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1)小心思
那驀然心動的感覺
*
吉普車一路疾馳。
十分鐘後, 就抵達了四營營部。
許幹事下了車,直接找到呂營長的辦公室。二人關起門來,一番開誠布公地交談之後, 呂營長的口氣稍有緩和。
許幹事一聽,心知有戲。
見呂營長一個勁地叫苦,便猜到了他的心思。
這是想問團場要東西要人呢?
果然, 未等他開口詢問,呂營長就把話題轉到了營部門診上來。
「許幹事, 不瞞您說,這門診上現在是缺人哪, 眼看著營裡的職工是越來越多,每天來門診上看病住院的也越來越多,可醫生護士卻沒幾個,人員編制和幾年前基本上沒什麼兩樣, 人手是越來越不夠使,連隊裡都開始提意見了, 我真是愁得連覺都睡不好……」
呂營長頂著一張曬得黑紅的臉,睜大了眼睛,用誇張的語氣說道。還故意擺出一臉愁容的樣子, 就好像四營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搞得許幹事有點哭笑不得。
他知道呂營長的鬼把戲。
這是個能哭會喊的主兒, 一向視四營為家,總想著為營部多謀求一點福利。
聽說,每次去場部開會, 這個呂營長都是最能嗷嗷的,搞得誰都不敢惹他,場部計畫科的見了他都躲著走。
現在,為了李秋媛調動的事,他終於肯提條件了?
只要是合情合理的,場部也不是不能考慮。
只是,這缺醫生的地方可不少。
一旦給四營解決了,那其他幾個營一起找上來可怎麼辦?這種專業技術人員,不是想找就能找得出來的。
許幹事不好一口回絕,就想了想,說道:「這事,我回去後向組織部的蔡大姐匯報一下,看看場部衛生院那邊能不能調劑一下?如果能,那當然好了,如果調劑不開,你呂營長也別抱怨。」
「哈哈,有許幹事的這句話就行。事在人為,最後即便不成,我老呂也絕不會抱怨!」
呂營長哈哈笑著,似乎把許幹事這句模棱兩可的話當成了定海神針,一副自信滿滿的樣子。
搞得許幹事不得不「咳咳」兩聲。
他這是故意的?
好讓他騎虎難下?
都說這個呂營長滑得像泥鰍一樣,今日一見果然不假。
不過,這事他都答應去辦了,那李秋媛調動的事,營部是不是也能鬆鬆口?於是,試探著問道:「呂營長,那李秋媛同志調動的事,是不是也一併給辦了?」
呂營長一聽,故意皺了皺眉頭,憋了半天才說道:「許幹事,這事不是不行,只要醫生的問題解決了,這宣傳上的事就好辦了!」
聽到這裡,許幹事算是徹底明白了。
這個呂營長又在和場部玩花花腸子?估計,李秋媛的調動申請一打,呂營長就在心裡盤算好了,所以才搞出了這一出?
看來,為了李秋媛能順利進入場部,還真得多費點心。
只是,這個問題該如何解決?他稍一琢磨,便有了計較。
今天一早,蔡大姐打來電話,安排科裡去瞭解一下各營部衛生院的情況,說要趕在這周之內,向她集中匯報。
組織部摸這個底,是不是有什麼特殊安排?
想到此,心裡的把握又大了幾分。
不過,這話暫時還不能和呂營長說,以免這個傢伙沉不住氣又到處瞎嚷嚷。
聽說這人和李連長早年在同一支部隊上,交情匪淺,怎麼就故意卡著人家的閨女不放?就不怕李連長上門來尅他?
許幹事覺得有些好笑。
對這些前輩們真是又敬又怕。
看看時間還早,就讓呂營長帶著他去營部衛生院走一走,順便瞭解一下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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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部衛生院,就在營部西邊。
中間隔著一條馬路和一條排水溝,過了一座石橋就到了。許幹事和呂營長一路走著,一路說著,五分鐘後就進了門診。
在候診大廳裡。
一眼望去,掛號窗口前排著一條長長的隊伍,來看病就診的病號的確不少,難怪呂營長一直嚷嚷著醫生不夠使?
