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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年代小田園》第4章
第四章 小堅強

 鄧醫生的家就在衛生院後面。

 他回到家裡,見愛人已經做好了飯菜,四個孩子正圍坐在飯桌前,等著他。他趕緊放下挎包,就著臉盆洗了洗手。

 肖玉華摘下圍裙,一邊盛飯,一邊問道,「老鄧,怎麼這麼晚才回來?」

 鄧醫生擦乾了手,隨口說道:「今天門診上收了一個落水的小姑娘,看著和虹虹一般大小,身旁也沒個家長照應,我就給她打一份病號飯,耽擱了一會兒……」

 「哦,這家大人跑到哪裡去了?怎麼照看孩子的?真是不負責任……這樣的家長就得開會時點名批評一下……」肖玉華嘀咕了幾句,也並未在意。

 一家六口圍坐在飯桌前,悶著頭吃飯。

 食不語。

 這是鄧家吃飯的規矩。無論是大人還是小孩都得遵守,即便是小女兒鄧虹也乖乖地坐著,捧著小碗,埋頭扒飯。

 鄧醫生一邊吃著,一邊看著家人,感覺心滿意足。

 他和肖玉華都是場部衛生院的醫生。

 昔日,他們是大學同學,一起在京城讀了五年醫科。

 畢業後,為了響應國家號召,支援邊疆來到這裡。一轉眼十幾年過去了,二人早已成家立業,還接二連三地生了四個孩子。

 老大鄧銘,今年十三歲。

 這孩子學習成績好,小學連跳了兩級,原打算初中畢業後,讓他接著讀高中。暑假前,正好趕上部隊來學校裡特招選人,一眼就相中了鄧銘。見兒子自己也想去部隊裡鍛鍊,他和愛人商量了一下,就點頭答應了。

 現在招工入伍,都講究家庭出生。審核推薦對象時,恨不能把祖宗三代都扒拉個遍,稍有瑕疵就會被刷下來。

 他和肖玉華都是大家族出生,成分不大好,組織上能信任他們,讓鄧銘順利通過政審,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要知道,建國後軍人地位很高,只有像工人、貧下中農這種家庭成分好的孩子才有資格參軍。

 現在部隊相中了鄧銘,一是鄧銘在學校裡表現好,思想進步;二是身體素質好,有特長,是一棵好苗子。

 說起鄧銘,他的心裡就滿是驕傲。

 這孩子,從小就比同齡人個子高,還特別喜歡打籃球。小學時,就進了校籃球隊,打中鋒兼後衛。現在不過十三歲,就長到了一米七五,看這架勢還能再長長。

 只是孩子體力消耗得大,這飯量也大得驚人。

 家裡六口人,口糧被他和老二消耗了一半。好在農場裡的定量寬裕,才勉強夠吃,如果放在口裡,可就難辦了。

 看看老大這麼能吃,去部隊裡也好,這樣還能省一份口糧。

 老二鄧蕭,剛滿十一歲。

 暑期一過,就讀初一了。

 這孩子腦袋瓜聰明,學習也很好,一定得讀高中。以他的經驗來看,上面的政策早晚會鬆動,很有可能會恢復高考,沒準這孩子就趕上了。

 按照他和肖玉華的家庭出生,指望工農兵推薦上大學基本上不可能。唯有孩子自己努力,才能闖出一條路子。

 雖然現在知識分子的地位不高,可骨子裡,他還是希望兒子能像他那樣,多讀點書,做個對社會有用的人。

 老三鄧原,今年九歲,馬上就讀小學三年級了。這孩子頑皮得很,得好好管教一下,實在不行就收拾一頓,否則一點都不長記性。

 老四鄧虹,今年才五歲,還在托兒所裡讀大班,等過一年就要上學了。這個女兒倒是乖巧可愛,和門診部的那個小姑娘有點像。

 鄧醫生心裡頗有些感慨。

 離開大城市多年,他和肖玉華早已習慣了農場生活。

 現在,有吃有穿有工資,感覺還不錯。

 就政治氣氛而言,農場可就寬鬆多了。

 場部對他們這些知識分子,也很看重。在適當的時候,還會加以保護,以免受到運動衝擊。

 他也曾暗自慶幸過,當年選擇支邊算是走對了路。否則這會兒,就會像他的同學徐徽、張鳴那樣,在五七幹校裡呆著。

 那個地方,可不是那麼好呆的。

 三天一大會,兩天一小會,不把人搞得脫層皮,哪裡會輕易過關?

