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1)打草簾
*
這幾天, 托兒所裡也搞起了防震演練。
上課時,都開著門和窗戶,以便逃跑。
蘇阿姨和楊阿姨, 還帶著小朋友們搞了幾次模擬練習。
楊阿姨站在門外喊:「地震了!」
蘇阿姨就吹著哨子,帶著小朋友們迅速離開屋子,跑到托兒所外面的漫地裡, 呆上一會兒。
小朋友們對這種跑來跑去的遊戲,樂此不疲。
一個二個嘻嘻哈哈的, 對地震的危害性還沒什麼具體認識。直到第二年,唐山大地震發生後, 全國上下才真切地感受到了地震的危害性和殘酷性。
黎元元聽偉民哥哥說,學校裡上課時,也開著門和窗戶,涼颼颼的。他們老師說:「如果地震了, 坐在窗戶邊上的同學,就直接踩著凳子從窗戶上跳出去, 往校園中心跑……」
還有老師提議說,乾脆搬著桌子凳子,在外面上課好了。
結果, 校長和教導主任都沒同意, 因為外面實在是太冷了, 北風呼呼地吹著,把同學們都凍感冒了怎麼辦?
一陣大驚小怪之後,日子還要繼續下去。
黎元元像往常那邊, 和偉波哥哥一起上托兒所。她已經完全適應了連隊裡的生活,對周圍的一切也有了進一步的認識。
天一涼,托兒所裡就流行起了 「打沙包」、「踢盒盒」,還有「跳橡皮筋」。
王媽媽專門給她縫製了一個小沙包,用幾塊紅布、灰布、藍碎花布頭拼接在一起,有六個面,看著方方正正的,裡面裝了一把黃豆,打起來「嘩嘩」作響,非常可愛。
黃豆比小石子輕,即便打到了腦袋上,也不疼。托兒所裡的小朋友們,都喜歡元元的沙包,也愛和她一起玩。
跳橡皮筋,花樣就更多了。
連隊裡,無論是上學的小姑娘還是托兒所裡的小娃娃,都喜歡玩。
現在,女孩子們跳的皮筋分好幾種。
有直接用一根圓軲轆鬆緊帶,兩頭接在一起做的,有用一塊黑皮子繞著圈剪成的。最高級的是用五顏六色的牛皮筋,一根一根穿在一起,做成的橡皮筋。
這種高級橡皮筋,得用幾十根、甚至上百根牛皮筋,小娃娃們可沒這麼闊氣,托兒所裡玩的,只有那種黑皮筋。
由於黑皮子不好找,那些報廢的拖拉機內胎也只有廠區裡才有。小孩子裡面,能帶著一副黑皮筋出去遊逛的,少之又少。
那個江慧勤,老早地就搞了一副黑皮筋,在托兒所裡「橫行」了好一陣子。想跳皮筋的,就得巴結著她,也因此吸引了幾個玩伴。
黎元元對這個小姑娘,一向離得遠遠的。
也很少在托兒所裡跳皮筋。
前幾天,田爸爸用廢舊的自行車內胎,給元元也剪了一副黑皮筋。這副皮筋有一指寬,彈性非常好,雙幅撐開來,有三米多長,足夠七八個孩子一起玩的。
在小孩子中間,有皮筋和沒皮筋的待遇可不一樣。
現在,她也有皮筋了。
常常有小朋友主動找上來,想和她一起玩。這樣,她就可以自由地挑選玩伴,想跟誰一起玩,就跟誰一起玩。
在托兒所裡,經常搭伴的有羅娟、黃曉紅、吳雲等幾個小姑娘。偶爾,小龍港也會跑過來插一腳,倒是小偉波對女孩子玩的東西,不大感興趣。
玩歸玩。
對黎元元來說,自從喬莎莎、小班長那一伐孩子上學後,總覺得少了點什麼。畢竟,她和普通的小孩子有點不一樣。
瞅著機會,還是想和大孩子們一起玩。
就像鄧蕭哥哥那樣的,懂的可不少,自己也能跟著學一點。不像托兒所裡的這些小娃娃,啥都不懂。
*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了。
天也越來越冷了。
南部邊疆晝夜溫差較大,白天太陽大大的還不顯,一到夜裡氣溫驟降,都要蓋厚被子了。連隊裡從礦上拉了幾車煤炭回來,分給職工們,取暖過冬。
家家戶戶的小棚子旁邊,都搭了一個煤棚子。
裡面擱著大塊大塊的煤炭。
這邊燒的大多是煙煤,亮晶晶的,在陽光下一閃一閃地發著光。這種煤炭,燒起來很旺,但煙子也大,濃濃的,黑黑的,特別嗆人。
每年這個時節,各家各戶都提前掃好了煙囪,修好了爐子,通好了火牆,就等著煤炭一到手,開始生火。
田根寶家的兩堵火牆,都是去年修房子後才壘的,裡面沒多少菸灰。可為了保險起見,還是用掃帚,把裡外都清掃了一遍。
他在外間的會客室裡,架起了一隻翻砂爐子,用兩節鐵皮煙筒連到了火牆上。先試著生了一把火,看看火牆熱不熱。
到了寒冬臘月,隔間裡取暖全靠火牆來發威。
等屋子裡生火後,為了保持室內清潔,炒菜還在小棚子裡,燒水或者熱飯菜、燜米飯可以在屋子裡,省得把白牆和頂棚都給燻黑了。
*
轉眼到了星期天。
吃了早飯,黎元元看到田爸爸和王媽媽在太陽底下,搭了一個木頭架子,說是要編草簾子。
編草簾子?