這種情況,也怪不得基層幹部。
最近兩年,營裡的職工家屬和孩子,數量激增,可基礎設施卻未能跟上。
這麼下去,也不是個辦法。
看來,還得把那些「下放人員」的檔案再扒扒撿撿,篩選一下,看看能不能再找出幾個專業人才來?
在農場,政治固然要講,但職工的福利保障更得放在首位。
他是做人事工作的,對農場這個大熔爐相當瞭解,這些年來還真裝了不少各行各業的人才。把這些人放到最適合的崗位上去,就是他的工作職責。
對醫生這種緊俏型的,還可以放得更寬一些。
想到此,許幹事主意已定。
可嘴上卻不願輕易吐口。
性格和職業使然。
說到底,他還是一個嚴肅端方的人,也一直以「高標準、嚴要求」來衡量自己。
在門診裡考察了一圈之後,許幹事覺得四營門診,論病區規模只比場部衛生院小一點,論醫生數量卻差了一大截,這個問題的確得想辦法解決。
出了門診。
許幹事在返回營部的途中,大略掃了一眼營部的基礎建設。
與營部緊鄰的,就是代銷點、理髮店、裁縫店和招待所。
代銷點門前,那片空曠的四方場地,就是露天電影院。往西邊,隔著一條寬闊的馬路,是一個大運動場,裡面有四個籃球場和兩個排球場。
運動場的南面,隔著一條小路和一條林帶,是四營中學。中學的旁邊就是大禮堂、教職工食堂和住房。
看這架勢,四營建設得是越來越好了,馬上都快趕上場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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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要坐車回去,許幹事在營部又耽擱了一會兒。
快到中午了,吉普車還沒轉回來。
呂營長也就不再客氣,拉著他一起去吃小食堂。
就在這時,李連長騎著自行車趕了過來。呂營長一見,二話不說上前就是一陣拍拍打打,親熱得就像多年未見的老朋友一般。
其實,三連離營部很近,只有六七百米,過來十分方便。倆人平日裡沒少見面,這個呂營長就喜歡在人前演戲。
李連長也是接到營部的電話,才趕過來的。
他在場部早就見過許幹事,最近又因為田根寶家收養元元的事情與他打過幾次交道,自然熱絡了許多。
而許幹事,一想到李連長就是李秋媛的父親,不由得放下架子謙和起來。
三個人在營部小食堂裡吃了一頓午飯。
兩菜一湯,倒是沒搞特殊化。
吃飯的間歇,李連長好一通抱怨,對呂營長各種不滿。而呂營長臉皮倒是很厚,只管聽著,也不回嘴。
李連長發洩了一通,見對方不肯接招,也就沒了法子。
這種明裡暗裡「坑戰友」的事,他可做不出來。
也就是呂狐狸,時不時地會拿老朋友來試一下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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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頓飯之後,三個人都褪去了一身硬殼,變得人性化起來。
這時,吉普車也從連隊返了回來,準備接許幹事一起回場部。臨上車前,他已經預感到,李秋媛調動的事很快就能達成。
想到此,心裡一陣歡喜。
他想再次見到她。
驀然心動的感覺,實在太過奇妙。
自從昨天見了一面,就再也難以忘記。只是他一向矜持慣了,見了姑娘總是放不開,甚至不知說什麼才好。
他努力克制著自己,不想流露出任何情感。
可內心深處的那一絲微動,卻怎麼也按捺不住。
論年齡,他也不小了。二十五歲,風華正茂,能遇到一個喜歡的實屬不易,只是心裡還有點猶豫。
他的注意力一向不在這個上面,以致於家裡都在為他著急。
可沒想到會突然動了心?
還是一位文工團的女隊員?
對於自己的前途,家裡早有安排。
原想著,讓他在場部歷練個二三年,就回去。也從未考慮過在此紮根,更未抱有成家的念想。
父親對他的期望一向很高,希望他能在更為廣闊的天地裡大有作為。
想到此,不得不克制住內心的衝動。
他想,就讓自己冷靜下來吧?
或許過幾天,這種莫名的情感就會消散。
畢竟,他還年輕,因為一時衝動而對一個美麗的姑娘動了感情,不是很正常嗎?只是他一向清冷刻板慣了,對自己的驀然覺醒有點驚訝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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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普車一路奔馳,揚起了一片塵土。
許幹事一路想著,回到了場部。
在路過文工團的駐地時,忍不住又望了一眼。
這會兒,她在做什麼?
