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大頭魚
*
黎元元和偉民哥哥站在堤岸上, 遠遠地望著田爸爸。
水花飛濺,模糊了他的身影。
快到下網的地方了,只見田爸爸停下了腳步, 用木棍反覆擊打著水面,防止小魚逃竄。看看差不多了,就解開魚桿上的網線, 拖著網底開始收網。
到了出水的那一刻,漁網已經收縮成了一團, 裡面網著一群活蹦亂跳的小魚。
不等爸爸吩咐,田偉民就掂著魚簍飛奔過去, 等在了岸邊。
黎元元也緊緊跟著,準備撿魚。
田根寶拖著漁網上了岸。
他拎著那一兜小魚,對著簍子口,一下抽開網兜底部的拉繩。一堆歡蹦亂跳的小魚就湧了出來, 有幾條還蹦到了沙地上。
黎元元趕緊下手,捉住了一條, 放進了簍子裡。接著,又捉住了第二條、第三條……直到把沙地上的小魚都放進了簍子裡,方才罷手。
這種小魚還是第一次見到。
它個頭不大, 有一扎多長, 呈長梭形, 很厚實,體表光滑,顏色是半透明的淺褐色, 頭很大,在頭的側上方有兩隻橢圓形的小眼睛,嘴邊還長著兩條鬍鬚,看著一副很好吃的樣子。
田偉民說:「元元,這個是大頭魚,只有一根獨刺,肉嫩嫩的,白白的,可好吃了。」黎元元一聽,嘴巴裡口水直流。
這種大頭魚還從來沒有吃過呢,回家了得好好嘗嘗。
田偉民蹲在一窪水坑邊,把魚簍子放進水中,用小手扶著,這樣魚還能用水養著。
爸爸說了,不能把魚簍子直接擱在水渠裡,以免被水沖跑了。到時候,簍子裡的魚都跑出來了,那可就白忙乎了。
田根寶收拾了一下漁網,把掛在網上的落葉抖了抖,就扛著漁具,換了一個地方又下了一網。
一連打了四五網,看看差不多了,就收了網。
他上了岸,掂了掂魚簍子,估計有七八斤,收穫頗豐。於是,笑呵呵地說道:「偉民,元元,收工了收工了,咱們趕緊回家吃魚去!」
一上午,黎元元一直在忙著撿魚,田偉民則忙著照看魚簍子。
倆人見田爸爸在水裡淘了淘魚簍子,收拾漁具準備回家了,就趕緊在水坑裡洗了洗手,屁顛屁顛地跟了上去。
*
一家三口,騎車上了路。
在回去的路上,黎元元聽田爸爸說,這種魚是塔裡河的特產,魚肉肥美,因為頭大須長,被稱為大頭魚。
在塔裡河流域,這種魚能長到一米左右,十幾公斤重,最大的還能達到五六十公斤,壽命很長。
聽到這裡,黎元元猛然想起以前查閱到的資料,說南部邊疆有一種古老的本地魚種,個頭很大,肉嫩得像豆腐一樣,湯鮮得像牛奶一樣,是一種民間傳統的滋補品,非常受歡迎。
不過,到了上世紀八十年代末,就被吃光了。
想不到自己來到這裡,還能吃到活化石一般的大頭魚?
黎元元不禁嚥了嚥口水。
*
回到連隊時,已近中午。
田根寶騎車抄小路,避開人群,一溜煙地溜回了家。
王慧珍正繫著圍裙,在棚子裡做飯。
一見三人回來了,趕緊迎了上去。
她顧不上說話,先從車後座上解下魚簍子,麻利地搬進小棚子裡。然後,一手托著簍子底,一手扶著,把裡面的魚一下子倒進了一隻大鐵盆裡。
心想,得趕緊坐下來擇魚,清理乾淨了,好燒菜。
田根寶把濕漉漉的漁網,搭在棚子前面的繩子上,晾曬著。田偉民和小元元顧不上進屋,就一頭紮進棚子裡,想幫著媽媽擇魚。
偉軍和偉波聽到動靜,也從屋裡跑了出來。
倆人先圍著濕漉漉的漁網轉了兩圈,又溜進了小棚子裡,一臉興奮。他倆也蹲在大盆旁邊,想下手擇魚。
小棚子裡一下子擠進來五個人,王慧珍感覺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了。
