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過週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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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慧珍和元元到家時, 見田偉民帶著兩個弟弟正圍著臉盆洗漱。
三個娃娃的臉上打滿了肥皂泡泡,都快看不清鼻子眼了。田偉波不小心迷住了眼睛,用盆子裡的水清洗了也不管用, 小手越揉眼淚越往外流。
王慧珍趕緊上前一步,倒了一杯清水,幫他沖了一下眼睛, 這才好了。
「波波,以後洗臉打肥皂時, 要閉著眼睛哦……」王慧珍摸著兒子的頭,叮囑道。
「嗯, 媽媽,我記住了……」田偉波紅著眼睛,哼哼著。
田偉民偷偷地撇了撇嘴。心說,弟弟真是個小笨蛋, 元元妹妹洗臉時,從來沒見她迷住過眼睛。
黎元元站在一旁, 瞅瞅三個小哥哥,還真是可愛。
小哥哥們從來不粘人,還特別抱團顧家。偶爾調皮一下, 還是那種悶皮、悶皮的, 一點也不討人厭, 比那個粘牙的小龍港要強多了。
她不禁暗自慶幸,自己還真是個有福氣的,遇到的都是順眼的。尤其是偉民哥哥, 就像個小大人一樣,一出門就知道護著妹妹。
「偉民,你爸爸呢?」王慧珍見田根寶沒在家裡,隨口問道。
「媽媽,爸爸去打撲克去了!」田偉民大聲說道,一副告狀的樣子。
「去哪兒打撲克去了?」
「剛才小木匠叔叔來了,喊他去亞龍關家,說是三缺一,就拉著爸爸走了。爸爸說等媽媽回來了,讓我給媽媽說一聲,熄燈前他就回來……」
「好了,我知道了。」
王慧珍也未在意。她看著三個兒子洗了手臉,刷了牙,又洗了腳,就趕他們上床睡覺去了。
黎元元也刷了牙。
她和王媽媽用一盆水一起洗了洗臉,又把水倒進腳盆裡,洗了洗腳。擦乾後,就趿拉著爸爸的大拖鞋,跑回自己屋裡換上了白汗衫。
出來後,就和王媽媽一塊兒滾到了大床上。
她想陪陪她,一起說說話。
「媽媽,你也會打撲克嗎?」黎元元睜著眼睛問道。
「會呀,不過媽媽打得不好。」王慧珍笑道。
「打撲克太費腦子了,媽媽記不住牌……」
「……」
王慧珍對「打升級」之類的撲克遊戲,沒什麼癮。
如果有人來喊,也能上去打兩把。不過,她牌技一般,也沒多少人來喊她,大多是人手不夠時,臨時去救救急。
而田根寶就不一樣。
他像其他滬上知青那樣,特別喜歡打升級,牌技還非常好。
每次一有人來喊,就興沖沖地出去了。不過,到熄燈前一定會準時回家,否則她就不給他留門,讓他在外面拍門拍得山響,就不給他開,好讓他長長記性。
現在,連隊裡很流行「打升級」「爭上游」,是個職工都會打。
包括李連長和幾個排長在內,一到星期六、星期天就會扎攤子,聚在一起打撲克。徐指導員在開會時,也多次提醒過,業餘時間要多學習,少打撲克。
可說歸說,大家還是照打不誤。
這個玩是會上癮的。
在年輕人居多的連隊裡,晚上不打撲克又能幹什麼呢?
尤其是滬上知青,最喜歡扎堆。
「打升級」,最早就是從他們開始的。慢慢地,連隊裡的職工們都學會了,還玩得不亦樂乎。
平時,大家白天上班,晚上開會,也沒什麼時間聚在一起。
可一到星期六晚上,就特別放鬆。
職工們有串門子聊天的,有聚在一起打撲克的,還有下象棋的,總之都不會老老實實地在家裡閒著。
她知道田根寶一向愛乾淨,不喜歡把家裡弄得亂亂的,所以很少叫知青來家裡打撲克,實在推不過去了,才偶爾來那麼一次。
每次聚會,相熟的知青們能把屋子填得滿滿的,有圍著桌子打撲克的,有坐在一邊觀戰的,還有邊織毛衣邊聊天的,總之非常熱鬧。
而打撲克也得講究個輸贏。
輸了的,臉上就要貼白紙條,輸得多的,還要鑽桌子學狗叫。
反正,怎麼熱鬧怎麼來。
黎元元聽著王媽媽的講述,不禁哈哈大笑。
在電視尚未普及的年代裡,打撲克曾風靡一時,也是職工們最喜愛的休閒方式之一。直到後世,只要人手夠,甩兩把撲克也很常見。
可見棋牌類的遊戲有多受歡迎?