是在練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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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2)狼吃羊
小大人做家務,一起玩狼吃羊
午休醒來之後,黎元元從小床上爬了起來。
套間裡空無一人,外間會客室裡也靜悄悄的,只有馬蹄鬧鐘一下一下地走動著,發出「嗒嗒」的聲響。
這會兒正是下午上班時間,田爸爸和王媽媽已經上班去了,偉民哥哥也送弟弟去幼兒園了,估計過一會兒就回來了吧?
黎元元從茶几上端起小茶壺,倒了杯水,喝了兩口。就脫了鞋,扒在沙發靠背上看了看邊疆地圖,又看了看旁邊的那幅全國地圖。
一個東部,一個西部。
距離滬上實在是太遙遠了。
如果能借助什麼渠道給後世的家裡捎個信就好了。
她想告訴爸爸媽媽、爺爺奶奶,還有外公外婆、太公太婆不要擔心她,她現在活得好好的,只是暫時回不去而已。
黎元元兩眼盯著地圖,來回想著。
可一時半會的,也想不出什麼好辦法來,只好嘆了口氣。
心說,還是安心呆著吧。
等長大了再說。
她想,即便日後能回去,也得先把這邊的事情料理好了再說。
這裡的田爸爸和王媽媽對她很好,她得想辦法報答一下。還有幫過她的鄧醫生和肖醫生,還有那個小少年。
可她的力量十分微弱,怎樣才能幫到他們呢?
正想著,田偉民回來了。
一進門,見小元元又扒在牆上看地圖,不覺有些奇怪。元元妹妹喜歡這些花花綠綠的圖案嗎?
他都看不大懂,元元妹妹能看明白嗎?
黎元元見偉民哥哥回來了,忙收起了心思。她衝著哥哥甜甜地一笑,問道:「偉民哥哥,爸爸媽媽今天晚上還去開會嗎?」
「嗯,要開會的,除了星期六和星期天,連隊裡每天晚上都要開會學習,有時去禮堂,有時去班長家裡……一到開會時間,我們家就熱鬧得不行,連坐都坐不下了……」
聽了田偉民的一番講述,黎元元不禁吐了吐舌頭。
原來,連隊裡每週至少要開三次大會,兩次小會,只有週六週日晚上不用開會。
心說,在這個革命年代,無論是領導還是職工個個都閒不住啊。
如果家裡是雙職工,每天做飯可是夠緊張的,也難怪有那麼人去食堂打飯?尤其是大田班的,在地裡忙了一天,好不容易下班了,回到連隊還得繼續學習。
這思想鬥爭不要抓得太緊哦。
黎元元對田爸爸和王媽媽不由得掛心起來。
她想,自己反正是閒著,能做點家務幫幫忙最好。於是,笑著問道:「偉民哥哥,你會做飯嗎?」
「我……我當然不會了。」田偉民還是第一次意識到這個問題。
不過像他這麼大的孩子,很少有會做飯的,頂多幫著家裡喂喂雞鴨兔子,或者結伴去連隊後面的小樹林裡、田野裡,挖點苦苦菜、灰灰菜,回來後淘一下,再剁碎了,擱在盆裡摻點稻糠,撒點玉米面,用開水一攪,拌一拌做成雞飼料。
或者,去澇壩後面拔點稗子草回來,喂喂兔子。
現在家裡的小雞和兔子都已經吃掉了,也沒什麼可喂養的。幾隻鴨子,每天自己出去覓食,倒是省心的很。
「偉民哥哥,你打開棚子,看看家裡都有什麼菜……」黎元元心說,自己別的幹不了,那就幫田爸爸擇菜洗菜吧?