 而農場這邊,只要不是臭流氓、壞分子,日子還算好過。

 團場職工們對他這樣的知識分子都是客客氣氣的,十分尊重。他在門診上,接觸得人很多,有些甚至叫不出名字來。可走在路上,只要碰見了,不管認不認識,都會稱呼他一聲「同志」或者「醫生」。

 這種精神層面上的平等,令他感到十分欣慰。

 他想,當初選擇學醫,就是為了實現治病救人的理想,而農場醫院,正好給了他一個施展空間。

 也許,這裡的醫療條件還十分簡陋,可這裡的職工卻很樸實。

 況且,這幾年條件也在逐步改善。

 記得初來時,門診上還點著煤油燈,連電都沒有。也就是這幾年,才買了發電機供起電來了。

 一到晚上,場部裡亮堂堂的,看著格外舒心。

 這麼一比,除了氣候條件差點,和大城市也沒什麼區別,甚至在吃的方面還更好一些。

 晚飯後,鄧醫生換了一雙涼拖鞋,搬出一把搖椅對著紗窗門,半躺著納涼。

 他手裡搖著蒲扇,聽到耳邊有蚊子的嗡嗡聲,就趕緊往身上抹驅蚊水。

 團場周圍種植著大片水稻,一到傍晚蚊子成群,嗡嗡直叫。這驅蚊水,是家家戶戶必備的良藥,否則就等著夜間喂蚊子吧。

 小鄧虹穿著一條碎花布裙子,趿拉著一雙呱噠板,也跑了過來。她兩手抱著爸爸的小腿,坐在爸爸的大腳上,興高采烈地說著今天的文藝演出。

 鄧蕭也搬了一隻小板凳,不聲不響地坐在一旁聽著。

 見爸爸板著臉問了他幾句之後,再也沒有提到門診裡的事情,就悄悄回了裡間。

 家裡住的是醫院分配的套房,一共兩間半。他和哥哥弟弟住一間,三張床緊挨著,連插腳的空地都沒有。

 這會兒房間裡沒人。

 不知弟弟又跑到哪裡瘋玩去了?

 哥哥剛才換上軍裝,掛上紅袖章,去聯防隊報到去了。

 鄧蕭躺在自己的小床上,默默地想著心思。

 中午,他偷偷戴著哥哥的紅袖章出門逛了逛。本想去林帶裡找弟弟,卻看見一個小姑娘掛在樹上下不來,想上前幫忙,結果把人給弄到水裡去了。

 因為心虛,回家後也沒敢給大人說。

 下午,還悄悄溜到門診上晃了兩圈,想探探情況。

 見觀察室裡一直有人,也沒敢進去。就趴在後窗戶上掃了兩眼,見小姑娘醒了,就是不開口說話,無論是誰來問,都裝作小啞巴。

 他倒是放了心。

 心說,自己爬樹落水的事情要是被老爹知道了,沒準就是一頓尅。

 雖然,老爹從來不會真打,可用粉筆在地上畫個圈,讓他站在圈裡,對著牆壁罰站的滋味卻更難受,還不如打兩下屁股來得簡單。

 而這個小姑娘的表現很不錯。

 不哭不鬧,還挺堅強?

 面對大人的輪番逼問,也沒招供?

 這個小娃娃,和一般的小丫頭片子大大不同。

 瞧瞧,都是五歲,鄧虹簡直就是個哭泣包,動不動就抹眼淚。再瞅瞅這個小不點,掉進水裡都沒聽見她嚎嚎,打針吃藥也沒見她皺一皺眉頭。

 像她這樣的,如果放在革命年代去做地下工作,被敵人逮住了鐵定是個烈士,哪像鄧虹那樣的,一看就是個叛徒。

 鄧蕭記得自己把人家的布袋子給扯斷了,下午又專門跑到水渠邊去找了找,在那截柳樹枝子上,找到了那個花布袋子。

 他想,明天過去還給人家。

 看在她這麼堅強的份上,就和她說句話吧?