包括她在內,在大學宿舍裡也沒少打撲克,什麼「雙升」,「斗地主」之類的。而且,她的牌技還相當不錯,打對家時很少會輸。
母女倆躺在大床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不知過了多久,黎元元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王慧珍見元元睡熟了,就把她抱起來,搬到裡間的「小床」上。明天,小木匠要來家裡給元元做個小床,以後睡覺就舒服多了。
*
星期天,大人們不用去上班。
托兒所也休息。
連隊裡頓時熱鬧起來。
有幾個小青工,一大早就佔了籃球場,分班打比賽。
而在場地外面圍觀的,就更多了。
有些來食堂打早飯的,端著飯菜只顧著看,甚至忘了回家。而那些單干戶們,就乾脆站在場地外面,邊吃邊看。
還有的吃完了早飯,就在禮堂旁邊的陰涼地裡紮下攤子,準備下象棋。
總之,非常熱鬧。
連隊裡的職工們住得都是排房,兩邊都是鄰居,低頭不見抬頭見的,也沒什麼私密性可言。
一到星期天,誰家吃什麼飯、炒什麼菜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想吃點好的,也不敢大明大放的,怕別人看見了眼紅。
當然,各家各戶也沒什麼好吃的。
除了一些雞蛋、鴨蛋之外,實在是沒什麼油水。而那些棚子裡養了小雞小兔子的,就格外顯眼。如果誰家宰了一隻,會立刻引來小孩子的圍觀。
等做好了,香氣撲鼻的,搞得鄰居們直吸鼻子。
有相熟的,是給端一碗呢?還是不給呢?
而田根寶家就沒這個煩惱。
因為他家的小雞小兔子早就進肚子裡了。可今天,小木匠要來家裡幫忙,怎麼也得做點好吃的犒勞一下吧?
他想了一下,決定出去打魚,改善一下生活。
於是,換了一身灰色汗衫和短褲,光腳穿著涼鞋,準備下渠打魚。
田偉民一聽爸爸要去打魚,立馬興高采烈起來。因為,他是爸爸的好幫手,可以幫著撿撿魚,提提魚簍子,幹點小活。
黎元元一聽打魚,也想跟著去看看。
可支渠那邊離得比較遠,得騎自行車過去。田爸爸帶著偉民哥哥,外加上魚簍子、漁網漁桿什麼的就已經滿載了,她這一去豈不是給添亂子?
於是,想去又不好意思說,只好站在車子邊上,眼巴巴地看著。
田爸爸一看,就明白了。
小元元也想去看爸爸打魚,那還不容易嗎?於是,就向鄰居家借來了一隻木頭座椅,牢牢地綁在車樑上,好讓元元坐著。
又找了一根麻繩,把魚簍子綁在車後座的外側,漁網用布包起來,放在簍子口。又把兩根漁桿和一條木棍綁在了車樑上。
這樣,雖然騎著有一點點彆扭,但也影響不大。
偉軍和偉波一看,也想去。
可田爸爸眼睛一瞪,大聲說道:「你們兩個,在家裡不要亂跑亂動,好好聽媽媽的話,一會兒小木匠叔叔來了,也不許靠得太近,影響到叔叔幹活!」
「爸爸,我們曉得了!」偉軍和偉波只好點了點頭。
王慧珍見了,趕緊摸了摸老二和老三的小腦袋。這個老田,和孩子一說話就瞪眼睛,不會好好說嗎?