這樣,晚上做飯也能節省一點時間。
兄妹倆進了小棚子,看到筐子裡還有一堆四季豆和青辣椒。
這是連隊菜地裡的出產,賣給職工每公斤只要一角錢,非常便宜。而對外銷售,就不是這個價錢了。
最近運動風聲緊,連隊自己種的菜,大部分都是內部消化了。現在,到處都在割資本主義尾巴,弄不好就會被扣上一頂高帽子。
即便是李連長,也不好輕易冒頭。
再說,對外賣菜也賺不了幾個錢,還是發給職工改善生活比較好。
田偉民按照元元的吩咐,用洗菜盆抓了幾把四季豆,洗好後,端著回到會客室裡。和元元一起搬了兩隻小板凳,面對面坐著,擇起菜來。
「擇四季豆,要把那根絲絲扯掉……」黎元元十分老練地教著田偉民。田偉民以前很少做家務活,因為田爸爸實在是太勤快了,也舍不得使喚小孩子。
黎元元心說,男孩子也得養成做家務的習慣。
看看滬上男子,無論年紀大小,基本上是十八般武藝俱全,燒飯做菜,洗衣收拾家務,樣樣都會做。
這恐怕是建國以來,全國最疼愛老婆的地區,沒有之一。
即便是在六七十年代,滬上知青也把這種開明風氣帶到了農場。
她聽爺爺奶奶多次提到過,在連隊裡,講究男女職工平等,那些想耍大男子主義的根本就沒有市場,而打老婆更是聞所未聞。
誰敢打女職工?大家就一起批.鬥他。
偉人都說了,「婦女能頂半邊天!」
同樣都是連隊職工,同樣都掙一份工資,憑什麼要矮人一等?
這種封建落後的思想要不得。
那時候,連隊裡什麼都講究先進,誰也不想成為落後分子,更不想被扣上「老封建」的帽子。
家庭裡人口多,難免會有些磕磕碰碰。連隊裡那些男職工們,即便想耍耍威風,也頂多吵吵嘴,打打嘴巴官司而已。
當然,也有例外。
那些女家屬,因為不屬於職工,也沒有經濟來源,在家裡沒什麼話語權。可即便如此,也沒見到哪個男職工敢明目張膽地毆打老婆?
否則,連隊裡的婦女主任就要上門來找他談心了。
在這種大環境下,連隊上下一掃陳規陋習。
況且,工作之餘,晚上還得開會學習,也沒那麼多時間去吵架、打架。
話說,無事生非。
後來,風氣逐漸轉變,都是太閒了造成的。
*
兄妹倆,一邊擇著豆角,一邊東拉四扯地聊著天。
不一會兒,就擇了小半盆。
看看夠炒一頓了,黎元元讓田偉民去打了兩瓢水,又洗了洗。接著,就把洗好的四季豆一根一根,掰成了小段,這樣炒出來很好吃,也不用切了。
幹完活之後,田偉民又拿著掃帚,掃了掃地。見時間還早,就拉著元元打起了紙面包。天熱,玩了一會兒就累了。
「元元,哥哥來教你玩狼吃羊,好嗎?」田偉民真是一刻都閒不住。
「狼吃羊?」
「嗯,可簡單了,一看就會。」
田偉民說著,拿著粉筆在地上畫了一個方格,然後在裡面添加了三道橫線和三道豎線,組成了一個方格棋盤。
然後,用三塊小石子當狼,二十根火柴棒當作羊,放在格子的交叉點上。雙方各把一邊,20隻羊滿滿地佔了四行,3隻狼位於底端的起始線上。
「元元,看看這個棋盤,羊先走一步,狼接著走一步,可以直著走,也可以斜著走,一次只能走一小格,前進或者後退都可以……」
「注意啦,狼吃羊的時候,要跳過一隻羊佔到下一格的空位置上,這樣才能把羊吃掉,每次只能吃一隻,什麼時候把羊吃光了,狼就贏了……」
「羊呢,不想被吃掉,就要想辦法把狼堵死,讓狼無路可走,這樣狼就被憋死了,羊就贏了……」
黎元元一看,這種益智遊戲可難不倒她。
狼能吃羊,羊能困住狼,比得就是戰術推演能力。
她先當了一回狼,很快就被田偉軍的羊給困死了。接著又當了一回羊,不過幾分鐘就被狼吃光了。
可接下來,熟悉了規則之後,就開始翻盤。
無論是當羊還是當狼,都把田偉民殺得招架不住,直呼:「元元妹妹好厲害啊!」
黎元元自然很得意。
心說,自己本來就是一個小神童,不過未發力罷了。
在得意了一陣之後,又猛然警醒。
這番表現,是不是不大像一個五歲孩童?還是收斂一點為好,以免被人發現了端倪。於是,又故意輸了幾局,讓田偉民也得意一下。
倆人正玩得熱鬧,鄰居家的孫大江和李志軍來敲門了,想找田偉民一起出去玩。
田偉民猶豫了一下,說道:「大江,志軍,我爸爸讓我在家裡帶妹妹玩,出去了被逮住,會被爸爸打屁股的……要不,你們在我家裡一起下棋玩?」
孫大江和李志軍對視了一眼,又看了看元元妹妹,就點頭答應了。
黎元元見這兩個小男孩,一高一矮,和田偉民差不多大小,都是頑皮的年齡。大熱天的,叫偉民哥哥一起出去,指不定想去哪裡調皮搗蛋?