可會客室裡,正紮著木工攤子,更擁擠。
於是,對田偉民說道:「偉民,你去屋裡搬兩隻小凳子過來,偉軍去給媽媽拿一個乾淨的小盆子過來好裝魚,另外再打半盆水擱在地上,元元和波波想擇魚的話,都要坐在凳子上哦!」
王媽媽一發話,黎元元立刻挽起袖子,下手了。而偉波也不甘示弱,也伸手抓住了一條大頭魚,可魚很光滑,「哧溜」一下又鑽進了盆子裡。
「元元,波波,擇魚的時候,注意把魚腸子拉出來,苦膽不要揉破了,不然肉吃起來是苦苦的……」
大頭魚生活在淡水裡,肚子裡很乾淨,只有一根獨刺,擇起來也很方便。五個人一起動手,不一會兒就擇了小半盆。
王慧珍一見,夠吃一頓的了,就把擇好的魚換到另一隻盆裡。她又檢查了一下,用清水淘了幾遍。然後瀝乾,撒上了一點鹽,準備燒菜。
*
田根寶在會客室裡和小木匠說了一會話。
又把元元叫過去,讓她和小木匠叔叔打一聲招呼。
黎元元一進門,就看到會客室裡變了樣。
屋子中間用木板搭著一張工作台,上面擺著鋸子、鉋子、砂皮、小刀、白線、黑線、粉筆等用具。
地上還有一摞木板,散落著一卷卷的刨木花。
工作台前,有一個小師傅正在忙碌著。
他穿著一身卡其色勞動布工作服和工作褲,有二十七八歲,個子不高,身材瘦小,眼睛大大的,兩隻耳朵上都夾著一支鉛筆。
他雙手持著一隻鉋子,正在刨木料,一捲一捲的木花從鉋子中飛落下來,散發出一股木材的清香味道。
他手指修長,看著十分靈活,難怪被稱為小木匠。
一見到元元,小木匠停下來,伸手想摸摸她的頭,可還未觸到又把手給縮了回去。
他看著元元,笑嘻嘻地說道:「元元,今天叔叔就把小床給做好了,晚上讓元元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睡覺……」
「謝謝叔叔!」黎元元甜甜地說道。小木匠一聽,笑得眼睛都眯到了一起。田根寶也得意洋洋地笑了起來,就像炫耀寶貝似的。
「小木匠,你先休息一下,把攤子也收一收,一會兒就要吃飯了!我去燒魚去,中午好好地吃一頓!」田根寶說著,站起身來。
他進了棚子,準備親自掌勺。
這種大頭魚,可以裹上麵粉過油炸著吃,可以紅燒,可以清燉,也可以上鍋蒸或者在平底鍋裡煎著吃。
不過,考慮到要省油,決定還是清燉一鍋。
這樣,不但味道鮮美,營養價值也高,還可以用湯汁來泡米飯吃。
這天中午,飯菜格外豐盛。
王慧珍炒了一個青椒和一個四季豆、切了一盤鹹鴨蛋、還有豆醬,當然大菜就是田根寶做得那一鍋清燉大頭魚。
冒尖的一大盆,香氣撲鼻,鮮得不得了。
吃米飯時,把那奶白色的湯汁澆上去,泡一泡,別提有多美味了。
黎元元吃到了人生中的第一鍋大頭魚。
田爸爸的手藝很好,充分發揮了魚肉的鮮嫩特點。咬一口,真是「嫩如豆腐」,好吃得簡直無法形容。
而那湯汁,更是像牛奶一樣白白的,鮮得都快把舌頭給吞下去了。
一家六口,外帶著小木匠,吃得肚子圓滾滾的,打著飽呃。
而整整一個排房的鄰居,都聞到了香味,知道田根寶家中午吃魚了。
小孩子有嘴饞的,就在屋子外面轉悠。
可今天田根寶家吃飯時,關著門,也沒撈著吃,只能聞聞味道罷了。
*
飯後,小木匠倚著沙發,和田根寶說著話。
王慧珍收拾好了棚子,把擇好的魚都洗乾淨了,瀝乾,撒上鹽,拌上調料,攤在篦子上晾著。晚上準備上鍋蒸,剩下的晾成小魚乾,這樣可以多吃幾天。
而黎元元回到自己屋裡,才發現兩隻小鞋子裡灌滿了青沙,褲子和衣服上也沾著沙子,頭髮裡也是沙子。
見王媽媽在太陽底下曬了一大盆水,知道下午就可以洗澡了。可自己這樣,豈不是一下子就把水給弄髒了?