見偉民和元元都淨著頭,就進屋取了兩頂小草帽,給他倆扣在了腦袋上。還蹲下身來,幫著元元拉緊帶子,在下巴頦的下面繫了一個活扣。
「偉民,你把草帽下面的帶子繫上,小心被風吹跑了!」
「媽媽,我曉得了!」
田爸爸也戴上草帽,系好了帶子。
收拾停當後,把小元元抱到座椅上,就跨上車子,兩腳一蹬,自行車就跑起來了。田偉民跟在後面,兩手拉著後座,緊跑兩步,跳上去側身坐著。
王慧珍站在家門口,看著三人遠去了,才回屋。
她準備去澇壩挑幾桶水,把大澡盆擱在太陽地裡,曬曬水。這樣,下午就可以抬回屋裡,洗個熱水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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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根寶騎車馱著兩個孩子,抄小路往連隊出口而去。
下渠打魚,改善生活,這還是跟著老職工們學的。
剛來連隊時,知青們在生活上都比較懶,可嘴巴卻很饞。每次看到老職工家裡吃雞吃魚,都恨不得跑到人家家裡一直坐著不出來。
車間裡的老職工不少,最初和知青們接觸得並不多。後來,看到知青們回滬探親時,從滬上帶回來一些稀罕物件,才漸漸熟絡起來。
而一部分知青也改了態度,變得謙虛起來。
他們想法設法從老職工那裡學會了養雞、養鴨、養兔子。像他這樣有心的,甚至還學會了織網打魚。
家裡的這套漁網,就是他自己搞出來的。
他本來手就巧,又會織毛衣,去年夏天搬家後看到鄰居孫師傅家門口曬著漁網,就走過去細細研究了一番,明白了七七八八。
後來,又專門向孫師傅請教了一下,學到了不少竅門。
於是,他向孫師傅借了一隻梭子,又從木工房裡找了一截小毛竹,自己比葫蘆畫瓢用小刀削了幾隻梭子。
又去代銷點裡買了兩大卷尼龍線,抽空織了一張漁網。
然後,趁著連隊裡殺豬,搞了小半盆豬血,把這張生網浸泡進去。又撈出來上鍋蒸煮,這樣處理過的漁網既結實耐用,又能引魚入網。
這張漁網,前前後後花了半年時間才算搞定。
那時已經是冬天了,也沒派上什麼用場。直到今年夏天,才和小木匠一起去支渠裡打魚,好好地改善了一下生活。
不過,連隊裡開會時,曾多次強調不得私自下渠打魚。一旦被發現,不但要當場沒收漁具,還要開會點名批評。
話雖然是這麼說,但大家心裡都明白。
就像開會時多次強調的,不准職工們養雞、養鴨、養兔子。可家家戶戶都在偷著養,也沒見誰來割資本主義尾巴。
田根寶一邊騎著車,一邊想著。
自行車穿過一座石橋之後,就出了連隊。
車子向右一拐,上了一條幹道。高高的砂土路基,兩側是寬寬的排鹼渠,裡面長滿了蘆葦,還有「嘩嘩」的流水聲。
「元元,還認得這條路嗎?」
「爸爸,這是從場部回來的那條路吧?」
「是的,元元的記性可真好!」
黎元元記得這條南北方向的幹道。
這就是她從場部回來時走過的那條大路。不過,這會兒不是往場部方向,而是一路向南,往支渠方向。
坐在車前,遠遠望去。
只見道路盡頭,有一條橫亙東西的青色堤壩,高高地聳立在地面之上。堤壩一側,長滿了綠色的蘆葦。
而堤壩下方,柳樹成蔭,綠綠的一片。
一條南北幹道從中間穿過,將柳樹林一分為二,形成了兩條綠色林帶。
青沙築堤,橫亙地面;柳林掩映,葦蕩搖曳。
這簡直就是干渠和支渠的標配。
望著遠方那熟悉的景緻,她不禁又想起了穿越而來的第一天。其實,也就是一週前的那個星期天。
想不到短短的七天,她就適應了農場的生活?