現在窩在家裡也好,省得給大人惹麻煩。
於是,就把自己的位置讓出來,讓他倆坐著小板凳下棋,她在一旁圍觀就好。
*
到了下午八點,田根寶下班回家了。
一進門,見四個小孩蹲在地上玩,就忙著進棚子裡做晚飯去了。結果,發現菜都擇好、洗乾淨了,立馬笑得眼都眯到一起了。
這是小元元的主意吧?
這麼小,就知道心疼爸爸了?
田根寶心裡暖暖的。
這小姑娘就是比小男孩懂事。家裡有了小元元,就連偉民都老實了不少,也知道照顧弟弟妹妹了。
想著,不由得哼著歌,開開心心地淘起米來。
元元喜歡吃大米飯,爸爸給元元燒一鍋香噴噴地大米飯吃。
正唱著歌,見棚子門一開,小元元溜了進來。她仰著小臉,甜甜地問道:「田爸爸,要不要我來燒火?」
田根寶一聽,心都快要融化了。
趕緊說道:「元元,棚子裡燒菜嗆得慌,爸爸一個人就可以了,元元在家裡等著吃就好了。」
「田爸爸,我去運幾根柴禾吧?」黎元元是真的想幫忙。
「好的,小元元可真勤快啊,那就幫爸爸拿一把稻草和幾根小樹枝過來,一會引火用的。」話音未落,田偉民也跑了進來。
一聽到爸爸的吩咐,立馬帶著妹妹去棚子後面的柴禾垛,揪了一把干稻草,又撿了幾根細枝,擱在腳下踩著,掰成了小段。
又抱了幾根劈柴,這才和妹妹一起回到棚子裡。
黎元元瞅了瞅家裡的鍋灶,讓偉民哥哥把柴禾放在一邊,自己搬著小板凳,坐下來。她想跟著田爸爸學學燒火做飯。
夏天,職工家裡大多不燒煤,喜歡燒柴禾。
這樣做飯比較節省時間。
由於工作太忙,晚上還要加班學習,大部分家庭都去吃食堂。田爸爸在車間上班,離家比較近,這才能抽出時間來做做晚飯。
因為吃大夥,清湯寡水的,只能填飽肚子,嘴巴裡實在沒什麼味道。要想改善生活,只能自己辛苦了一下了。
小孩子都是喜歡湊熱鬧的。
偉軍和偉波從托兒所裡一回來,也一頭紮進了小棚子裡,學著小元元和哥哥的樣子,想看爸爸燒飯。
這一下,棚子裡人頭攢動,連插腳的地方都沒了。
田根寶一時頭大,剛想把孩子們都攆回屋去,就見小元元揮了揮小手,脆生生地說道:「偉民哥哥,你們都回屋去吧?今天我來燒火,明天再輪到你們……」
這時,王慧珍也下班了。
見小棚子裡這麼熱鬧,不禁咧開嘴笑了起來。
這娃娃咋這麼好玩?
