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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年代小田園》第45章
第45章(1)上凍了

 *

 小班長來家裡了, 自然要陪著說幾句話。

 有偉軍哥哥在一邊幫腔,氣氛十分活躍。

 黎元元和謝海寧也聊了幾句。

 發現他的確像個小大人一樣,說話很簡潔, 不像其他小孩子那樣喜歡大驚小怪的。他有兩個家,一個在學校家屬區,一個在連隊裡, 上學後經常跟著爸爸媽媽兩邊跑。

 她想,他的爸爸能做教導主任, 媽媽能做宣傳幹事,一定是個文化人吧?

 這邊正熱鬧著, 王慧珍也進來了。

 「來來來,發糖了!發糖了!」她一邊說著,一邊從櫃子裡摸出了一把水果糖,給孩子們一人發了一顆。

 這包糖果, 還是上次鄧蕭送過來的。想著要細水長流,一直沒捨得吃完, 多少還剩了幾顆,今天正好拿出來,哄哄小孩子。

 「謝謝王阿姨!」小孩子們有糖吃, 開心得不得了。

 屋子裡, 加上偉民哥哥他們幾個, 一共有九個孩子,一起坐在床邊上,嘴巴裡都含著糖果, 咕嚕來咕嚕去的,小腮幫子都是鼓鼓的。

 黎元元嘴裡也噙著一顆,甜甜的。

 現在吃糖少,偶爾吃一顆,也不錯。看看旁邊的小偉波、小龍港,還有小班長吃糖的樣子,就感覺很開心。

 這場聚會,一直持續到熄燈前。

 有幾個知青,還沒過夠癮,想挑燈夜戰,嘴巴裡嚷嚷著:「田根寶,快去準備馬燈,繼續玩!」

 田根寶的頭腦倒是沒有發昏,明天還要上班,這一挑燈是準備打通宵啊?

 這樣可不行。

 玩歸玩,也得有個度。

 否則,明天上班沒有精神,影響到工作效率不說,還容易出次品。他的班組裡,可不希望出現這種情況。

 「哎,我說你們幾個啊,都鬧了一晚上了,還不讓人家兩口子上床休息一會兒?明天一早,小孩子們還要上學呢!如果耽誤了孩子學習,小心慧珍來找你們麻煩……」宋阿娣開玩笑地說道,順便幫田根寶圓了一下場子。

 十幾個知青樂呵呵地,叫上孩子,穿上外套,戴上棉帽子,包好圍脖,與田根寶夫婦告辭後,這才帶著一身熱氣,出了門。

 屋裡頓時安靜下來了。

 桌子上是一堆散亂的撲克牌,地上是厚厚的一層瓜子皮,沙發罩布都揉成了一團,皺皺巴巴的。茶壺裡的開水全都喝光了,五斗櫥上擺滿了大大小小的茶碗、茶缸子。

 王慧珍一邊掃著地,一邊嘟嘟著:「看看,這都跟打狼的一樣……」田根寶在一邊陪著笑臉,手腳麻利地上來幫忙。

 他一邊擦著桌子,一邊笑道:「慧珍今天辛苦了,還給炒了瓜子,去人家家裡學習「五十四號文件」,可沒這個待遇啊……」

 田根寶知道知青們聚會就是這樣,把家裡弄得亂糟糟的,也是沒把他倆當外人,否則人家客客氣氣的,屁股還沒坐熱就走了,反倒不好。

 只是每次收拾起來,麻煩一點而已。

 黎元元困得爬到床上呼呼去了。

 迷迷糊糊中,聽到田爸爸和王媽媽的說話聲,不禁咧了咧嘴。

 田爸爸在王媽媽面前貧起嘴來,可真有兩下子。不過倆人感情很好,也就是逗逗樂子,在平淡的生活中權當調劑一下了。

 田根寶摸了摸火牆,熱乎乎的。就把外間的火爐子,用煤塊封住,壓上了火。他和慧珍一起倒水洗了洗,就上床休息了。

 *

 西北風,呼呼地吹了一夜。

 第二天早晨,氣溫驟降。

 黎元元醒來後,躺在被窩裡,暖暖的,不想動彈。聽到外間傳出了一陣響動,知道田爸爸和王媽媽已經起床了。

 這時,連隊裡已經來電了。

 隱隱有燈光從門簾下面透了進來。

 她從被窩裡伸出小手,摸了摸旁邊的火牆,溫溫的。晚上爐子裡壓著火,還得等一會兒才能熱起來。

 天冷了,起床太費事。

 如果能一直窩在床上就好了。

 過了一會兒,田根寶從外面挑水回來了。

 一進門,就大聲說道:「慧珍啊,外面上凍了,澇壩裡的水,一夜之間就結了一層冰……挑上來的都是冰渣子。」

 「哦呦,真的結冰了?那讓元元他們幾個,今天都穿厚一點……洗臉水先坐在爐子上,化一化……」王慧珍說著,打了一盆洗臉水,直接坐在了爐子上,好等幾個小將們起來後洗臉用。

