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新思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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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三月, 學校裡開學了。
王慧珍從滬上拍了電報過來,說即將啟程,勿念。
直到三月中旬, 才風塵僕仆地回到了連隊。
那天黃昏, 她從風口站搭乘拖拉機回來。
一進門,就放下提包,跟老田興致勃勃地說, 滬上變化可真大啊, 人來人往的,熱鬧得很。到了家裡, 找到爸爸,跟他說了我們的困難。
爸爸也答應幫忙。
為了防止小媽搗鬼, 我就當著小媽的面放了話,這個問題不給解決, 那我就回家來住,反正家裡地方很大, 那樓上的房間不都空著嗎?我們一家六口就住樓上好了。
小媽當時臉都白了。
弟弟結婚後就搬出去住了,那也是爸爸給他找來的樓房。妹妹還沒結婚,自己住了一間。我們就住弟弟的那間好了。
田根寶聽了哈哈大笑。
他能想像得出當時的情景。
估計這個後媽, 為了不讓慧珍搬回來, 也得下力氣去找房子。
「老田, 爸爸這次表現得還不錯,他悄悄跟我說,萬一落不了戶, 他就提前離休,空出名額來讓我去頂替……」
「哦喲,是嘛?這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田根寶開著玩笑,心裡卻是感慨萬分。
一直以來,因為小媽的原因,慧珍和他爸爸的關係不大好。
結婚時,因為家裡反對還鬧了一場,差點決裂。後來,父女二人維持著表面關係,客客氣氣的,卻始終熱乎不起來。
或許,岳父大人是因為年紀大了,想念女兒了?或是感到愧疚了?
不管怎麼說,這一趟回去的收穫還是大大的。
看看慧珍,不但事情有了眉目,還給孩子們買了幾件春秋裝,說是滬上最新樣式。又給他和她自己買了一雙軟底牛皮鞋,這可是頂頂正宗的上海皮鞋,一上腳可舒服了。
王媽媽回來了,家裡的一切又恢復了正常。
每天,爸爸媽媽照常去上班,黎元元和三個小哥哥去學校裡上課。這時候,連隊裡的知青們也安心了很多,生產秩序也恢復了。
陳連長和徐指導員長舒了口氣。
無論如何,生產總得繼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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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轉瞬即逝。
四月十一號,黎元元迎來了十一週歲的生日。
蕭哥哥提前寫信過來,還郵了幾本《京城文學》作為生日禮物。在信裡,他提到了當前社會的一些變化,言語間透著一絲迷惘。
現在,無論是電視廣播還是報紙上,都在提倡加大改革開放的力度。一時間,從南到北傳播而來的新觀念、新思潮不斷刺激著人們的神經。
什麼港商、台胞、僑胞,都隨著「對外招商引資」 冒了出來。而「海外關係」,也從過去的人人喊打一下子變成了香餑餑。
而城市裡,待業青年越來越多,外加上知青返城、下放人員回流等等,大街小巷、電影院裡、商店裡到處都是閒人。有空虛無聊的,甚至開始追求一種低級趣味。
在街道上,經常能看到三五成群的小青年們,燙著卷卷頭髮或者梳個大背頭,戴著蛤.蟆鏡,穿著花襯衣,腰裡紮著牛皮帶,屁股上繃著喇叭褲,兩隻褲腳寬寬的,走起路來直忽悠,就像個掃地的。
還有的,嘴巴裡叼著香菸,「啪啪」地打著響指,活脫脫的流氓阿飛一個。
小青年們只要聚在一起,拉幫結派、滋事打架都是難免的。城市裡,被這種浮躁的氣息充斥著,包圍著,一改往日的寧靜平和。
黎元元心知,這是改革發展過程中的必經之路,這種現象還會持續下去。也許再過幾年,才會有所改觀。
其實,不僅是城市裡,就連封閉的農場裡也變得喧囂起來。
隨著社會風氣的轉變,不安定因素也出現了。一些從內地流竄而來的盲流,外加上一些不務正業的小青年,一起攪亂了以往的平靜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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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前夕,連隊裡開大會。
在會上,陳連長除了講講生產,還通報了一條消息,讓職工們都要提高警惕,要告誡家裡的孩子放學後不要亂跑,不要和陌生人說話,更不要上陌生人的車子。
原來,在二營剛剛發生了一樁刑事案件。