只是這棚子裡太擁擠了。
於是,揮了揮大手,把四個孩子都往外面攆。
當然,對小元元還是要哄一下的,於是彎下腰來,笑著說道:「元元,你現在還太小,等你長大了,再幫爸爸媽媽燒火,好嗎?」
「好的,媽媽!」
黎元元自然是見好就收。
立馬站起來,洗了洗小手,屁顛屁顛地回屋涼快去了。
*
第17章(3)吹泡泡
吃晚飯時,王慧珍向大家報告了一個好消息。
說星期六下班後,連隊裡要分西瓜,讓田爸爸準備好麻袋,早點去排隊。田偉民一聽,頓時樂了。
這一茬西瓜下來,家裡能分好多好多吧?
月初,西瓜剛剛下來時,一家只分到兩個黑皮西瓜,稀罕得不行。
爸爸拎著兩隻西瓜回到家裡,先選了一個,用涼水冰了冰,這才殺開來,切成一牙一牙的,一共切了十二牙,給他和兩個弟弟每人分了三牙。
結果,偉軍和偉波吃完後,都開始溜瓜皮,一點紅壤都沒剩下。而他呢,也把瓜皮啃得乾乾淨淨的。
吃完了,還想吃。
可一共就兩個西瓜,總不能一下子全都消滅了吧?
盼啊盼,第二茬西瓜終於下來了。
這一回,可是敞開了供應,只要一個職工不超過五十公斤,想買多少就買多少。每年這個時節,家家戶戶都是拎著兩條麻袋去買西瓜的。
從連隊菜窖那邊,鼓鼓囊囊地背回來,放在陰涼地裡,想什麼時候吃就什麼時候吃,再也不用限量了。因為接下來,還有第三茬、第四茬,直到十月份才扯瓜秧子。
那時,就是最後一茬西瓜了。
秋天裡,家家戶戶都存著一堆西瓜。
每次吃得時候,都要先挑一下,敲一敲聽聽聲音,選那些熟透了的。如果保存得好,可以放一個冬天,到過年時還能吃到西瓜。
那時,可真是「圍著火爐吃西瓜」了。
晚飯後,王媽媽換了件白短袖,手裡拿著針線活,去高班長家開會去了。
而田爸爸是班長,家裡馬上就會有職工來開會,一共十個人。於是,田爸爸安排老大老二把家裡、棚子裡的小凳子都集中起來,擺在會客室裡。
然後,讓老大帶著弟弟妹妹,去屋山頭玩一會兒。等到外面的路燈亮了,就回家來,一刻也不許耽誤。
黎元元跟著三位小哥哥,來到了排房的屋山頭。
這裡預留著一塊空地,十分硬實。屋山上還裝著一盞路燈,供晚上照明用。這會兒,職工家裡大多吃過了晚飯,小孩子們就自己溜出來玩耍。
有蹲在地上用石塊畫了棋盤,玩「狼吃羊」的,有踢毽子的,有打面包的,有滾鐵環的,還有幾個女孩子在丟沙包玩。
田偉民見了,撇了撇嘴。
他回過頭來,對兩個弟弟說道:「小孩子剛吃了飯,不要亂跑亂動,小心把腸子跳斷了……」
黎元元見田偉民一副小大人的樣子,不禁想笑。
不過,偉民哥哥說得很對,飯後不宜過量運動,對消化腸道不好,還容易得闌尾炎。
「快看,田偉民家的小妹妹出來了!」不知是哪個小孩喊了一聲。正在玩耍的孩子們一聽,立刻放下手頭的遊戲,圍了過來。
「田偉民,這是你家妹妹啊?」一個七八歲左右,穿著一條紅裙子的小姑娘,衝著田偉民問道。
「嗯,這是我家妹妹,她叫元元……」田偉民一見到那個女孩,不禁縮了縮了脖子。
這是他們班的班長,叫喬蓬麗,長得頂頂好看,在班級裡還很厲害,是個男孩子都害怕她。不過,人家喬蓬麗學習成績好,還會唱歌、跳舞、彈琴,在學校裡都是數得著的,老師和同學們都喜歡她,無論走到哪裡都很受歡迎哦。
「嘻嘻,小元元好可愛啊!」
黎元元一下子就被幾個小女孩圍住了,有摸頭的,有捏臉的,有揉揉小手的,還有捏捏小胳膊的,嘰嘰喳喳,笑成一片。
「快看元元的小手,胖乎乎的,好軟乎哦!」有一個小姑娘像發現新大陸似的,捧著元元的小手,用手指頭點著那幾個小窩窩。
黎元元被鬧得不行,可又躲不開。
知道女孩子們也沒什麼惡意,就是喜歡她而已。
可老被人這麼捏也不是個辦法啊?
