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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年代小田園》第116章
第116章 勿忘我

 *

 改革是好。

 不光是連隊裡有了變化, 就連場部直屬單位也做了人員精簡。

 一直以來,場部文工團是個特殊存在。

 它的出現,與運動時期所提倡的那種文藝宣傳活動有關。這種文藝單位, 屬於吃財政預算的清閒機構, 團場裡有點門路的,都想把子女安排進來。結果,團裡的人員一再膨脹, 編制內的和編制外的加起來有三十多號人馬, 大多在那裡吃閒飯。

 現在,提倡搞創收、搞承包。

 這種只有投入沒有產出的非營利單位, 自然是重點改革對象。像場部文工團,上面有兵團文工團、師部文工團, 下面有連隊組織的業餘演出隊,只有它夾在中間, 不尷不尬的,的確是個問題。

 況且, 文藝演出團體的地位也不比從前了。

 場部經過開會研究,決定第一個拿文工團開刀。

 三月裡,文工團拆分解散了。

 那些臨時借調人員, 都回了營部或連隊。編制內的, 有門路的都提前找到了退路, 有轉文員的,有去宣傳科的。像陳團長就去了宣傳科,他兒子轉了文員, 而邱彩霞去了師部文工團。

 剩下一些沒路子的,處於待分配狀態。

 有小道消息說,富餘人員要麼被分到車間去當學徒,要麼下放到連隊裡去。

 在這次精簡中,李秋媛的工作也沒了著落。

 父親走了,家裡沒人也沒關係。

 想找呂營長,又抹不開面子。

 再說,回到營裡又能幹什麼?

 包括營部在內,從上到下都在精簡非生產崗位人員。

 看看那些編內的還好,編外的直接被切掉了。最近一段時間,找呂營長托關係的可不少。再說,想辦調動很難,到處求人不說,還不一定能辦成。

 思來想去,不覺心灰意冷。

 這時,她想起那人臨走前說的,有困難就去找他。

 或許,那人會有辦法?

 她猶豫了好幾天,還是給那人打了一個長途電話。

 沒來由地就相信他,相信他一定會幫她。

 許建暉接到電話,十分意外。

 他等了那麼久,從未想過她會主動打電話給他。

 回來有一年多了,往事也淡了不少。一度,他以為自己已經看開了,也能接受家裡的聯姻安排。可臨到頭來,還是退縮了。

 他想,再給自己一個緩衝期吧?

 以免將來後悔。

 回來後,他在兵團裡工作。

 還是做人事的,級別又提升了兩級,平時也挺忙的。

 聽到場部文工團的事情,吃了一驚。

 在兵團層面的改革還不太明顯,想不到團場裡的變動這麼大?如果他在人事科,一定會提前幫她做好安排。

 可惜,現在離得太遠了。

 通話間歇,他想了想,還是一口答應幫忙。

 她的業務那麼好,就此轉行實在是太可惜了。他想走走母親那邊的門路,看看能不能把她調進兵團文工團?或者,去市文工團也可以。

 在電話裡聽到他的聲音,李秋媛感覺安心了不少。

 果然,他是值得她信賴的。

 也不枉她等了那麼久。

 許建暉的動作很快。

 一個星期後,就打來了電話,讓她暫時不要服從場部的分配,等他那邊的調令過來。

 原來,那天他放下電話,就去求了母親。

 母親只是看著他笑,讓他說實話才肯答應幫忙。

 萬般無奈之下,只好說了自己心裡很喜歡一個人。當時因為要離開團場,卻從未給人家說,可心裡始終唸唸不忘。

 母親恍然大悟。

 這才明白她家這個老三回來後,為何多次拒絕相親?

 說是想幹出一番成績之後,再考慮人生大事。

 原來,是心裡邁不過那道檻啊?

 老三一向內斂穩重,凡事都不讓父母操心。

 可唯有這人生大事,讓家裡琢磨不透。

 她也試著把團裡的那些文藝隊員介紹給老三,卻都被他婉拒了。那些戰友家的姑娘,就更不用說了,一個二個追在屁股後面,也沒見這孩子動過心。

 母親抿著嘴笑著。

 心想,現在可好,原來是喜歡上了團場裡的姑娘?那是個什麼樣的姑娘,值得老三這麼上心?

 她一再催促著,讓老三趕緊拿出證據來。

 老三猶豫了半天,才從抽屜裡取了一張舊照片,拿給她看了看。

 那是一張舞台劇照,照片裡的姑娘穿著斜襟褂子,梳著一條大辮子,模樣看著不錯,精神十足的。可與兵團裡那些文藝隊員相比,也不算特別突出。

 可老三一再求她,她還是點了頭。

 從下面調個人進來,算不上什麼難事。

 況且,聽老三講這個姑娘的業務很好,在師部多次拿過獎,這樣的人才進團裡也不算走後門吧?

 他見母親點了頭。

 就趕緊把照片又收了起來。這張照片,還是當年吳紅英硬塞給他的。他一直珍藏著,誰也沒給看過。

 想不到,還有充當證據的這一天?

 *

 李秋媛這邊熬了兩個多月。直到四月底,沙棗花開時節,場部人事科終於收到了兵團那邊發來的調令。

 在這之前,文工團的隊員們都走光了。

 只剩下她自己還掛著,每月領個基本生活費。團裡的大院也做了其他用途,連住的地方都沒了,她就搬回了家裡。

 連隊裡的職工們都聽說了。

 有同情的,有幸災樂禍的。

 像趙秀蘭那樣的碎嘴子,更是到處亂傳,說什麼落地的鳳凰不如雞。孔所長聽到後,心裡生氣卻又無可奈何。

 她去找過呂營長,看看營部能不能接收?