 隔間那邊,傳來了一陣響動。

 偉民哥哥和偉軍哥哥,被王媽媽從被窩裡揪了起來,還大聲說著:「今天,你們兩個還要去上學,一直睡著不肯起來哪行?雖然天冷,也得去上學啊!」

 見哥哥們都起床了。

 黎元元咬了咬牙,終於離開了暖烘烘的被窩。這時,火牆已經熱起來了,屋裡的溫度也升了上來。

 她自己穿好毛衣和棉褲,就從床上蹦了下來。

 還把被子翻過來,透透氣,等一會兒再疊起來。

 就著盆裡的熱水,洗了臉之後,又刷了刷牙,就趕緊跑到水桶邊上看了看。果然,裡面都是冰渣子,好一會了還沒化完。

 她好奇地問了問田爸爸。

 原來大風降溫,澇壩裡的水凍了厚厚的一層。一大早,管理排長就派人在打水的地方,用鋼釺鑿了一個大大的冰窟窿,裡面是水和浮冰。

 職工們來挑水時,就站在木頭棚起來的棧台上,用扁擔勾著水桶,連水帶冰一起打入桶中,然後再挑回家。

 「爸爸,冬天打水好費事呀!」

 「是啊,白天晚上溫差太大,太陽出來了能化一化凍,可到了夜裡又凍住了……等進了臘月天,就連冰渣子都沒了,都是把成塊的冰挑回家,放在桶裡慢慢化凍……」

 「哦……」

 「還有不怕冷的,手裡拿著冰,直接咬著吃,脆脆的,說是免費冰棍……」田根寶呵呵笑著,說道。

 黎元元心說,冬季,光挑水這一項就很難過。可看田爸爸和王媽媽一副習以為常的樣子,就知道他們早已經習慣了。

 夏天和秋天,是邊疆最好的季節。

 到了冬天,才是考驗人的時刻。也難怪知青們喜歡串門子,圍著火爐熱鬧一下,是不是就能暫時忘記了條件的艱苦?

