著呂營長一起過來的,都是營部保衛室的,個個身強力壯,腰間也是鼓鼓囊囊的。如果硬拚,可不是對手。

 只好鬆開鄧院長,灰溜溜地跑了。

 「鄧院長,不要擔心,營部只要有我在,沒人敢動你們!」呂營長拍著胸脯保證道。這些醫生,都是他費盡心機才弄來的,這幾個不懂事的小傢伙不但不知道珍惜,還淨會找事。

 「呂營長,謝謝你和保衛室的同志……」鄧醫生扯了扯領子,拉了拉衣襟,又穿上了白大褂。

 接下來,呂營長親自陪著鄧院長,一個科室接著一個科室地轉了一圈,好讓大家安心工作。門診上下,頓時恢復了正常秩序。

 呂營長這才帶著人,離開了門診。

 在回營部的路上,他也有些疑惑。

 運動一開始,他就提前打過招呼,鬥私批修要搞,但門診的情況很特殊,每天都有那麼多革命群眾來看病,所以要維持好正常秩序。

 而今天,是怎麼回事?

 這裡面是不是有人在暗中鼓動?

 這個得好好查一查。

 *

 鄧醫生中午下班後,回到家裡。

 見肖玉華也回來了,就關起門來商量了一下。

 「玉華,今天這事多虧了呂營長啊……」

 「嗯,我早就看出來了,呂營長是個護短的,關鍵時刻能保護好我們這些人……」

 「那個小王和小張,是怎麼回事?平時看著也挺老實的,怎麼這個時候就衝出來了?就像變了人似的?」

 「舒平,我聽說小王和小張都是營部的人安插過來的……」

 「哦……」

 「有小道消息說,營部那邊本來有人想進門診當院長,可呂營長死活不同意,說外行去管內行,這樣哪行?於是這事就一直拖了下來,院長的位置也一直空著……」

 「哦……原來是這樣啊……」

 鄧醫生沉默了半響。

 這一場無妄之災,也與權力有關?

 有人想藉著運動,把他搞下去,幸虧呂營長站在那裡,這些人才沒有得逞。不過,日後還是要小心一點。

 他對門診裡的事情,瞭解的還是不夠深啊。

 鄧蕭放學後,見家裡的氣氛有些凝重。

 一問爸爸媽媽,才知道門診上差點出了事。

 「小蕭,這一陣風聲比較緊,你們學校裡的情況怎麼樣?」

 「爸爸,媽媽,我們學校裡的情況還好,上課都很正常,老師那邊也沒聽到什麼反應……」

 「哦,那就好……」

 鄧醫生和肖玉華,稍稍放了心。

 只要學校還未被波及到,說明這場運動不會持續得太深,也不會太久。

 也許,很快就會偃旗息鼓了。

 *

 第44章(2)打地鋪

 轉眼到了十月底。

 北風襲來,天氣也越來越涼了。

 黎元元換上了一身秋裝,外面是田奶奶從滬上郵寄過來的那套紅色小方格毛絨外套和褲子,裡面是一身紅色小秋衣和小秋褲。

 這套新衣服一上身,看著特別洋氣。

 她腳上也換了一雙新鞋子。

 天冷了,那雙方口布鞋已經不能穿了。腳上的這雙紅鞋子,是王媽媽用幾塊碎布頭做的,厚厚的,絨絨的,可暖和了。

 腳面上還帶著兩個紅紅的小毛球,一走路,就一晃悠,可好玩了。

 下霜後的那個星期天,鄧蕭哥哥騎車子過來了一趟。

 還帶了一書包沙棗,給她和小偉波吃。

 掛了霜的沙棗,果然很甜。

 她用小手捏著,一顆一顆放入口中,暫時忘卻了外界的紛擾。而鄧蕭看到小元元一臉開心的樣子,心裡也稍微輕鬆了一點。

 「蕭哥哥,不要擔心,一切都會過去的,到了明年就好了。」小元元像小大人一樣,說著寬慰的話。

 鄧蕭聽著,雖然不大明白這話裡面的意思,可卻感到特別安心。

 他也希望那個明年,能早一點到來。

 *

 正如鄧醫生所預料的那樣,這場運動持續的時間並不長。

 十月三十號這天,地震觀察站突然發佈了一條預警消息。

 「近期南部邊疆地區,地殼活動十分頻繁,極有可能發生六級以上的地震……」

 接到消息,團場上下立刻重視起來。

 一時間,連隊裡舉辦了一系列的防震知識普及和地震預演。這些活動,立刻分散了職工們的注意力,也沒人再去搞那些徒有虛名的討論會、批.斗會了。

 大家關心的問題只有一個,萬一地震的,該怎麼辦?

 白天還好,大人和孩子們,有的在大田裡搞深耕勞作,有的在積農家肥,有的在車間裡上班,有的在學校裡上課,有的在托兒所院子裡玩耍,一發現不對勁,也好躲閃。

 可到了晚上呢?

