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謀生活
*
三天四夜, 長途跋涉。
從雪山之巔到戈壁荒漠, 從綠色長廊到古長城的斷壁殘垣, 黎元元看了一路風景,也獨自品味著離開故土的愁緒和悵惘。
在心裡, 她是把邊疆視為家鄉的。
這是一種奇怪的感情。
就像那塊土地富有魔力一般,只要在那裡生活過,就再也忘不了。這時候, 她有點明白爺爺奶奶當年離開邊疆回到滬上的感受了。
即便人走了, 可魂卻留在了那裡。
只要一想起來,心還會痛。
這種感情, 似深似淺,可無論怎麼割捨,卻始終難以放下。
這恐怕也是後世, 當年那些拚死拚活也要鬧著離開, 數十年後又在兩地之間來回折返,留戀不已的原因吧?
到了八月八號的下午,列車終於抵達了滬上。
一進入市郊, 一股濕潤的空氣, 夾雜著江邊那種鹹鹹的腥味,撲面而來。
隔窗一望,滿眼都是溝溝岔岔, 水汽氤氳。還有一片一片的蘆葦蕩,分佈其間,帶著江南所特有的綠意。
這時候, 黎元元的雙腿已經開始發漲,腳面浮腫,臉色蒼白,眼裡滿是血絲,整個人就像大病了一場。
三個小哥哥也沒好到哪裡去。
即便,他們家有臥鋪輪換著休息,可身體依然感到極度疲勞,生物鐘的不適所帶來的睏倦依然不可避免。
列車緩緩地爬進了站台。
這時,廣播裡一陣播報:「滬上車站到了,請旅客們準備下車!」
車廂裡,那一群灰頭土臉的乘客們,就像得到瞭解放。相互間熱情地道別之後,就攜家帶口,扛著行李往車門口湧去。
田根寶和四個孩子,肩挑手提地下了車。
黎元元背著書包,提著一隻大包袱,隨著人流往出站口走去。這擁擠不堪的場景,讓她不禁又想起了烏市火車站。
一東一西,這一點又何其相似?
*
在出站口,阿叔和小嬢嬢都來接站了。
看到大哥一家挑著行李,就像逃難的災民似的,眼圈不由得紅了。當年,是大哥做出了犧牲,否則支邊插隊的,就是他們。
現在,大哥一家終於回來了。
一開始,他們還有些擔心,害怕大哥回來後和他們搶房子住。
看看弄堂裡,阿公阿婆家就上演過這一幕幕。那些支邊回來的,沒地方住,就擠在父母家裡。結果,一間小房子,塞了十幾口人,搞得兄弟姐妹之間的關係都很緊張。
後來,聽到大哥家找到了房子,這才長舒了口氣。
於是,熱情地伸出了援手,幫著張羅起來。
看到家人,田根寶的眼裡也有些濕潤。
可回來了,畢竟是一件開心的事情。他指著弟弟妹妹,笑著說道:「元元,這就是你阿叔和小嬢嬢!」
黎元元和三個小哥哥趕緊問了聲好。
出了火車站,阿叔叫了兩輛黃魚車,把行李都擱在車上,指揮著車伕往電影院方向而去。嬢嬢帶著他們去坐公交車。
今天是星期天,電影院裡特別忙,王媽媽那邊不好請假,就讓嬢嬢來接他們回家。
一路上,黎元元好奇地打量著。
八十年代的滬上,無論是公交車還是馬路上,到處都是人。高高低低的樓房,狹窄的裡弄,給人一種「一線天」的感覺。
這種擁擠不堪,與邊疆的開闊截然不同。
可就在這種壓抑之下,卻有著這個城市所特有的精緻和風情。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這座城市都是驕傲的。
生活在這裡的人們,也是怡然自得的。
一代又一代,維護著這座城市的榮光。
上了公交車,耳邊傳來了「哇啦哇啦」的方言。
有男有女,帶著江南所特有的韻味。
聽到這熟悉的聲音,她不禁又想起了後世。
在外面兜兜轉轉了一大圈,現在又回來了?
回滬後,她的爺爺奶奶和外公外婆生活得好嗎?還有黎爸爸和徐媽媽現在也放假了吧?她想,等到安頓下來後,就去看看他們。
雖然,現在的她對他們來說,猶如陌生人。
*
到了電影院,一家人終於團圓了。
王慧珍穿著一身深藍色的制服,別著一枚白底紅字的胸牌,腰板都挺了起來。她一見到元元,就撲了上去。
一把摟住,使勁揉了揉。
已經一個多月沒見到孩子們了,還真是想得慌。
「元元,你們幾個路上累壞了吧?一會兒好好睡一覺,就歇過來了!」王慧珍一邊笑著,一邊瞅了瞅老田。
這鬍子拉碴的,像個什麼樣子?