 沒有自來水,是一大難題。

 聽爺爺奶奶說,直到八十年代中後期才改變了這一狀況。可當時的連隊人,卻活得很樂觀,因為心中有理想,有追求。

 他們相信,一切都會好的。

 就像電影中的那句台詞:「面包會有的,牛奶也會有的,一切都會有的……」

 他們生活在一個幸福的大集體裡,暫時困難一點也沒什麼。

 因為未來,充滿了希望。

 *

 天一冷,各家各戶都生起了爐子。

 托兒所和學校裡也是如此。

 黎元元注意到,楊阿姨和蘇阿姨在照顧小孩子們的同時,一大早還要去班裡生爐子。等到小朋友們進屋子時,得暖烘烘的。

 課間,還要防止小朋友們玩火,工作量頓時增加了不少。

 好在,班裡有班長、副班長和小組長們,才把幾個頑皮孩子管得服服帖帖的。

 偉民哥哥說,學校裡沒有暖氣,每個班裡都裝了一隻翻砂爐子。

 下午,輪到哪組同學值日,就到校園東邊的柴禾堆前,撇幾根干樹枝子,截成一扎長,捆成一小捆,運回教室裡,作為第二天早晨的引火柴。

 一二三年級,是任課老師輪流去教室裡生火。四年級以上的,就由住在附近的同學們輪流值日。

 兩個人一班,提早半個小時到校,上課前得把爐子生著。

 像鄧蕭住在營部,離學校很近,值日自然跑不了。

 好在十天才輪上一回,倒也還能過得去。

 這種鍛鍊,讓同學們提高了動手能力。當然,也有一些家長不大放心,輪到自己孩子值日時,就特地跑過來幫忙。

 這樣,教室裡燒得暖暖的,自家孩子也少受一點凍。

 在南方長大的黎元元,對北方的冬天充滿了好奇。

 這裡晝夜溫差實在是太大了。

 只要不颳大風,白天曬著太陽暖洋洋的,一點也不覺得冷。

 可一到晚上,就不一樣了。

 尤其是夜裡和凌晨,溫度極低,就連大人們都貓在屋裡不想動彈。

 聽王媽媽講,大田裡更是奇特。

 因為土壤中含有水分,一到夜裡就上凍了,硬邦邦的,早晨走在上面,連土都不沾一點。可一到中午就化凍了,一踩兩腳泥。

 到了晚上又變成了凍土,。

 拖拉機往地里拉肥料時,都趕早過去。大田班的職工們,去地裡施肥,也都趕在上午化凍前下地,省得踩到泥巴。

 黎元元發現,房前屋後那些光禿禿的沙棗樹,不知不覺間,都穿上了「保暖衣」。於是好奇地問道:「媽媽,這些樹幹上為什麼要涂一層白灰,還要纏上一圈稻草繩呀?」

 「元元,樹幹上涂白灰,是為了防止蟲子在樹幹上產卵過冬,一塗上白灰就把蟲子給趕跑了,還能起到殺滅蟲卵的作用,這樣就能保護好樹木了……纏上繩子,是為了給小樹保暖啊,晚上太冷了,防止小樹被凍傷了……」

 「哦……原來是這樣啊?」

 王媽媽說,連隊周圍的防風林帶,還有大田裡的林帶都穿上了「保暖衣」。否則,一個冬天下來,一半的樹木都被凍死了,所以連隊裡的職工們趕在降溫之前,就要給樹木做好防護工作。

 「媽媽,大田班裡是不是好忙啊?」

 「是啊,農閒時也不閒,積農家肥,施肥,護苗,一刻也閒不住……所以做農活很辛苦的,媽媽希望你們幾個好好讀書,以後能像鄧叔叔那樣坐辦公室……」

 「嗯,媽媽您就放心吧,我一定會好好學習,天天向上……」黎元元拍著小胸脯,保證道。

 由於氣候環境惡劣,即便是機械化程度很高的機耕連隊,有些農活還是需要人工來做。而農耕連隊,機械化程度本來就不高,每天的勞動強度可想而知。

 這恐怕也是滬上知青,拚死拚活也要返城的原因之一吧?

 畢竟,與大城市比起來,當時邊疆的生活條件還很艱苦。

 這裡既有夏秋兩季的甜美和浪漫,也有冬日的寒冷和苦澀。可滬上知青返城後,卻又把這裡稱為他們的「第二故鄉」。

 這種感情十分複雜。

 有愛,也有逃避。

 有依戀,也有厭倦。

 而過去的一切都隨著時間流逝了,剩下的只有美好和那種不捨。

 就像她的爺爺奶奶,每當回想起來,總是記住了那些好的,而把不好的拋在了腦後。

 直到現在,他們還自豪稱自己昔日是一名農墾戰士,把青春和熱血都奉獻給了那片土地。當然,也有老知青開玩笑說:「我們是逃兵,瞅著機會就逃回了城裡……」

 可到了退休後,卻總想回去看看。

 看看那片曾經深愛過的土地。

 *

 第45章(2)跺跺腳

 冬天,外面雖然很冷,可屋子裡卻很暖和。

 所以也不是那麼難過。

 只是,晚上想出去看一場露天電影,就沒那麼容易了。

 星期六,聽說營部晚上要放電影,是一部老片子,名字叫《渡江偵察記》,拍攝得十分經典。(注①)