黎元元一聽十分好奇。
一打聽,才知道這也是為了過冬保暖用的。
編好的草簾子,可以搭在小棚子的窗戶上,一到晚上就放下來,遮擋寒氣,白天可以捲起來,透透光線。也可以掛在屋子後面朝北的窗戶上,抵擋北風的入侵。
田根寶去鄰居家借了一輛架子車,要去打穀場上拉一車干稻草回來,用來編草簾子。
「爸爸,我們想去幫你裝稻草噯!」黎元元和小偉波也想跟著去看看,就仰著小臉說道。田根寶一高興,就答應了。
於是,用架子車拉著兩個小孩,去了打穀場。
在路上,碰到了一群半大孩子,有說有笑的,從草垛那邊返回連隊。黎元元心說,這些孩子還住在打穀場上啊?
這是為了聚在一起,湊熱鬧的吧?
連隊裡搞的這個防震,一開始家家戶戶都緊張兮兮的。
可時間一長,都疲耷了。
現在,他們一家都不睡地鋪了,都抱著被子搬回床上去了。打地鋪也是圖一時新鮮,田爸爸說睡得時間長了,腰疼,不解乏。
不過,外面的警報還未解除,地鋪暫時還得保留著,等到需要的時候再鑽進去。
回來的時候,田根寶在前面拉著車,讓兩個小孩坐在車尾巴上。一車稻草輕飄飄的,也沒什麼份量,加起來還沒這兩個小孩一半重呢。
黎元元和小偉波,倚著稻草,蜷著腿坐著。
太陽高高地升起來了,曬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一邊聞著稻草的清香,一邊悠悠地晃動著。這種田園般的美好,也只有在睡夢中才能感受得到吧?
*
打草簾子,也是一門技術。
田根寶一開始並不會弄這個,這也是去年才跟著鄰居們學會的。那時,剛搬過來住,見孫師傅和他愛人在棚子前面擺弄,就站在一邊看了一會兒,總算是弄明白了。
以前過冬時,都是直接拿土坯把後窗戶封住,搞得屋裡的光線很暗。看到老職工家裡有掛草簾子的,還嫌難看,後來發現難看倒是次要的,總比家裡黑乎乎的要好吧?
黎元元蹲在一邊,看著田爸爸和王媽媽打草簾子。
他們站在木架子前,用幾塊石頭綁在麻繩上當墜子,放上一縷稻草,把墜子一前一後的交替著,慢慢的,一幅草簾子就編好了。
王媽媽說:「要想編得好看,可以把稻草壓得密實一點,最後再用麻布縫一個布邊,就像門簾子一樣,這樣看起來,就不難看了……」
一天下來,一共編了十二幅稻草簾子。自己家裡用八幅,給鄧醫生家留了四幅。過兩天,就抽空送過去。
田根寶先取了兩幅帶布邊的,捲成一卷,掛在了兩個後窗戶上。等到天冷時,就放下來,在簾子下面墜上兩塊小石頭或者直接固定在地面上,就不怕被風吹起來了。
前面的窗戶上面,也楔了兩枚鐵釘,等到下雪時,可以把草簾子掛在窗戶外面擋擋寒氣。其餘的,就搭在小棚子的窗戶上。
忙乎了半天,田根寶見小元元一臉好奇地跟著,還開玩笑地說道:「元元,爸爸現在是越來越勤快了,看著一點都不像滬上知青,反而像老職工了!」
話語間,滿是自豪。
黎元元這才知道,滬上知青剛分配到連隊時,是「好吃懶做」的代名詞,雖然愛乾淨愛講究,可在生活方面卻懶得很,最擅長的就是嗑瓜子聊天,打撲克。
現在,已經好多了。
尤其是成家之後,家務活就擺在那裡,不得不做,即便不會也得學啊。這些年來跟著老職工,也能像模像樣地干點家事了。
當然,有一些人還是很懶。
把幾個孩子都送回滬上,讓父母幫著照看,自己和愛人天天吃食堂,也很少開伙做飯。這麼一來,家務活倒是省了不少。
不過,在吃的方面就不咋樣了。
*
兩天後,鄧醫生家的後窗戶外面也掛上了草簾子。
白天捲起來,晚上就放下去。
鄧醫生把這個任務交給了鄧蕭。
孩子個子高,站在凳子上,一伸手就夠著了。
