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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年代小田園》第124章
第124章 回滬上

 *

 正如黎元元所預料的那樣, 這年冬天, 一場全國範圍內的嚴打開始了。

 無論是城市還是農村、農場, 都進行了清理整頓。

 一時間,流氓人人喊打。

 群眾也積極舉報。

 那些組織小青年們跳「黑燈舞」的, 也老實起來了。

 在營部,有一位叫方子的業餘畫家,喜歡畫素描。

 他經常在演出活動的現場, 捧著畫板, 用炭筆抓取觀眾影像。幾年下來,畫了幾百幅肖像畫, 神態各異,形象生動,也因此在團場裡小有名氣。

 以前, 黎元元跟著哥哥跑到營部看演出時, 就注意到了這位年輕畫家。

 他頭髮很長,留著一個大背頭。

 喜歡坐在前排,面對著觀眾頻頻抬頭, 看一眼在畫板上刷刷畫幾筆, 給人的感覺很特別,也很有魅力。

 對於藝術家,女孩子們都是寬容的, 也是好奇的。那些能進入畫中的年輕女孩,多少帶著一點虛榮心。一來二去的,與方子的接觸就多了起來。

 嚴打開始後不久, 就聽說這位畫家被抓了流氓。

 原來,有人發現他在畫果體素描,還是幾十個年輕姑娘的,這還了得?抓住後一審,才發現他利用畫家身份,一連騙了十幾個女孩子,和人家發生了不正當關係。

 事發後,那些被騙的女孩子都不敢吭聲。

 畢竟,現在男女之間的關係還很隱秘,沒有人會公開去談論,可人人都很好奇。尤其是那些進入青春期的少男少女,懵懵懂懂的,一知半見。

 於是,就有了懇談會。

 幾個關係好的女孩子聚在一起,把自己所聽到的那些隱秘,厚著臉皮說出來,相互交流著「經驗」,慢慢摸索著。

 黎元元雖然沒參加過懇談會,可偶然會聽到康君華提起。

 女生寢室裡,晚上臨睡前會悄悄談幾句。一來二去的,大家都弄明白了「那個」是怎麼回事了。

 知道,總比不知道要好。

 這樣,才能自我保護。

 只是家長們更加擔心起來,常常告誡女孩子們要提高警惕,千萬不能走錯這一步。

 看看連隊裡,個別小青工就因為「生活作風」問題,被人議論。嚴重的,甚至還頂上了「臭流氓」的名聲。

 現在,流氓可是人人喊打的,無論男女。

 *

 時間進入了一九八二年。

 團場裡,留守的知青們中間,忽然傳出了一條消息。

 說是滬上發佈了新政策,知青家庭只要夫妻中的一方符合「頂替」政策的,就可以舉家落戶。不過落戶地點不在市區,而是市直轄的聚豐農場。

 這個消息一出,滯留在滬上的知青家庭,一部分落實了政策。就攜家帶口,歡歡喜喜地去了聚豐農場,從而改變了「沒戶口、沒工作、沒住房」的艱難處境。

 雖然也有不樂意的,可耗了那麼久了,早就挺不下去了。

 再說,也實在沒什麼可選擇的餘地了。

 另外一部分,卻被滬上接待辦給趕了回來。

 辦公大樓上安著個大喇叭,天天吆喝著:「返城的知青們,符合條件的,到聚豐農場去,不符合條件的,不能再呆在城裡了,這裡已經沒有工作了,繼續呆著是沒有希望的……」

 而團場裡,也出現了第一輪知青回流。

 由於有政策,回來的知青由原單位正常接收,工資福利待遇不變,還給安排住房。

 不過,當初走的時候,已經把十幾年來攢下的家當變賣一空,現在除了一間空房子之外,什麼都沒有了。

 還有一大部分知青家庭硬是「賴」在城裡,靠著擺地攤、賣水果、拉黃魚車、倒賣香菸維持生計。後來,這批人成了城市裡的第一批個體戶。

 田根寶一家也在關注著這場變化。

 按照「單頂」政策,他們家是有希望回去的。田根寶和王慧珍已經合計好了,只要在市裡有房子住,回去後也不用去聚豐農場,就呆在市區好了。

 這個還是元元提醒的,說現在改革開放了,城市裡的機會多得很,做點小生意都比上班拿工資掙得多。還舉了職工家屬夏天賣冰棍的例子,說一個月下來可以賺一百多塊。

 田根寶早就有這個打算,想去外灘擺個照相攤子。而王慧珍還有點捨不得,覺得幹那個不是什麼正經營生,沒有呆在國營單位裡來得踏實。

 對回滬與否,以前黎元元倒不是很迫切。

 可自從聽到爺爺奶奶返滬的消息後,就操起心來。她想去看看他們,提醒一二,這樣能少走一些彎路,少受一點苦。

 *

 春節一過,無論是田根寶這邊還是滬上那邊,都加緊跑起了調動。

 有「單頂」政策在,託人找關係比以前容易多了。連隊裡,那些符合「單頂」條件的知青家庭,都忙乎了起來。

 可是,像喬莎莎媽媽那樣的,卻很無奈。

 因為愛人不是知青,也就不屬於知青家庭,享不到政策照顧。可看看孩子,都讀初二了,怎麼也得考慮一下將來吧?