 一家老小都在屋子裡睡覺,一旦地震了,跑都來不及。

 於是,大家集思廣益,各種各樣的土辦法就出台了。

 首先,安全是第一位的。

 於是,就有人把目光瞄準了打穀場。

 那邊地方大,平整開闊,地震了也砸不到人。還有那幾垛高高的稻草堆,每一垛都有八.九米高,二十多米長,是個睡覺的好地方。

 現在,天還不算太冷,稻草堆裡本來就很暖和,到時候帶上床單被縟過去,從稻草中間,挖一個深洞,鑽進去,住在裡面既暖和又安全。

 這一下,就能睡一個安穩覺了。

 睡打穀場,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認可。

 當天就有人帶隊,模仿著電影《地道戰》裡挖地道的方式,在稻草堆的中間挖了一個大洞,還設有專門的進出通道,掛上了厚厚的稻草簾子。

 一部分男職工,外加一些小青年和半大孩子,當晚就扛著行李,浩浩蕩蕩地搬了進去。

 連長和指導員聽說後,也不好反對。

 只是一再叮囑大家,「要注意防火,注意安全,在打穀場上不能吸菸,夜裡要有站崗放哨的,輪班休息……」

 打穀場再大,只解決了一部分人的住宿問題。

 剩下的人,該怎麼辦?

 那就要做好防震預警。

 於是,家家戶戶在晚上睡覺前,都把一個玻璃酒瓶子倒過來放在桌子上,只要聽見瓶子倒下的聲音,披著被子,就往外跑。

 考慮到夜裡寒氣重,大人和孩子都穿著衣服睡覺,這樣跑起來也更方便一些。

 像田根寶家,孩子多,年紀也小,自然不能住到外面。

 於是,他在外間的桌子上,也擺上了一個玻璃酒瓶子。還在三個隔間裡擱了一個搪瓷碗,把一雙圓筷子擺上上面,給幾個孩子說,一聽到筷子落地的聲音,就往外面跑。

 接著,又學鄰居家的樣子,從打穀場上,拉了兩架子車干稻草回來,鋪在床底下,做了三個地鋪,讓偉民帶著兩個弟弟,都睡在地鋪上。

 萬一地震了,上面有床板棚著,也能支撐一下。

 田爸爸給小元元也打了一個地鋪,下面墊著厚厚的稻草,上面鋪著被縟,床單一耷拉下來,就是一個標標準准的小房子,別提有多安全了。

 這一晚,黎元元洗好了手腳,穿著小秋衣和小秋褲,又套上了棉襪子,一頭鑽進了地鋪裡。她躺在裡面,頭上是床板,一伸手就能碰到,屁股底下是軟軟的干稻草,還散發著一股清香。

 這種體驗,實在是太奇妙了。

 而住在外間的田爸爸和王媽媽,也躺在床底下的地鋪上。

 一翻身,下面的稻草就發出「沙沙」的聲響,搞得倆人也不好意思亂動,就連說話聲音都放低了不少。

 *

 因為這個地震消息,一切都變得神秘好玩起來。

 連隊裡的職工們一見面,都是半開玩笑地問道:「昨晚睡得好嗎?你家聽到動靜了嗎?」

 「哎呦,昨晚上,我們一家子都睡在地鋪上,沉沉的,就像豬一樣,一晚上啥也聽沒見……」有的職工打著哈哈,笑道。

 最搞笑的是小龍港的爸爸。

 他跟人家說:「哦呦,昨天夜裡聽到響動了,嚇得我和我愛人,帶著孩子披著被子就往外跑,鞋都沒顧得上穿。我們三個頂著被子,黑咕隆咚的在外面站了好一會兒,見鄰居家一點動靜都沒有,這是怎麼回事啊?原來是我家的耗子,碰到酒瓶子了……」

 那個江排長家就更離譜了。

 一家八口,全部搬到打穀場上去了。

 他們家,單獨壘了一個小窩,還帶了一些吃的東西。

 結果呢,打穀場上耗子多啊,稻草堆裡也有不少,聞著味道就來了。一晚上,就把他家帶的東西,全都拉跑了。

 就連床單和被縟也咬了幾個大洞,氣得那個「老封建」在打穀場上直跳腳。

 一說起來,都快把人笑死了。

 田根寶和王慧珍聽到這個笑話,直撇嘴。

 越是自私自利的人,就越怕死。

 他們已經知道了江排長打擊報復的原因,想想真令人不齒。

 *

 連隊裡忙著搞防震,營部也不例外。

 鄧醫生見運動消停了不少,就和愛人商量了一下,打算趁著天黑去一趟連隊。

 這天晚上,他騎車來到了田根寶家,把存放在這裡的東西悄悄地運回去。見偉民、元元他們幾個都睡在床底下,覺得這個辦法不錯。

 於是,回到家裡後,也有樣學樣,在床底下搭了三個地鋪。那兩車干稻草,還是田根寶和王慧珍第二天中午拉著架子車,送過來的,說是鋪在地上防潮。

 就這樣,一家五口也睡在了地鋪上。

 雖然知道,這更多的是出於一種心理安慰。

 可那種安全的感覺,的確令人舒坦不少,就連睡眠質量也大大地提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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