她想大聲抗議,可聲音哪裡高得過那些女孩子?
嘁嘁喳喳的,就像一窩麻雀一樣。
想向偉民哥哥求救,可發現偉民哥哥被小姑娘們擠到了一邊,根本就靠不過來。還有,他好像很害怕那個打頭的小姑娘,連正眼都不敢看人家。
就在這時,耳邊傳來了一個清脆悅耳的聲音。
「好了好了,大家都停停手,不要再摸了,看看小元元都快要哭鼻子了……」說話的,正是那個打頭的小姑娘。
她穿著一條紅方格背帶裙子,白襪子,黑方口帶袢布鞋,梳著兩條麻花辮子,額發微卷,看著十分洋氣。
而她的樣貌,更是驚人。
眼睛大大的,亮亮的,長著一對標準的杏仁眼,眼睫毛長長的,忽閃忽閃的;鼻樑高高的,就是是傳說中的懸膽鼻;臉飽滿滿的,是那種標準的鵝蛋臉,皮膚白裡透紅,水嫩嫩的;嘴唇紅紅的,就像一朵玫瑰花瓣,嬌豔欲滴。
還有,那隻下巴頦微微上翹,弧度非常好看,嘴唇下方還有一個淺淺的窩窩。
論五官長相,這個小姑娘可真是好看啊。
黎元元自愧弗如。
與這個小姑娘一比,她充其量算是可愛而已。
想不到,連隊這種地方也能出這樣的美女?
她有些好奇,這種美女基因是從哪裡來的?即便放在後世,這種天然美人也是數得著的。
小美女發了話,其他女孩子戀戀不捨地鬆了手。
黎元元這才喘了口氣。
心說,這個小美女威信還挺高的?這些女孩子好像都聽她的,看來她是連隊裡的一個小頭頭。
好像就連男孩子也都害怕她似的。
嘰嘰喳喳了一陣之後,帶頭的小美女又發話了,「聽我說,今天聚得人多,我們來玩吹泡泡吧?」
「吹泡泡?好啊好啊,那就拉起手來,玩吹泡泡好了。」小美女一發話,其他女孩子積極響應,小元元也被拉了過去。
一群女孩子聚在一起,手拉著手圍成一圈,用力撐開,手臂繃緊,頭向上仰著,望著天空,吹起了一個大大的泡泡。
嘴巴裡還歡快地唱著,「吹泡泡,吹泡泡,吹了一個大泡泡……」
然後,隨著童謠的節奏一起湧向中間,收縮成一團。幾秒鐘後,又瞬間後退,再次吹起了一個大大的泡泡。
一下張開,一下收起。
女孩子們手拉著手,湧過來湧過去,十分熱鬧歡快。
這種集體活動,還真是感染人。黎元元也不禁沉浸了進來,跟著小姑娘們一起,扯著稚嫩的嗓音歡唱著。
「吹泡泡,吹泡泡,吹了一個大泡泡……」
吹泡泡,是女孩子間特有的一種小遊戲,十分簡單。
但講求團結,相互之間不能鬆手,不能倒地,不能跑錯方向,要保持好陣型,否則這個大泡泡就破掉了。
平時,玩這個遊戲時,常常有混小子上來搗亂,故意衝到小姑娘中間破壞陣型,或者把小姑娘之間牽著的手一下子撞開,讓泡泡破掉。
今天,因為有小美女坐鎮,沒有哪個皮孩子敢上前搗亂。
只好眼巴巴地在一旁圍觀著。
黎元元興奮地滿臉通紅,跟著小姑娘們一起湧過來湧過去。
就在這時,路燈忽然亮了。
耳邊隱隱傳來了偉民哥哥的聲音,「元元,時間到了,快回家吧……」
黎元元卻不想停下來,想就這麼繼續玩下去。
曾經失去的童趣,在這一刻煥然醒來。
她只想,再多玩一會兒。
追憶那個丟失了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