而莫名的穿越,除了讓她重返童年,還帶給她無盡的歡喜。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是不是有點沒心沒肺?明明知道時空那端,家人還在心急火燎地尋找著她,而她竟能毫無愧疚地活得歡蹦亂跳?
黎元元心裡一陣默然。
她想,既然冥冥之中有一股神秘力量,那為何不能借此傳遞一種信息?暗示她的家人,她現在活得好好的,早晚有一天會回去?
記得曾在一本書中看過,臨睡前的冥想,可以在血緣之間傳遞一種精神力。這種說法雖然沒有任何科學依據,但也可以嘗試一下。
沒準,就能進入爸爸媽媽、爺爺奶奶的夢鄉?
也許,這不能從根本上改變什麼,但至少可以從精神上撫慰一下。
她收起了發散的思緒。
心想,自己就繼續做一個快樂的人吧?既然很多東西是注定的,那就好好地享受生活吧?
發了一會呆,黎元元重新變得歡騰起來。
她打開話匣子,好奇地詢問著打魚方面的事情。田根寶見小元元對這個特別感興趣,就興致勃勃地講了起來。
聽得元元張大了嘴巴,不停地讚道:「田爸爸好厲害啊!」
田偉民坐在後面,也聽得津津有味。
對爸爸的本事,十分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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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三人來到了高坡下。
開闊地裡,風很大,草帽也戴不住了。
田根寶慢慢地停下了車,扭過頭來,說道:「偉民,你先下來,這條坡太長了,還頂風,我們推著車上去!」
話音剛落,田偉民就從後座上蹦了下來。
黎元元也想下車,被田爸爸阻止了,說推著小元元上去。
到了高高的坡頂上,風更大了。
黎元元抬眼一看,只見干渠的南邊又分出了一條南北走向的支渠,與干渠呈「丁」字形,由幾道水閘管控著,用來灌溉農田。
遠遠望去,長長的支渠就像一條青藍色的腰條,向南伸展開去。
支渠的兩側也是一片柳樹林帶,有幾棵垂柳還順著斜坡長到了堤岸上。林帶往東就是廣袤的良田。
而腳下的那條南北幹道,隔著綠色林帶與支渠並行,一直向前方延伸下去,看不到盡頭。
在幹道西側也是一望無際的田野,綠油油的,令人心醉。
「偉民,我們把車子停到那片柳樹林裡。」
田根寶推著自行車,沿著幹道順坡而下。
到了坡底,順著一條小路進了柳樹林帶。往前走了一百多米,在支渠堤壩一側,找了一塊空地停了下來。
黎元元背著小草帽也下了車。
見田爸爸解下魚簍子,手裡拿著兩根魚桿和一條木棍,就和偉民哥哥一起跟在田爸爸的身後,踩著一條綿軟的青沙路,爬上了支渠堤岸。
堤岸上風很大,很涼快。
沿著緩緩的斜坡下去,就是清澈的渠水。渠裡水流較緩,又趕上閘門半開半閉的,水也很淺。這種環境下,水裡的魚就比較多。
「偉民,你帶著妹妹在這棵柳樹下等著,不准下水!等爸爸把漁網拉上來之後,你只管往簍子裡撿魚就好了!」
「爸爸,我曉得了!」田偉民點了點頭,把魚簍子擱在了柳樹下面。
田根寶摘下草帽,脫掉涼鞋,從魚簍子裡掏出一把小錘子,就扛著漁網和魚桿下了堤壩。
他在一個轉彎處停下來,把兩根魚桿分別綁在漁網的兩端,用錘子把其中一根魚桿楔入水邊的青泥之中。然後,拖著漁網下了水,淌到對岸,把另一根魚桿也楔入青泥之中。
兩邊的魚桿撐著漁網固定好了,又下水檢查了一下中間的漁網,看看是不是緊貼著渠底?這是為了防止魚從網底漏出。
一切準備就緒之後。
田根寶返身回來,拿起岸邊那根長長的木棍,淌著水往上遊走去。大概走了五十多米,他轉過身來,用木棍敲打著水面,轟趕著魚群,往漁網方向而去。
一時間,水花四濺。
只聽到「啪啪啪」地擊打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