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何去何從

　　百里屠蘇不知道為什麼自己又在禁地中，他疑惑的看了看自己的手，隨即又面無表情的掃視了周圍一圈，發現江成正背對著他。

　　百里屠蘇眼睛倏地睜大，他猛地向前幾步，接著又遲疑的停下。

　　「二師兄……」他試探性的叫了聲。

　　「屠蘇，你醒了？今天你起得格外晚，是不是昨天修煉累了，快坐下吧，今天中午我準備了佛跳牆。」

　　很熟悉。

　　禁地裡的香氣四溢，石床上是熟悉的被縟，他走過去一摸，被縟還是熱的，而他一身白色裡衣，顯然是剛剛從床上起來。他的衣服掛在一旁，江成穿著一身隨意舒適的藍衣，並不是天墉城道袍的樣式。

　　他想了想，不覺得奇怪，便走過去穿上自己的鞋子和外套。他在這裡覺得心中一片安寧，他能夠聞到山洞裡飄蕩的香味，這一隅之地，讓他覺得很滿足，有一種哪怕一直生活在這裡，也不會有任何遺憾的感覺。

　　沒什麼比現在更好了。百里屠蘇穿完衣服後，將被縟認認真真鋪好，他睡覺屬於老老實實的那種，可能一晚上都不會翻個身，但是師兄不一樣，每次醒來，師兄都會用各种放蕩不羈的姿勢躺在床上，結果為了配合江成師兄，百里屠蘇每次都要小心的放好自己的手臂，避免自己讓他不舒服。師兄也是修行之人，但是他對冷特別敏感，每次有點冷了，會自動的往百里屠蘇那邊蹭，百里屠蘇覺得不能擠著江成，就努力的往旁邊挪，結果最後一隻腿撐在地上，僵直大半夜。後來百里屠蘇學乖了，沒玩會醒幾次，給江成蓋下被子。雖然他不會感冒，但是百里屠蘇還是下意識的給江成蓋好。

　　至於有次江成在夢裡大喊妖怪往哪裡跑，一手指差點插進他鼻孔裡……百里屠蘇……覺得還是不要提比較好。

　　江成一直背對著百里屠蘇忙活著，百里屠蘇眼神平靜，裡面如同沐浴著陽光的雪峰，雖然看起來冷寂，卻好似帶著光。他雙手放在膝蓋上，那雙黑色的眼睛一動不動的看著江成忙碌的背影。

　　「屠蘇，幫我拿過那邊的油菜拿來。」

　　百里屠蘇聽見江成的話，目光一凝，他沉默了良久，才緩緩的站起來，他的動作很慢，像是不願意把菜送到江成身邊似的。

　　可是山洞裡的地方就那麼大，他無論怎麼下意識的放慢動作，百里屠蘇還是離江成越來越近。

　　最後百里屠蘇來到了江成身後，手裡是一把新鮮的油菜，可是江成並沒有回過頭來看他。

　　就算知道真相，可是還是會忍不住想要多看一會兒，百里屠蘇終於在沉默了良久，才開口：

　　「二師兄？」

　　「你怎麼了？怎麼不過來？」江成終於回過頭來了，他的笑還是溫潤儒雅，讓人如沐春風。

　　可是百里屠蘇看著他卻突然說不出話來，只覺得鼻子一陣酸澀，他有次幫江成師兄切洋蔥，然後洋蔥的汁液進了眼，結果弄得他眼裡含淚，後來是江成笑著給他擦去了眼中的東西。

　現在那種酸澀的感覺和當初一模一樣。

　　洞裡飯菜的香味提醒著他們曾經在一起的日子有多麼的讓人懷念，百里屠蘇一直很喜歡和江成單獨在一起的那段日子，可是如今百里屠蘇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重視那段時間。

　　如果能夠一直呆在山洞裡，不出去就好了。

　　這樣就不會發生很多事。

　　「對不起。」百里屠蘇合了闔眼睛，隨著這句話的落下，周圍所有的東西都慢慢的失去了顏色，接著消失於無形之中，百里屠蘇的對面只剩下江成。

　　江成笑著看著他，一言不發。百里屠蘇看著江成，江成師兄一直都是這個樣子，無論什麼時候都帶著微笑，一雙黑色的眼睛溫潤好看，笑起來裡面和有東西在閃爍似的。

　　「二師兄……你……能不能別死……」百里屠蘇看著江成，聲音嘶啞。

　　江成只是搖了搖頭。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屠蘇，你要一直往前走，過去的事情，就讓他過去吧。」說完這句話江成就消失不見了。