鄧蕭心說,還是田叔叔家會想辦法,這一下,後窗戶也不漏風了,小隔間裡可暖和了,白天的光線也很好。
這個田叔叔,會的可真不少啊。
*
第44章(2)串門子
立冬之後,家家戶戶都生了火。
外面的風門都換下來了,掛上了厚厚的門簾子。屋子裡暖烘烘的,火牆熱乎乎的,被窩裡也是暖暖的。
一到晚上,感覺特別舒服。
這時候,黎元元也從從頭到腳都換上了冬裝。
王媽媽緊趕慢趕,做了一套小棉衣和小棉褲,還有一雙小棉鞋。這一身,現在穿穿還可以,到了臘月天,外面還要套上大棉衣,棉褲還要做一條加厚的,棉鞋還得再備一雙。
另外,小毛衣、小帽子、小圍脖、小手套、棉襪子也已經備好了。
這件毛衣,是田爸爸去代銷點裡憑票買來的毛線,親手編織的。圓領子,顏色紅紅的,看著特別喜慶,穿的時候,頭一鑽就過去了。
小帽子、小圍脖和小手套,也是田爸爸打的。
當時,黎元元見田爸爸會織毛衣,驚訝地簡直合不攏嘴。
「爸爸,你好厲害啊!」
「呵呵,小意思,小意思!爸爸什麼都會噯……」
黎元元對田爸爸的生活能力,佩服得五體投地。
這手也太巧了吧?
三個小哥哥身上的毛衣,也是田爸爸織的。田爸爸打毛衣的速度還特別快,一邊說話,一邊打,一點都不受影響。
後來,她從小龍港那裡聽說,姚叔叔也會織毛衣。想想一個拖拉機手,除了會耕地,還會織毛衣?
這還真夠神奇的。
*
運動過後,加上天氣變冷,還有地震等外部因素,連隊裡的例會也大大減少了。
從一週五會,改成了一週三會。
晚上的時間一充裕,串門子、打撲克又風行起來了。
家家戶戶吃了晚飯,就開始扎堆。
關係好的,相互串串門子。喜歡熱鬧的,就拉開桌子,喊人打牌。
田根寶很喜歡打撲克,只要有人來喊,擱下飯碗就出門了。臨走前,還舔著臉對愛人說:「慧珍啊,我出去坐坐就回來了,你也出門逛逛啊?」
王慧珍對打牌沒什麼癮,串串門子倒是挺喜歡的。
不過,滬上知青聚會的場所,她很少過去。因為都是知青,一聚在一起,就拽上海話。她現在聽是能聽懂了,但講起來還是費力,發音也不大像,總帶著一股山東味兒,乾脆就不開口,省得鬧笑話。
這麼一來,她更喜歡和山東老鄉聚在一起。
那個王建華,一見到她,就是大姐長大姐短的,可親熱了。
以前,總覺得這人油嘴滑舌的,不像個山東人。可自從上次為了「沙發」那事,挺身而出之後,對這個王建華的觀感就大大地改變了。
覺得這個老鄉,還挺講義氣的,關鍵時刻不像人家落井下石,反而出手幫了一把。
雖然是個小忙,可這份情意她卻記著。
還特地請了王建華,來家裡坐坐,吃了一頓飯。
她和老田都是實在人,不想欠別人的。
滬上知青裡,除了小木匠之外,和她走的近一些的,就是楊淑芬了。
她和她的交往,也是特別。
兩個人,屬於兩種不同類型的,無論是性格還是做派都相差甚遠。可那個楊淑芬倒是奇怪,反而和她親近起來了。
雖然,那個人說話做事,喜歡裝模作樣的,拿拿架子,可心底還不壞。尤其是小龍港回來以後,喜歡和小元元一起玩,偶然會帶著孩子過來坐一坐。
這天黃昏,王慧珍剛剛收拾好碗筷,家裡就來了一大幫子知青,嘰嘰喳喳的,熱鬧得不行。
原來,輪到她家做東了。
滬上知青們有個習慣,喜歡各家都去串一串,打打牌,聊聊天,以示親熱。
「元元妹妹!」小龍港戴著小帽子,套著脖套也跟著爸爸媽媽來串門子了。
「哎呦,小龍港哥哥來了!」
黎元元穿著一身紅毛衣從套間裡跑出來,和三個小哥哥一起,向來的叔叔阿姨們打了聲招呼,就帶著小龍港和幾個小朋友,進了裡間。
外間的爐子,燒得旺旺的,暖烘烘的。
知青們都脫了外套脫,穿著毛衣拉開架勢,準備打撲克。