一個外地來團場做生意的盲流,趕著一輛毛驢車在路上來回晃悠,叫賣著彩色皮筋。他趁著學校放學之機,和一群小女生嘻嘻哈哈地搭訕起來,哄著她們上車,說送她們回家。幾個小女生出於好奇,就上了車。
一路上,女孩們陸陸續續地下了車。
最後,只剩下一個小女孩,她家住得比較遠。
他甜言蜜語地哄騙著,還拿出糖果來給她吃。結果,把毛驢車拉到支渠那邊的柳樹林子裡,堵住嘴巴,侵犯了她。
事後,盲流把小女孩丟在林子裡,自己趕著車跑了。
聯防隊和家人到處找這個小女孩,一起放學的同學都說,她是坐著毛驢車回家的。
後來有一個過路的職工,說是看到一個小姑娘坐在毛驢車上往支渠那邊走了。這才循著線索,找到了她,送到醫院裡緊急救治。
那個盲流跑到風口站時,被抓住了。
已經提交公安機關,刑事拘留,準備立案審判。
可事情已經發生了,受到傷害的還是孩子,所以提請家長們要注意孩子們的安全,要有防範意識。
黎元元很快就聽說了。
雖然王媽媽提起這件事時,說得比較隱晦,一些細節都省略了,可她還是聽明白了。
小女孩出門在外,一定要注意安全。
八十年代的社會治安,已不復以往。
看看現在,在營部看電影時,經常有流裡流氣的小青年,三五成群地聚在馬路邊上,一見到女青年經過,就使勁吹口哨。碰到落單的女青年,還上前攔著,厚著臉皮搭訕。遭了白眼,也不以為恥,反以為榮。
這在以前,都是不可想像的。
可現在小流氓開始出現了,以往從未有過的小偷小摸也出現了。
場部和營部的聯防隊又開始巡邏了。
與以往不同的是,以前聯防隊主要是抓特務、抓壞分子,而現在卻變成了抓流氓阿飛和小偷小摸。
一提到安全,在家長們中間,還流傳著一個真實故事
說場部有一個讀高二的女學生,學習很努力。一天晚上,家裡人都去看電影了,只有她自己在家裡學習。
外面黑咕隆咚的,就她的房間裡亮著燈。
忽然,聽到窗戶外面有動靜。
她躡手躡腳地走出去,透過窗簾縫隙,往外一看,見一個男人正趴在後窗戶上,往裡面窺探著。
她嚇了一跳,也不敢關燈。
就趕緊大聲喊著:「爸爸,你喝水嗎?」裝著家裡有大人的樣子,還把收音機打開,弄出好大的動靜。
結果,把那個男人給嚇跑了。
這個故事被家長拿來教育小孩子們,遇到危險要沉著冷靜、機智靈活。
可再機智靈活,也擋不住社會風氣的改變。
七十年代,那種路不拾遺、夜不閉戶的情景已不復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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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開一扇窗戶,陽光透了進來。
可窗戶上,如果沒有預先釘上紗窗加以防護,外面的蚊子和蒼蠅也隨之飛了進來,嗡嗡叫著破壞了室內的乾淨整潔,也不復往日的寧靜。
八十年代,是個多彩而紛亂的年代。
隨著沿海城市的開放,各種思潮不斷湧動。
過慣了簡樸生活的人們,驀然發現當前所提倡的物質追求,與昔日的理想和信念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過去不斷批判的資產階級腐朽沒落的生活方式,堂而皇之地登上了社會舞台。
這種轉變,令人感到迷茫、感到徬徨。
雖然大部分人還保持著以往的精神境界和光榮傳統,可年輕一代受到的衝擊卻不可避免。
一股時髦風再度吹了起來。
當花襯衣、喇叭褲開始時興的時候,「奇裝異服」這個詞語頻頻出現在媒體上。有批駁的,也有推崇的,可不論怎樣,這都成了時髦的代名詞。
連隊裡,一部分滬上知青走了,可還有相當一部分留了下來。
因為返城潮,與滬上的聯繫反而更加緊密了。
燙頭髮、聽音樂、跳交誼舞已經不稀罕了。小青年們一個二個都穿上了那種包著屁股的喇叭褲,緊繃繃的,甚至連蹲都蹲不下來。
用老職工的話來說,這屁股一使勁,褲子就要綻線,咔嚓一下裂成兩半,可好看了。
對自己家的孩子也嚴加管束起來。
甚至還有家長,拿著剪刀把那兩隻大褲腿偷偷地給剪掉了。
這時候,隨著電影電視的興起,女青年們也開始跟著電影畫報,學著電影演員的樣子化起妝來。
一到星期天,往臉上撲撲粉,描描眉毛,塗塗口紅、抹抹紅指甲,踩上高跟鞋,換上新衣服,出門晃兩圈。
這些化妝品,都是從滬上帶回來的。
一時間,惹來無數羨慕。
連隊裡的一些小姑娘,也偷偷地跟著學。
沒有口紅,就用腮紅代替。沒有眉筆,就用燒過的火柴桿描眉。沒有指甲油,就跑到小溪邊上采了海娜花,包在指甲上,幾天下來就把指甲蓋染得紅紅的。
像那個江慧勤,從小就喜歡作怪,長大了也沒好多少。她上學的時候,在路上抹上紅嘴巴去學校。到了放學回家的路上,再用手抹掉,以免被家裡罵。
小偉波說,那個江慧勤在學校裡偷著談戀愛,她喜歡班裡的一個叫齊波的男生,還給人家傳過小紙條。
黎元元聽了,只覺得好笑。
江慧勤的思想,這麼快就發岔了?這個心思咋從未用在正道上?
