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喜與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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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這天上午, 場部人事科的許幹事已經做好了工作交接。
許幹事,其實早就應該稱呼他為許科長,這會兒正端坐在辦公桌前, 收拾好了自己的私人物品。
這是他在場部上的最後半天班。
再過一會兒, 他將乘車前往師部,從那裡搭乘晚班飛機離開南部邊疆,返回烏市。
明天, 就要過春節了。
父母家人正在那邊等著他, 好一起吃個團圓飯。
回到宿舍,屋子裡空蕩蕩的。
幾件行李已經託運回去了, 只剩下一隻隨身攜帶的旅行包,就像他初來時那樣, 簡樸到了極點。
他把宿舍鑰匙放在了桌上,拎起旅行包, 關好了房門。
與候在門外送行的一眾人等,揮手告別之後, 就登上吉普車離開了場部大院。
馬上就要走了。
可心裡還有一件事擱不下。
他坐在車裡,讓司機拐了一個彎,把車子開到一個大院子的外面, 停了下來。
他獨自下了車, 徒步進了院子。
這裡是文工團大院, 他已經來過無數次了,早已熟悉的不能再熟悉。臨行前,他想與她再見個面, 道個別。
團裡還沒有放假,隊員們三三兩兩地聚在排練廳裡。可已經沒心思排練了,都在討論著如何過年呢。
他四下里轉了一圈,卻沒有看到她。
去團長辦公室裡坐了坐,又去排練廳門口掃了幾眼。
她還是不在,這是去了哪裡?
許幹事感到有些惋惜。
他只是想來告個別,卻沒有見到那人。
其實,他前年就可以走了。
家裡也早在催促他趕緊回去,可為了那人,他還是拖了一年。對她,從未開口表達過什麼,可心中的那段美好,卻從未消失過。
他就那樣遠遠地看著她,看了她整整三年。
可惜,離別的時刻還是來到了。
以後,不知何時才能再見?
許幹事走出了大院,正準備上車。
在拉開車門的那一瞬間,他下意識地一回頭,卻看到她從路那邊走來。
今天的她,穿著一身灰大衣,戴著一頂紅帽子,脖子裡圍著一條狐狸皮圍脖,腳下踩著一雙黑皮靴子,顯得格外俊俏挺拔。
他關上車門,迎了上去。
而她也停下了腳步,望著對面這位身穿軍綠色棉大衣的冷峻青年。他伸出手來,和她隔著手套握了握,說了自己即將離開的消息。
然後,看著她好半天,才開口說道:「李秋媛同志,以後有什麼困難,可以來找我!」說著,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了一張紙條遞給她,這是他事先寫好的,上面是他的通信地址和電話號碼。
她站在那裡,看著他登上了那輛吉普車。
看著車漸漸遠去了。
心裡也有一點後悔,後悔自己為何不早一點說幾句挽留的話?可又一想,即便真的說出了口,他會為她而留下來嗎?
所以,不說也罷。
這終究不過是一段好感而已。
一切尚未開始,就已經匆匆結束了。
對她來說,也不會再有什麼期待和等候了。
就像從未發生過一樣,了無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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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春節,注定是不平靜的。
黎元元也敏銳地覺察到了這一點。
不僅僅是知青返城的事情,包括從收音機和廣播裡都嗅到了一絲戰前動員的氣息。她想,即便不瞭解那段歷史,恐怕也會感受到即將發生的事情。
她在心裡不斷地感嘆著,這個時代的宣傳工作做得可真好啊。全民動員,全民支持,還有什麼做不成的事情?
春節過後,南部邊陲的氣氛越來越緊張。
而北邊的鄰國,繼續在背後大肆鼓動,妄圖施加壓力。
在二月中旬的某一天,學生們還在寒假中,一場短暫而激烈的反制行動開始了。
短短的十幾天,反制行動就取得了空前勝利,給南部那些挑釁者一個狠狠地打擊,就此改變了南部邊境格局和被動局面。
就在這個二月,滬上知青們卻在不斷地收聽著新聞,密切關注著知青返城的消息。節前,那些回滬探親的,也陸陸續續地返回了連隊。
田根寶趕在二月底之前回來了。
他帶著大包小包,就像個販賣貨物的,從風口站乘坐拖拉機直接返回了連隊。一進家門,不禁長舒了口氣。
回一趟家,實在是太累了。
火車上四天四夜,買不到臥鋪,全靠坐著。而車上人很多,走廊裡到處都是旅客,連個插腳的地方都沒有。
而下了火車,又坐了三天多的長途汽車才到了風口站。在招待所裡住了一晚上,第二天輾轉搭上拖拉機,才算回到了連隊。
整個過程,就像在打仗。
可咬一咬牙,也就堅持下來了。
田根寶,強打著精神,洗漱了一下,就一頭紮在床上,蓋著被子睡了過去。
太累了。
回一趟家可真不容易啊。
幾個小將圍在床邊,看著田爸爸,不禁吐了吐舌頭。
田爸爸一向愛乾淨,可看他現在這副鬍子拉碴的樣子,與平時有很大不同。