 這屬於百看不厭的類型,自然不能錯過。

 於是,趁著中午的空檔,好多人都扛著板凳去佔位置,好擠在中間。這樣,晚上看電影時,外面有人擋著風,也就不那麼冷了。

 田根寶一家倒是不急不慌。

 自從和鄧醫生那邊走動起來之後,鄧蕭和鄧原就主動承擔起了佔位置的「重任」。他家離電影院很近,搬著凳子就過去了,十分方便。

 只是那邊的長條板凳沒那麼多,不夠坐的,還需要他們晚上過去時,再搬一條,擠一擠就放下了。

 黎元元還從來沒在冬天看過露天電影,自然很稀罕。

 再說,這部電影十分好看,以前在網上看過一遍重拍版,但老版還從來沒看過。這一回,可以好好回顧一下了。

 這天下班後,一家人早早地吃了晚飯,就全副武裝起來了。

 黎元元把小帽子、小圍脖、小手套通通戴上,王媽媽又把自己的一件大棉襖給她裹在外面,一直蓋著腳面。

 這樣,整個人只露著小腦袋和一雙小棉鞋,身上鼓鼓的,就像一個小圓球一樣。

 而偉民、偉軍和偉波也穿得厚厚的,渾身上下都裹在棉大衣裡,只露著一雙眼睛。田爸爸和王媽媽外面都穿著一件軍綠色棉大衣,也裹得嚴嚴實實的。

 收拾停當後,這才扛著一條長板凳出發了。

 一路上,連隊裡也陸陸續續地出來了不少職工和家屬,一個二個也都裹得嚴嚴實實的,就像去衝鋒打仗一樣。

 到了營部,露天電影院裡已是黑壓壓的一片。天氣雖然很冷,可擋不住大家看電影的熱情,場子裡面提前就坐滿了。

 田根寶一家從人群中擠了進去,好不容易才找到了鄧蕭他們。今天的位置在正中間,不前也不後,看著大銀幕非常舒服。

 幾個人坐下後,鄧醫生和肖醫生也帶著虹虹擠進來了。

 兩家人一邊說著話,一邊等著電影開演。

 鄧蕭和黎元元坐在了一起。

 看著元元穿得就像個小皮球,也不禁笑了起來。剛才元元笨得連凳子都爬上來,還是他和偉民一邊一個,抽著她才勉強爬了上來。

 黎元元見幾個小哥哥笑話她,就噘起了小嘴。

 竟敢笑話她?

 看看你們幾個,不也是穿得厚墩墩的嗎?鄧蕭哥哥還學著大人的樣子,穿著一身軍大衣,哐啷哐啷的,淨會裝小大人。

 電影開演前,也不知道是誰起得頭,場地裡響起了一陣跺腳聲。

 「嗵嗵嗵嗵……」

 馬上就有人熱烈響應,一陣接著一陣,此起彼伏,有一種排山倒海之勢。中間還夾雜著口哨聲,和歡笑聲。

 場地裡一片熱鬧,與冬日的嚴寒成了鮮明對比。

 在放電影時,一到放映員切換片子的空檔,場地裡就響起了雷鳴般的跺腳聲。這樣原地活動活動,也能暖和一點,省得腳被凍麻了。

 黎元元乾脆從板凳上禿嚕下來,也站著跺了跺腳。等到上來時,又是鄧蕭哥哥和偉民哥哥一起拽著她的胳膊,把她提摟上去的。

 看了一晚上電影,跺了三四次腳,別提有多熱鬧了。

 場地上,坐在裡面的人倒是挺暖和的,坐在外面的可就慘了。

 今天還算好,沒有刮西北風,除了溫度低一點,倒還能忍受。等到了臘月天,還這麼坐在外面看電影的話,真是需要極大的毅力。

 聽鄧蕭哥哥說,臘月天裡也照樣看露天電影。到時候,觀眾們都穿著氈靴,披著羊皮大衣,拿著小被子蓋著腿。

 冷了,就跺跺腳。

 一場電影下來,也沒覺得冷到哪裡去。

 一群人聚在一起,反而覺得很熱鬧。

 連隊職工們看電影的熱情,真是可歌可泣。

 放在後世,這簡直難以想像。

 大冬天裡,看露天電影的樂趣,也在於此吧?

 *

 到了十一月下旬,地震還是沒有來。

 據說,在別的地方已經震過了。

 那就意味著安全了?

 團場裡這才放鬆下來,各連隊的日常生活也恢復了正常。

 那些住在打穀場上的小青年,也沒有理由繼續逗留下去了,只好戀戀不捨地搬回了家。打穀場上,頓時沉寂了下來。

 後來,連隊裡才有風聲傳出,說睡在打穀場上也講究個資歷。

 那幾個草垛下面的防空洞很大,一開始有很多人擠在裡面。洞裡的小頭頭們,搶了最舒服最暖和的位置,而年紀小的,大多睡在外圍。

 大風降溫後,那些靠近洞口的半大孩子,一到夜裡就被凍醒了。後來實在是扛不住了,才搬回了家。

 洞裡的人員一再減少,就沒了最初的熱鬧,也沒什麼意思了。最後,只剩下幾個光桿司令硬撐著,這才散了攤子。

 吃飯時,聽田爸爸提起這事,還順帶著教育偉民他們幾個,要把精力都放在學習上,不要和那些大孩子混在一起,以免受人欺負。

 黎元元心說,快活的表面下也有看不到的隱秘。

 只要有人的地方,就存在著不平等吧?

 作者有話要說:  注①:引用了電影《渡江偵察記》的電影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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