　　「江成師兄！」百里屠蘇猛地睜開眼睛，他看見的是一片灰濛蒙的天空。焚寂在一旁，他身邊的稻草流淌著滴滴答答的鮮血。身邊一隻兔子驚慌的從他身邊逃走。

　　百里屠蘇剛想站起來，便覺得渾身劇痛，頓時再次倒回了地上。他掙紮著想要再次起來的時候，就聽見悉悉索索的腳步聲。

　　「你們去那邊，我們在這邊，快……一定不能讓百里屠蘇跑了……」

　　百里屠蘇聽著幾人的話，抿緊了唇，掙紮著起身想要躲起來。

　　「他竟然殺了江成師兄……他……！！！」

　　聲音越來越遠，聽見這句話的百里屠蘇胸腔中血氣翻湧，頓時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他痛苦的佝僂著腰，摀住嘴，低聲的咳嗽。

　　原本走遠的天墉城弟子，在聽見聲響之後，頓時面色一凜，只見追查的幾人彼此對視，放輕腳步向著百里屠蘇所在的地方走了過來。

　　百里屠蘇表情冰冷，他看了看手中的劍，就在他打算打暈他們，強行離開的時候，突然被別人帶著在空中飛了起來。

　　「紅玉！」百里屠蘇一驚，他沒想到師尊的劍靈紅玉會出現在這裡。他本來以為她要抓他會天墉城，結果發現這是下山的方向。

　　「我現在把你送下山，你立馬離開。」紅玉雖然是劍靈，可是長的極為美豔，一雙大眼卻帶著絲冰冷，她剛才幫助百里屠蘇引開了天墉城的人，沒想到再次回來的時候，百里屠蘇已經醒了過來，而另一波天墉城弟子，也恰好搜捕到了這邊，好在距離夠遠，紅玉帶著百里屠蘇速度極快，逃過了他們的眼睛。

　　「你……」百里屠蘇嘴唇動了動，終究是什麼都沒說。

　　「我不能離開太久，送你離開後你立馬離開這裡，不要被天墉城的人看見。」紅玉冷靜的說道，「等你師尊出關後，一切自有分曉。」

　　百里屠蘇一言不發的垂著眸子，站在紅玉身後，等飛出一段距離，紅玉才將百里屠蘇放在地上，紅玉看了他一眼，就打算回天墉城，結果與他甚少說話的百里屠蘇，突然嘴唇動了動，他遲疑而艱難的開口：

　　「紅玉……江成師兄他……師兄他……」百里屠蘇怎麼也說不出屍體這個詞來，只是短短的幾個字，百里屠蘇就覺得信子的心臟如被巨錘擊碎了一般，他聲音嘶啞，竟然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紅玉聽見百里屠蘇嘶啞的聲音，眼中有一絲驚訝，畢竟這根本不像是一個年輕人該有的聲音，活像是受了什麼重傷傷到嗓子的人。

　　紅玉一身紅衣在晨光下十分豔麗，她面無表情的看著百里屠蘇蒼白的臉，眸中微微一動，看著百里屠蘇一雙黑眸冷寂，表情滄桑悲痛的模樣，沉默了片刻才道，「他的屍體已經被掌門真人帶回了天墉城，幾日後就會葬下，人死如燈滅，世事無常，屠蘇你看開些吧。」

　　紅玉是劍靈，不能完全理解百里屠蘇如今這副悲痛的模樣，但是心裡也是覺得遺憾和不適。江成這個孩子，她曾經瞭解過。心性單純，目光清明，而且對待天墉城一干弟子也是極為耐心真誠。只是沒想到，江成竟然突然遭遇不測，就這麼死了。