 在班裡,他可是從來不和女孩子說話的,這次算是破例了。

 門診觀察室裡。

 晚上剛一熄燈,就有兩隻蚊子在耳邊哼哼。

 黎元元揮舞著小手,左撲右打,就是捉不住。小護士聽到響動,趕緊爬起來,找了瓶驅蚊水,給她渾身上下抹了抹。

 這驅蚊水的味道聞著臭臭的,舔了舔嘴唇,很苦。

 不過效果卻很好。

 估計蚊子一聞,就被熏跑了。

 一覺醒來,天已大亮。

 陽光透過玻璃窗,照射進來,投下了一道長長的光影。

 黎元元從床上爬起來,看看值班護士查房去了,就光著小腳丫,趿拉著一雙大拖鞋,偷偷溜出了觀察室。

 她進了水房,對著牆上的大鏡子使勁照了照。

 現在的她,果然是個五歲的小娃娃,一頭齊耳短髮,眼睛黑黑的,亮亮的,看著十分乖巧,和她小時候的面相簡直一模一樣。

 她皺了皺鼻子,擺出一副怪模樣。

 哼,人小心不小。

 等出院後,她就能當個小神童。

 黎元元沿著走廊,一路直走,來到了掛號室。

 她悄悄趴在門邊,透過門縫往裡一瞅。

 只一眼,就看到對面牆上掛著一面錦旗,上面寫著「贈:邊疆生產建設兵團農一師二團場部衛生院,為人民服務……一九七零年十一月」等字樣。

 黎元元心說,這裡果然是七十年代的邊疆農場,也就是著名的軍墾兵團。

 她飛快地回想了一下,按照兵團建制這裡應該是邊疆南部,在一片綠洲之上,也是著名的產糧之鄉。不過,這裡與爺爺奶奶所在的農八師相距一千多公里,也就是說距離北疆的「魔鬼城」十分遙遠。

 她暗自惋惜。

 想不到自己一下子跑了這麼遠?

 在這個交通不便的年代,這給回家之路又增添了幾分難度。

 黎元元繼續打量著室內,見桌子上擺著一隻馬蹄鬧鐘,時針指向了上午十點半。邊疆這邊有時差,比內地晚兩個小時,這會兒就相當於內地的八點半,正好是上班時間。

 看到這隻馬蹄表,她忍不住又瞅了瞅。

 這種機械鬧鐘,在二十一世紀已很少見到。不過,爺爺奶奶家裡還保留著這麼一隻古董,她手癢癢時,還擺弄過。

 在馬蹄鬧鐘的背面,有兩個帶耳朵的旋動鈕,是管上勁用的,還有一個圓形鈕,是管定時的。只要調好時間,給鬧鐘上足勁,它就會定時響起。

 「叮鈴鈴,叮鈴鈴……」那個鈴聲響亮刺耳,任何想睡懶覺的傢伙都會被它吵醒,可是實用得很。

 黎元元見值班人員背對著門,正忙著給病人掛號。

 就一閃身,溜進了掛號室。

 現在的她,小胳膊小腿的,就是一小不點,毫不引人注意。她在屋子裡晃悠了一圈,一仰頭,發現牆上掛著一台手撕日曆。

 她踮著腳尖,一行黑字頓時印入了眼簾。

 「一九七五年八月十四日,星期一」

 也就是說,她穿到了四十二年前,來到了一九七五年。

 這是一個相對平和的年月,那場轟轟烈烈的全國運動已接近尾聲,國內物質生活水平已有所好轉,身在農場的她,至少不會挨餓受凍。

 黎元元心裡一陣狂喜。

 她想,就在這個富裕的產糧農場安頓下來吧?現在正值暑期,瓜果飄香,蔬菜滿地,難怪病號飯會那麼豐盛。

 記得爺爺奶奶曾經說過,農場裡的糧食、瓜果、蔬菜都是自給自足,就連雞、鴨、牛、羊、生豬、騾子都是連隊自己喂養的,與內地相比,生活條件不要太好。

 這種說法是不是有誇大的成分?

 這會兒,她倒希望那一切都是真的。

 鄧蕭吃了早飯,就溜出了家門。

 他沿著小路,穿過門診後院的那片枸杞子林,從後門躡手躡腳地進了門診部。

 沿著走廊,很快就找到了觀察室。

 他趴在木門上,踮著腳尖透過玻璃窗,往裡一瞅。

 咦,裡面空蕩蕩的,沒人?

 他推開門,一閃身進了屋子。

 立馬從口袋裡掏出那隻花布袋子,掛在床頭上,和那條小方格「裙子」擺在了一起。這樣,小不點回來後,一眼就能看到了。

 他滿意地掃了兩眼。

 剛轉身想走,就看到門口站著一位小姑娘。她穿著一身寬寬鬆松的藍條紋病號服,一雙大眼睛正盯著他,眉頭微蹙,一副抓壞蛋的模樣。

 鄧蕭一愣。

 心說,這是被人當做小壞蛋了?

 他可是好心好意來送東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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