她想,得弄點水先洗一下。
於是,就跑到棚子裡,去找水。
王慧珍一聽,笑了起來。
這個小元元不要太懂事哦。於是,就端了一隻腳盆,從外面曬著的大澡盆裡舀了半盆水,端回來讓元元先洗洗。
隨後,又把田偉民揪出來,讓他也就著水涮了一下。
看看澡盆裡的水已經曬好了,可小木匠那邊的木工攤子又紮了起來,就打算把澡盆抬到小棚子裡。
於是,先燒了大半鍋熱水,備用。
接著,和田根寶一起發力,一邊一個提著澡盆把手,把大澡盆抬進了棚子裡。
小元元先洗。
接著,三個男孩子被依次揪進來,洗了一個熱水澡。隨後,王慧珍也沖了沖,而田根寶排在了最後一位。
因為洗頭髮是用另外的盆子,所以澡盆裡的水還好,也沒多少泡沫。在洗澡時,田根寶想著,如果能在家裡砌一個淋浴池子就好了。
*
小木匠叔叔又開始幹活了。
外面傳來了一陣「嚓嚓嚓嚓」的刨木花的聲音。
對這個小木匠,黎元元十分好奇。
見王媽媽在套間裡用枕巾擦著濕頭髮,就忍不住問道:「媽媽,小木匠叔叔是連隊裡的木匠嗎?」
「不是的,你小木匠叔叔是廠區裡的機工。」王慧珍笑著搖了搖頭,見元元好奇,就說起了「小木匠」的來歷。
原來「小木匠」是一個綽號,他的真名叫穆曉銘,也是個滬上知青。
他和田爸爸在一個車間裡上班,是個機工,並不是真正的木匠。但他的木工活做得好,一點也不比木工房裡的木匠差,甚至比他們的眼界都要寬。
打五斗櫥、大衣櫃、桌子、椅子都不在話下。家裡擺的這些家具,都是田爸爸和小木匠一起搗鼓出來。
去年回滬上探親時,他一看到開始流行沙發樣式了,就模仿著帶了回來。
用木料打好沙發架子,發現連隊裡沒有彈簧,就用廢棄的拖拉機輪胎,那種彈性很大的黑皮子,剪成長條條,崩在沙發架子上,也是軟軟的很有彈性。
外面再包上佈和海綿,就是頂頂舒服的沙發了。
說到最後,王慧珍還頗為自豪地補充了一句:「現在連隊裡,除了小木匠家,就只有我們家才有沙發坐哦!」
沒有對比,就沒有發現。
昨天,黎元元去了一趟楊阿姨家,就發現她家沒有沙發,也沒有五斗櫥,只有飯桌和椅子。
原來並不是所有的職工家裡都有沙發和五斗櫥。看來,田爸爸真是個理家好手,這本事可是大大的,也難怪王媽媽天天高興得不行。
*
連隊裡分瓜了。
李連長本想去場部一趟,給香香送幾個西瓜,解解暑氣。正巧,星期天上午,連隊裡的曹師傅要開拖拉機去場部送貨,可以幫著把瓜給捎過去。
當曹師傅背著麻袋,找到文工團的駐地時,李秋媛正好在宿舍裡。
見家裡給送來了一麻袋西瓜,自然很開心。於是,先切了一個,給團裡的女隊員們分了分。又給陳團長家送去了兩個,讓他們也嘗嘗鮮。
下午,爸爸打電話說,場部的許幹事正在幫著跑調動的事,讓她給送兩個瓜過去。李秋媛一想也對,就用一隻紅網兜裝了兩個黑皮西瓜,掛在自行車的後座上。
又換了一身白襯衣和藍褲子,就騎上自行車,往場部辦公室而去。
星期天,許幹事正在辦公室裡加班。
聽到有人敲門,打開一看,吃了一驚。
她竟然來了?
看到她手裡拎著兩個西瓜,就趕緊把人讓進來,端茶倒水,客氣了一番。
李秋媛放下瓜,就走了。
見了這人,她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她想,瓜送來了,心意也就到了。
許幹事一定能體會得到吧?
李秋媛推著自行車,出了場部大門。
這時,迎面駛來了一輛綠色吉普車,副駕駛位上坐著一位戴墨鏡的年輕男子,交錯而過時,那人很注意地看了她一眼。
李秋媛並未在意,騎上自行車就離開了。
*
許幹事站在辦公室門口,目送著那個姑娘遠去。
他表面上不動聲色,可心裡卻泛起了絲絲漣漪。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心緒,又有了波動。他想,以後還能再見到她嗎?
就在這時,一輛綠色吉普車從大院門口緩緩駛來。
車剛一停穩,就從上面跳下來一位身材高挑的年輕男子。他穿著一身草綠色軍裝,戴著一頂軍帽,鼻子上卻架著一副黑色墨鏡。
他看著來人,覺得有些眼熟。細細一打量,就知道來者是誰了。
那人站在他對面,兩手揣在褲兜裡,哈哈大笑著,說道:「許建暉,果然是你!我還以為認錯人了,你小子不聲不響地跑到這裡來做什麼?來了這麼久,也不知道打聲招呼?也不過去看看我?真沒意思!」
話雖然是這麼說,可語氣裡的親暱是顯而易見的。
當然,他們是發小,一起在兵團大院里長大,關係不要太近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