 只有蘇梅華家,按兵不動。

 這些政策都和她沒關係,她就安心呆著吧。

 趁著放寒假,謝海寧也來家裡坐了坐。

 自從去年到場部讀高中後,與元元見面的機會就少了很多。這天下午,他找到元元,聊了聊寫作之事,順便提了幾句知青返城的事情。

 言語間,透著一絲不安。

 黎元元心裡一緊,謝海寧這是怎麼了?

 在她的印象裡,這個人一直是自信滿滿的,可現在話裡話外卻透著一點迷惘。她想問問他,卻不知該如何開口?

 她想,他一定還藏有什麼秘密?

 看得出,這人很信任她,平時也喜歡找她說說話。如果有一天,他突然說出了自己的秘密,她該如何應對?

 想著這麼一個天才,蝸居在此,能幫一把就儘可能地去幫一把吧?

 *

 日子轉瞬即逝。

 在大人們焦急的等待中,偉波和元元相繼度過了十二週歲的生日。

 這時,學校裡也有了變化。

 宋老師和黃老師都先後調回了滬上,據說也是去聚豐農場。

 到了那裡,恐怕也做不成老師了。

 黎元元在心裡一陣惋惜。

 這批高中畢業生,在六七十年代算得上是文化人。可到了八十年代,回到城裡時卻落伍了。其實不光是她們,就像夏老師那樣正兒八經的大學畢業生,不也在倉庫裡當保管員嗎?

 在變革初期,一切都顯得紛亂而複雜。

 很多人,為了戶口和糧本,不得不放棄很多東西。

 即便到了後世,一個上海戶口也是頂頂值錢的。

 「五一」過後,家裡收到了滬上的來信。

 信是外公寫的,說房子已有著落了,是從一家電影院裡借來的。等他們回去後,還可以安排一個人進去做臨時工。

 田根寶和王慧珍驚喜萬分。

 去電影院工作,比他們想像的要好太多了。

 雖然不是正式工,可至少有一個落腳之處。看看那麼多知青家庭回去後,住沒住的,想找個放床鋪的地方都要受人白眼,那個日子可想而知。

 畢竟,像楊淑芬家那種條件的,還是太少了。

 大部分知青,都像小木匠那樣奔忙著。

 小木匠來信說,他把老婆孩子安頓下來後,就跑到鄉下給人家「打家具、打嫁妝」去了。那邊都是包吃包住,錢沒少賺,嘴巴裡的油水也不少,頓頓都有肉吃、有酒喝。

 話裡話外,雖然也有無奈,但很樂觀。

 田根寶看了,大受啟發。

 他想,以後只要能賺錢就好,什麼面子之類的又不能當飯吃。電影院的工作,讓慧珍幹著,他就去跑外灘好了。

 到了五月中旬,滬上那邊終於發來了調令函。

 田根寶開始張羅著賣家當。不過半個月,家裡基本上就被搬空了,除了幾隻大箱子之外,只剩下幾張床和一張小飯桌。

 其實,這床和桌子也已經送人了。

 等他們走了以後,人家就會過來拉東西了。

 屋子裡一下空了。

 黎元元看著空蕩蕩的房間,還真不大習慣,也沒來由的傷感起來。

 這一回,真的要走了?

 *

 六月中旬,調動手續都辦好了。

 田根寶跑到場部保衛科,開出了戶糧遷移證明。他和慧珍商量了一下,準備分兩批走。孩子們得到七月下旬才能放假,而電影院那邊的房子和工作得先佔著,以免夜長夢多。

 最後,決定讓慧珍先走。

 等到暑假,他再帶著孩子們一起回去。

 鄧蕭聽說後,也打電話過來。

 把許大哥的電話號碼和地址給了田叔叔,說是買火車票可以去找許大哥。

 聽元元說,發往滬上的那列火車,長年累月都十分繁忙。如果不提前,連個坐票都買不到,三天四夜,這一路站票可不好受。

 王慧珍收拾行李時,找出了那隻壓箱底的花布袋,交給了元元,讓她自己保管好。黎元元接過來時,覺得袋子好像有點輕,也未在意。

 這一批返城的知青可不少,連隊裡乾脆開了一個集體歡送會。

 今年要走的,都參加了。

 老職工們和知青們聚在一起,田根寶拍了好些照片,有歡笑的,也有流淚的,可更多的是祝福。

 在會上,就連陳連長和徐指導員都傷感起來。

 對滬上知青,他們既捨不得,又不能阻止他們離開。

 可無論是誰,都有追求更好生活的權力。

 高班長也抹起了眼淚。

 慧珍老實本分,幹活從不偷懶,和班裡的同事們相處得也不賴。現在要回滬上了,不好挽留,只能說幾句祝福的話。

 作為王慧珍的山東老鄉,王建華又笑又哭,大姐也要走了,還真是捨不得啊。

 宋阿娣拉著慧珍的手,也很糾結。

 究竟是走還是留?

 她和老謝還沒商量好。

 *

 歡送會之後。

 第二天一早,田根寶和王慧珍帶著大包小包,坐著拖拉機離開了連隊。

 他去送送慧珍,在風口站聯繫好卡車之後,再返回來。

 王媽媽走了,家裡顯得更空了。

 黎元元心懷惆悵,追憶著往昔。

 在這裡,就像做了一個夢,而現在夢終於醒了。

 再過幾天,她和偉民哥哥就要參加初中畢業考試了。班裡的一部分同學準備報考中專,一部分同學打算讀高中考大學。

 而她和三個小哥哥,秋季開學後就要在滬上讀書了。

 在那裡,將會怎樣?

 一切還是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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