讓同事們看見了,還以為是個要飯的來了。
「來,先回家看看!趕緊去洗個澡!」王慧珍在前面領路,幾個人跟著進了招待所。
這是一棟紅磚小樓,厚厚的磚牆,長長的走廊,狹窄的樓梯。那間庫房,在三樓的盡頭,也是頂層,帶著尖尖的紅色屋頂。
打開房門,裡面已粉刷一新。
地上鋪了地板革,中間打了玻璃隔斷,上面用木板棚起了一層閣樓,看著就像新房子一樣。只是屋子裡空空的,只有六隻小板凳,孤零零地靠牆擺著。
田根寶見了,呵呵笑道:「哎呦,這個改造得好啊,晚上都睡在閣樓上,打個地鋪,連床板都省了!」
偉民他們幾個,早就見識過爺爺奶奶家的閣樓,看到這種小房子,也不覺得特別奇怪。而黎元元雖然做過心理準備,可真看到這種鴿子籠一樣的小屋子,還是有點驚訝。
住房,一直是一大難題。
無論是現在,還是後世,滬上的房子永遠是緊張的。相比起來,京城反倒好一些。北方的格局,看著更開闊一些。
她想,等掙了錢,第一件事就是買房子。
無論如何也要讓田爸爸和王媽媽住上真正的單元房,好好享受一下滬上生活。
在這座繁華的都市裡,只要無住房之憂,生活方面還是多姿多彩的。
*
一家人在屋裡休息了片刻。
阿叔那邊也把行李送了過來。大家找出換洗的衣服,王慧珍就領著去了淋浴室,讓他們好好洗洗。
一番梳洗打扮之後,個個煥然一新。
嬢嬢見了,笑著說道:「你們幾個啊,剛下火車時就像難民一樣,現在可好多了!看看小元元,真是越來越漂亮了!」
這時,太陽已經落山了。
王慧珍帶著一家人來到電影院的小餐廳裡,吃了生煎饅頭,喝了大米稀粥。還給阿公阿婆帶了兩份生煎,讓他們也嘗嘗味道。
臨走前,嬢嬢說:「明天中午,我再過來接你們幾個回家吃飯!」田根寶趕緊說道:「妹妹不用這麼麻煩,我們自己過去就好了,你這邊還得上班呢!」
原來,小嬢嬢在裡弄工場裡做手提包,都是計件的,耽誤一天損失可不少。
一連兩天,黎元元和三個小哥哥跟著田爸爸帶著禮物,先去了棚戶區的爺爺奶奶家,接著又去了花園洋房區的外公外婆家。
最後,總算安頓下來了。
她知道,滬上的生活才剛剛開始。
與以往相比,這種生活真不是她想要的。
可這個日子,還得繼續下去。
*
又過了兩天,託運單子到了。
田根寶和阿叔借了兩輛黃魚車,把託運的東西一車一車地拉了回來。
大包小包拆封之後,收音機有了,縫紉機也有了。這兩件東西,在連隊裡沒捨得賣掉,就帶了回來。
王慧珍一看到那台縫紉機,手就癢癢了。
楊淑芬跟她說了一個生財路子,從外面接了活回來,自己加工,可以掙個加工費。也可以比著樣式裁剪,軋好了衣服,拿到街上擺地攤來賣。一件衣服可以賺個一塊兩塊,積攢下來可是不少。
田根寶一聽,也樂了。
他呵呵笑著說道:「這感情好啊,慧珍以後你就在家裡軋衣服,我去擺地攤,掙個小錢錢就不用發愁了!」
原來,王慧珍一回來,就和楊淑芬聯繫上了。
她還去他們家吃過飯,也邀請了他們一家來看電影。本來她是想買票的,後來同事捂著嘴說:「慧珍啊,不用買票,從邊門進去就好,反正裡面有空位子……」
楊淑芬一家看了個免費電影。
散場時,還笑嘻嘻地說道:「慧珍啊,以後想看電影就來找你了!」
接上頭之後,與楊淑芬又熟絡起來。聽她講,從邊疆回來後,就在裡弄裡擺了一個縫紉攤子,還鼓動著慧珍也擺一個。
用她的話來說:「慧珍啊,擺個攤子比上班掙那幾個死工資要強多了,小龍港的爸爸也沒正式工作,現在在外灘倒賣香菸和外幣,整天和黑市打交道,除了精神上崩得緊張一點,經濟上一點問題都沒有……看看我們家裡,現在都吃得起小黃魚和大閘蟹了,過兩天再買只對蝦吃吃……」
當時,王慧珍聽得嘴巴裡直流口水。
回滬後,她的月工資只有二十三塊,比在邊疆時少了一半。電影院裡的工作雖然耗時間,可活一點也不重,如果抽空來軋衣服,還真是一條掙錢路子。
回來後,就發現城市裡和連隊裡不一樣,樣樣東西都要花錢。
尤其是吃的,特別貴。
看看肉蛋、小青菜和水果,價格比邊疆高了快十倍了。
不掙錢,孩子們吃什麼?
田根寶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
現在住的地方解決了,下面就是吃喝和落戶問題。幾個孩子要上學,這個戶口得抓緊時間落下來。至於他和慧珍的,倒不是那麼著急。
於是,笑嘻嘻地說道:「慧珍啊,等孩子們的戶口落好了,咱倆就開始擺攤掙錢!」
「好啊,元元都說了,攢了錢好買大房子住!」王慧珍也開著玩笑說道。
現在,市裡只有分房子的。
除了私宅之外,還沒聽說哪裡有賣房子的。
*
歇過了乏,黎元元就給鄧蕭寫了封信。
通信地址就是電影院的招待所。
這邊樓下有一間傳達室,可以接聽電話和收發信件。
這天,她聽到樓下的傳達室裡有人在喊:「田園,電話!」她蹬蹬蹬地跑下樓去接聽,原來是鄧蕭打來的。
「元元!」
「蕭哥哥!」
擔心了那麼多天,終於聯繫上了。
電話那邊的鄧蕭,長舒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