一說打牌,田根寶就是個積極分子。今天來得人多,就用四副牌打「爭上游」,這樣大家都可以玩一玩。
說話間,桌子就拉開了。
沙發上、凳子上都擠滿了人,一動都頭碰著頭,腳碰著腳。就算是這樣,還有三個知青只能在一旁圍觀著,因為實在是擠不下了。
王慧珍一向是個開朗的,在外人面前也很照顧田根寶的面子。
她掂著鐵鍋,笑著說道:「你們好好玩啊,我來炒香瓜子,一會兒大家磕著瓜子,打著牌開心一下噯!」
說著,從櫃子裡找出了半口袋瓜子,用簸箕簸了簸,就倒了半鍋。然後,把鍋放在架子上,高高地支起來,一陣小火慢炒,屋子裡就飄滿了瓜子的香味。
幾個孩子聞到味道,都從裡間跑了出來,眼巴巴地圍觀著,恨不得立刻炒好開吃。
炒瓜子需要耐心,不停地翻炒,這樣炒出來的瓜子才好吃。王慧珍屏著氣,一邊翻炒著,一邊讓元元和小龍港他們幾個先嘗嘗味道,省得炒過火了。
半個小時後,半鍋香瓜子終於炒好了。
王慧珍端起來,先倒在大盤子裡,冷一冷,這樣吃起來才更香更焦。這種油葵,個頭小,抓一把能吃好半天的,別看只炒了半鍋,足夠這麼多人吃的。
可她還是小看了滬上知青嗑瓜子的水平。
只聽「咔嚓咔嚓」一陣聲響,不管是男知青還是女知青,瓜子丟到嘴裡,門牙一嗑,就看到瓜子皮直往外飛。
不一會兒,地上就是一層。
尤其是那個楊淑芬,嗑瓜子的技術,就像她軋衣服一樣老練。一手抓著牌,一手丟著瓜子,嘴巴裡面吐著皮子,一點都不耽誤。
黎元元也看呆了。
楊阿姨這嗑瓜子的水平,可真不一般噯。
還有那個姚叔叔,也是快得不行。
這時候,她終於知道小龍港那個吃嘴的毛病是從哪裡來的了?
這百分之百就是遺傳啊。
正熱鬧呢,就聽到「咚咚咚!」有人敲門。
屋子裡頓時靜了下來。
「誰呀?」王慧珍趕緊走到門邊,壓低了嗓門問道。家裡正打牌呢,得先問問外面是誰?得防著連隊裡來糾「不良習氣」。
「慧珍啊,是我!」一個清脆的女聲應道。
「哦……是阿娣啊?」王慧珍趕緊打開了房門,把外面的倆人讓進屋裡。
「哦呦,是阿娣啊,怎麼才來啊?剛才快嚇死我們了,以為是民兵來了!」幾個知青故作誇張地說道。
因為連隊裡開會時,一再強調不要聚眾打牌,抓住了可是要點名批評的。雖然大家都在打,可誰也不想被抓個現行啊?
屋裡的人,見宋阿娣帶著兒子來了,都長舒了一口氣,又嘻嘻哈哈地說笑起來。
「元元,這是你宋阿姨!」王慧珍笑著說道,「還有這個小哥哥,你也認識吧?」
「宋阿姨好!」黎元元一眼就認出了這個阿姨就是在營部籃球場上,見過的那位漂亮阿姨。她身邊站著的,正是小班長謝海寧。
於是,大大方方地問了聲:「海寧哥哥好!」
「哦,元元妹妹好!」謝海寧看著元元,也禮貌地點了點頭。
這是他第一次和元元單獨說話。
以前雖然同在一個班裡,卻從未正兒八經地說過話。
他總覺得,這個小姑娘在用審視的目光打量著他,卻從來不願意接近他,與圍著他的那些小姑娘都不一樣。
「哦呦,謝班長也來了!」田偉軍聽到動靜,也跑了出來。上學後,他和謝海寧一個班,謝海寧還是班長,喬莎莎是副班長。
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抓了幾把香瓜子就湧進了裡間。
一二個坐在床邊,嗑了起來。
謝海寧摘下毛線帽子,脫下棉外套,露出了一身灰藍色棒針毛衣。圓圓的領口處,還翻出了白襯衣領子,看著格外洋氣。
黎元元心說,這個小班長就是會打扮。
論長相,與蕭哥哥不相上下,難怪有那麼多小姑娘喜歡圍著他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