想想這一家人,還真能折騰。
去年,江長發的排長沒了,成了普通職工。他們一家,夾著尾巴過了好一陣子,最近卻因為「海外關係」又抖了起來。
初夏時節,江長發的堂哥從香港回家鄉探親。
他堂哥帶回來了各色各樣的洋玩意兒,可等江長發趕回去,東西早就被分光了,只剩下一些女式長筒襪沒人要,於是就打包帶了回來。
到家後,給六個女兒一人兩雙,都是那種到膝蓋的白色尼龍長筒襪,緊緊地崩在小腿上,上面還帶著網眼和花邊,被稱為「香港襪子」。
這種襪子,配上皮鞋和裙子,頗為惹眼,也很洋氣。
連隊裡的職工,這才知道江長發家裡竟然有「海外關係」?
一時羨慕的有之,不屑的有之。
有喜歡打聽消息的,很快就打探到了原委。
原來,江長發的堂哥在解放前隨著海峽那邊的部隊撤退後,就在外面當了海員。他在一艘遠洋貨輪上幹了三十多年了,沒結婚也沒有孩子,現在已經退休了,在香港定居。
今年,藉著內陸開放之機,回到闊別已久的家鄉看看。
老家的親戚問他堂哥,為何這把年紀了還沒成家?
他堂哥說,那邊的女人都是騙子,一騙到錢就跑了。像他這種做海員的,常年在外面漂著,根本就看不住老婆,所以也不敢結婚。
親戚們一聽,都哈哈大笑,感覺還是家鄉好。
看看這個江家的老大,都一把年紀了還是個老光棍,連個老婆都娶不上?
他堂哥在老家一住好幾個月。
家鄉那邊很快又傳來了消息,說是堂哥想帶一個女孩子去香港,當養女。等長大了,可以去工廠裡做工,那邊的工資很高,掙錢可不少。
這個女孩子,想從兄弟家裡挑選一個。
江長發一聽,就動了心。
趕緊給堂哥寫信,想爭取一下。
結果,那個江慧勤就到處給人家說,自己要去香港了,搞得班裡的同學都知道了。還有調皮孩子找到那個男生,問他:「哎,齊波,江慧勤是不是要帶你去香港啊?」
一些不明真相的,對江長發一家很羨慕。
以後他家裡是不是就要掙港幣了?聽說,香港那邊穿的褲衩都是透明的,下流得很。小姑娘到了那個花花世界,想不學壞都難。
關於「海外關係」這事,劉文娟家最生氣。
過去,她爺爺家裡是個地主,加上「海外關係」,才被下放到了邊疆。因為這個,搞得那麼多年都抬不起頭來。
可這個江長發卻隱瞞歷史、假裝進步,靠著一張嘴巴混得人模狗樣的。在連隊裡,還時不時去指導員那裡打個小報告,監視他們一家的動向。
搞了半天,他們家也有「海外關係」?
還和那邊的部隊牽扯?
這可比自己家的情況嚴重多了,在運動中如果有人檢舉,直接就是個狗特務。
看到現在政策變了,就拿著「海外關係」當幌子,給自己臉上貼金?
這樣的投機分子,臉皮還真厚啊。
黎元元聽到這些,也不得不感嘆。
投機分子,最擅長的就是見風使舵。
這個社會學學得好,也是一種本事啊。
不過這個素材,給她帶來了靈感,於是很快就創作出了一個小短篇,名字叫《長筒襪》,對當前這種崇洋媚外的行徑進行批駁。
她明白,這只是個開始。
到了九十年代,人們的精神境界更是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以往的優良傳統消失了大半,躁動茫然被物慾橫流、唯利是圖所替代。
昔日的理想追求,再也不復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