而王慧珍心知回家一趟的辛苦,一路上吃不好、睡不好、也休息不好,真不知這七八天是怎麼熬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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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根寶在床上睡了整整兩天,才算歇過乏來。
他收拾了一下,又刮了刮鬍子。
這才開始拆包裹,分發東西。
大包小包中,一大部分是給別人捎帶的,光手錶就有十多塊,搞得就像個小商販。一小部分是給家人的禮物,每人一件。
元元是一隻小提琴,帶著木質琴盒,看著十分精緻。偉民和偉軍是一對「紅雙喜」牌的乒乓球拍子,一人一隻,正好湊成一對。
偉波是一架手風琴,是在風口站買的,算是爸爸給他補上的生日禮物。而王慧珍的,是一塊「上海牌」手錶,與老田手腕上的正好是一對。
一家人興高采烈地說著話,分享著幸福和快樂。
這天下班後,連隊裡托田根寶捎東西的,也陸陸續續地上門了。
大家坐在沙發上,打聽著滬上的新鮮事,喜滋滋地摸著屬於自家的禮物。也有人提到新聞播報,討論一下南部邊陲所發生的反擊行動。
到了晚間,知青們也頂著一身寒氣來了。
他們嘻嘻哈哈地擠滿了屋子,一邊吃著家鄉的糖果,一邊討論著。不過,話題卻變了,他們最關心的是知青返城的消息。
田根寶也側面證實了,的確有知青靠著「頂替政策」回到了滬上,還有一部分是靠著「落實政策」拿到了返城調令。
估計春節過後,就要給這些人安排工作了。
「楊淑芬,你家是不是能靠著落實政策回去啊?」宋阿娣問道。
「難啊,我們家如果是個大資本家就好了!」楊淑芬不禁嘆了口氣。她們家只是個小資本家,現在還排不上號呢。
「哎,你們聽說了嗎?前幾天,其他團場有一群知青聚在場部代銷點門口,舉行了滬上知青聚會,各個連隊的一下子去了好些人,都在講啊,南方知青和北大荒知青都開始返城了,可來團場支邊的知青怎麼就一點動靜也沒有呢?」
「聽說,已經派代表坐火車去京城反映問題了,相信很快就會有結果了……」
田根寶聽著知青們七嘴八舌地議論著。
這時候,他感覺距離返城還很遙遠。
可滬上的變化,卻深深地刺激了他。
在外灘,他看到擺照相攤子的,一個接著一個,來拍照的人很多,生意很好。
他想,如果能回城,那就去給人拍照好了。
幹一天下來,混口飯吃應該沒什麼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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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一號,學校開學了。
而場部中學的高中部,提前兩週就到校了。
鄧蕭在返校之前,去了一趟連隊,幫元元謄寫了幾張稿件。對邊境的這次行動,倆人既興奮,又緊張。
元元說,這場行動速戰速決,很快就會結束了。
鄧蕭連連點頭。
他大哥鄧銘早已返校了,那邊沒有任何動靜,相信只是一場局部行動。只是爸爸媽媽還有點緊張,每天都在收聽新聞,密切關注著最新消息。
這個星期六,鄧蕭從場部回家過週末。
第二天上午,田叔叔和王阿姨帶著元元他們也來了。田叔叔送來了一罐肉鬆,又和爸爸說了會兒話,就回去了。
午飯後,郵遞員送來了一封信件。
這是爺爺發來的,信裡除了說了說家常,還提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爸爸和媽媽看完了信,就把他叫進了裡間。
鄭重地說道:「小蕭,你爺爺來信了,說京城那邊已經開始落實政策了,爺爺想讓爸爸和媽媽帶著你們一起回去,爸爸想聽聽你的想法,也好讓你提前有個心理準備……」
鄧蕭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回到京城,是爸爸媽媽一直以來的心願。雖然很少在人前提起,可日常話語間多少還是透出了那點意思。尤其是落實政策開始後,那種意願也越發強烈起來。
而他呢,下定決心考到京城去讀書,又何嘗不是帶著這種意願?
可他總覺得,這是幾年之後的事情,不會來得這麼快。可現在,爺爺那邊已經開始跑調動了,也許半年之後,就會有結果了。
「小蕭,爸爸也知道離開自小生活的地方,在心理上會有一定的影響。可是現在上大學,畢業分配時,都是按照從哪裡來還回到哪裡去的原則,你從邊疆這邊考上大學,日後還是要回來的,所以爺爺希望你能從京城那邊考,雖然錄取分數線要高一些,可日後就能留在京城裡了……看看你大哥,以後只能是部隊上的人了……」
鄧蕭想了想,抬起頭來,望著爸爸媽媽,說道:「爸爸,媽媽,就按照你們的意思辦吧,我這邊沒什麼意見……」
鄧蕭心裡雖然不捨,可還是點了點頭。
他不能只考慮自己,他還要想到鄧原和鄧虹。他們一家在團場裡一呆十多年,爸爸和媽媽已經三十九歲了,對京城的思念也與日俱增。
樹高千丈,葉落歸根。
終究,他們一家還是要回去的。
既然早晚有這麼一遭,那就順其自然好了。
只是這個消息,得提前給元元說一聲。
離開這裡,最捨不得、最放不下的就是元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