　　死亡來的太過於猝不及防。

　　紅玉一雙美目再次看了眼百里屠蘇，發現百里屠蘇一臉灰色，眼神無光的頹廢，她微微嘆了口氣，恐怕江成的死去，對百里屠蘇的打擊是最大的。

　　紅玉經常在紫胤真人閉關的時候，獨自在一旁看護著百里屠蘇，隨著百里屠蘇和江成交好，她也會多關注江成一些。

　　她發現只要江成在，百里屠蘇的表情就會十分緩和，一雙黑色的眸子也不如以往孤寂和安靜，江成給了百里屠蘇別人都給不了的陪伴，只是如今……

　　紅玉最後看了一眼百里屠蘇，就轉身離開了。她如今只能做這麼多，其他的時候，還需要等主人出關之後才能知曉。只願百里屠蘇能夠從江成死亡的悲傷中走出來。

　　「等事情水落石出，你便可以回天墉城，去祭拜江成。」

　　這話落下，百里屠蘇的臉竟然硬生生的白了幾分，瘦削的身影站得筆直，可是看起來卻十分淒慘。

　　紅玉離開了很久，百里屠蘇才緩過神來，他一臉冷淡，黑眸沉寂，可是身形脆弱的好似風一吹就能倒。他在聽見江成的屍體的時候，身子沒有控制住微微的晃了晃，他攥緊自己的手，咬著牙關，才支撐著自己沒有摔倒在地上。

　　百里屠蘇突然彎下腰劇烈的咳嗽起來，沒多一會兒，地上就出現了一灘血跡。他擦了擦自己嘴，面目冷凝的用土將地上的血跡掩埋起來。他現在還穿著一身紅衣，髮絲垂落在臉側，他抬起眼向著遠離天墉城的地方走去。

　　沒有師兄的天墉城，哪怕有師尊和師兄，他仍然覺得心中少了很重要的東西，天墉城對於他來說……反而成了一個讓人不忍回憶的地方。

　　蒼藍的天空中，偶爾寒風吹過，輕拂起英俊青年清瘦臉頰邊的發，像是想要抹去他眼中徹骨的壓抑與悲痛。

　　江成師兄曾經說，他散著頭髮模樣，更加好看。但是如今卻……

　　百里屠蘇身體晃了晃，焚寂插在地上，他步履蹣跚的移動，唇色蒼白，眼神堅毅而隱含著悲痛。

　　空中突然傳來一陣鳥鳴，百里屠蘇緩慢的抬起了頭，陽光過於刺眼，所以在阿翔落到他肩膀的時候，他眯著眼，看清是阿翔之後，他表情突然沒有那麼冷漠，反而帶了絲脆弱和無助。

　　「阿翔……」想到當初江成叫他阿翔，百里屠蘇不禁心下一陣大痛，他睫毛顫抖的合了闔眼，用手輕輕的摸了摸阿翔順滑的羽毛。

　　阿翔不明所以的轉了轉腦袋，用黑豆的眼睛看著自己的主人。它的表情無辜而可愛，不明所以的看著百里屠蘇。

　　百里屠蘇看著阿翔，他的臉輕輕的靠在了阿翔的翅膀上，像是尋找薄弱的依靠來支撐他搖搖欲墜的心。阿翔的身體有著溫度，他還記得在他手掌中慢慢流逝的屬於江成的體溫。百里屠蘇微微攥了攥手，卻覺得手指僵硬的早已經沒了知覺。

　　一隻海東青，還有一把摧毀他命運的劍，這是百里屠蘇擁有的東西。他心中像是有一個大洞，隨著江成死去，他心中所有的溫暖好像都被掏空，他只覺得渾身上下冷的不行。

　　百里屠蘇跌跌撞撞的走著，阿翔靜靜的呆在他的肩膀上。

　　他記得琴川是在……

　　他如今心下茫然，不知道往哪裡去，可是他有一個目的是十分明確的，他一定要抓住殺死江成師兄的凶手，為江成師兄報仇。

　　可是天下如此之大，他又是第一次下山。

　　他要去找少恭，少恭說過，他家在琴川。少恭遊歷天下，一定有很多朋友。

　　他一定要找到殺害師兄的凶手。

　　江成師兄，你等我回來。我一定會到……去親自……看你。

　　百里屠蘇緩慢的轉過頭，望著極高之處隱隱約約有著天墉城的地方。

　　而被搬運回天墉城的江成恰好飄在空中，向著極遠之處望著。

　　隔著千里的兩人，竟然在這一瞬間對視。

　　可惜他們並不知道，在極遠的地方，有人正張望著什麼，也不知道彼此的目光竟然隔著那麼遠的距離遙遙的碰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