 呂營長答應幫忙,可編制內卻是滿滿噹噹的,沒地方安插。

 孩子回來了,只能先當個編外臨時人員,工作關係最好還是掛在場部人事科那邊。等有機會了,再搞正式調動,這樣編制就能保住了。

 可現在,兵團那邊的調令一來,眾人頓時跌破了眼鏡。

 這個李秋媛不言不語的,從哪裡跑來的關係?

 這是要去省會烏市了?

 比那個邱彩霞還要厲害啊?

 連隊裡,向來是八卦消息滿天飛。

 對於香香姐姐的事情,黎元元也早就聽說了。

 開始還挺擔心的,可結果卻出乎意料。她不禁想起了那次在郵局裡,看到許大哥和李秋媛站在一起說話的情景。

 這個調動,是許大哥幫得忙吧?

 想不到這個人還挺念舊情的。

 「五一」過後,李秋媛就拖著兩件行李,拿著調令和戶口遷移證明上路了。

 那天,徐指導員專門安排了一輛吉普車,把孩子送到了風口站。從那裡,她將搭乘長途班車,直達烏市。

 從此,將開始新的生活。

 未來會怎樣?

 還是未知。

 黎元元以此為背景,試著把香香姐姐和許大哥的故事寫了下來。

 這是一位文藝青年和一位復原軍人的愛情故事,分分合合,等待尋覓之後,終於走到了一起。她給這個中篇,起了一個名字叫《沙棗花開》

 她想,農場裡的姑娘,就像林帶裡的沙棗花那樣,雖然純樸,卻清香怡人。

 沙棗花開,你儂我儂。

 愛情總是在不經意間來臨,就看你抓得住還是抓不住了。

 現在的文學作品,除了通俗類的破案題材之外,又興起了傷痕小說。

 反正是怎麼苦怎麼來。

 像這種小清新風格的,屬於非主流作品。

 可她還是想嘗試一下。

 寫破案故事,一個是燒腦,一個是再怎麼寫,也寫不過「海派俠客」那樣的高手。藝術本就來源於生活,以某個真實故事為背景,才更加生動感人吧?

 黎元元寫著別人的愛情故事,不禁又想起了蕭哥哥。

 也許有一天,她也會寫寫她和蕭哥哥的故事吧?

 *

 一九八零年的春天,黎元元已滿十週歲了。

 她還留著齊眉短髮,腦袋圓乎乎的,個子又長高了不少,都一米四三了。不過與蕭哥哥臨走前在牆上留下的那道槓槓相比,還差很大一段距離。

 一有空,她就貼在門後的牆壁上比一比。

 三個小哥哥也喜歡跑過去比比個子。他們把鄧蕭哥哥當成了榜樣,不但學習上要比一比,身高上也要比一比。

 日子一天天過去了。

 學校裡的生活平穩如常,而連隊裡又有一點新變化。

 她注意到,來投親靠友來打短工的,越來越多。

 不過,這些短工大多去地方上修路掙錢。現在邊疆到處都在修柏油馬路,需要大量的短工。那些從內地過來的,只要肯吃苦,就能掙到錢。

 有些手腳麻利幹得好的,一個月能掙一百多塊,比連隊裡的職工還能賺錢。不過工作也很累,從早忙到晚,甚至連星期天都不休息。

 可即便如此,掙錢的神話卻越傳越廣,也有更多的富餘人員來找活幹。

 還有一些趕著毛驢車,下連隊倒賣東西的。

 不過,這些東西只能在團場裡和地方上倒騰,卻無法出邊疆。因為公路上設有一道一道的檢查站,不允許倒賣。一旦被查,輕則罰款,重則沒收。

 另外,連隊裡還出現了做小生意的外地人。

 有爆米花的,做變蛋的,賣針線的,賣杏干的等等。其中,賣爆米花的最受歡迎。在房前屋後,只要響起「爆—米花咧!」的吆喝聲,就有大人和孩子們上前圍觀。

 那位爆米花的老師傅,臉上黑黑的,就像從煤堆裡鑽出來的。

 他說著一口地道的家鄉話,拉著一輛架子車,上面裝著爆米花的鍋子、爐子和罩子。在連隊裡吆喝一陣之後,就在屋山頭的空地上停下腳來。

 他就地生起爐子,架上一隻黑乎乎的橢圓形鍋子,擰開蓋子,往裡面倒入半茶缸子玉米粒,加一點糖精,「啪」地一聲合上蓋子。把鍋子架在爐火上,戴著黑乎乎的線手套,握著搖柄「轟隆轟隆」地搖了起來。

 他一手搖著鍋子,一手拉著風箱。

 時間到了,就用腳踩著鍋子,鍋口對著尿素口袋做的長籠子,一擰鍋蓋,只聽 「嘭」的一聲,一鍋玉米花就出鍋了。

 米花的香氣,四散開來,聞著格外好聞。

 也吸引了更多孩子跑回家,端著一茶缸子玉米粒或大米,跑來爆米花。

 黑臉師傅爆一鍋收一毛錢的加工費,一天差不過能爆一百來鍋。細細一算,做這個生意比上班賺錢多了。

 黎元元和小哥哥們,也端著茶缸子去爆過玉米花,還爆過大米花。

 這種小零食,吃起來很香,可吃多了上火。

 可即便如此,依然令人唸唸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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