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認識

　元清沒有想到又遇上葉心了。不對，第一次是他去找的，這一次才是真遇上。他還沒想好要不要去見她就遇上了。

　元清覺得自己是個善於抓住機會的人，否則也不會白手起家有今天的一切。有時候即使無利可圖也可以捕捉有利的信息，方便以後行動。

　墨鏡遮住了元清眼底不太正常的熱度，讓他大膽地盯著忙碌的葉心，雖然胖，卻很靈活，擰抹布的時候擰了整整三圈。一縷碎髮從她額前垂下，她全然沒有注意到——除了體形，她還和以前一樣認真、仔細。其實五官也沒多大變化，只不過撐開後自然少了原來那種裊裊動人，這在物質大豐富的今天當然是有罪的。經常被各種楊柳細腰投懷送抱的元清當然深諳此道，但葉心的肉，把衣裳撐得鼓鼓脹脹的肉，露出的一截白皙豐腴的小臂，元清突然很想摸摸。

　「元總，元總？」

　主管的叫聲猛然把元清拉了回來。

　他竟然心猿意馬了，元清沒來得及收回視線，他看見葉心朝他看了過來。

　葉心聽到聲音抬頭望去，發現主管還沒走。這次她注意到了站在主管身邊的男人。那男人應該不是顧客，衣著固然上檔次，但氣質不同於來購買電器的人，有點冷、透著嚴肅，是那種慣常發號施令的人。奇怪的是在屋裡還戴著墨鏡，不過這跟她沒什麼關係。

　葉心一瞥之下做了判定就收回視線繼續清潔檯面了。

　她竟然沒認出他，一點兒沒有，元清心想。

　元清對主管道：「你帶我去別的地方看看。」

　走出一段後，元清又補了一句：「還有，我需要瞭解每個員工，尤其是新員工，你把他們入職時的簡歷拿給我。」

　她的履歷早就送上了他的案頭，不過那是別人整理的，他特別想看看她的自我評價。

　簡歷很快送到元清手上，元清在這邊沒有辦公室，他就坐在車裡看，反覆翻了幾遍手上那張紙，元清難以相信這就是葉心的簡歷，乾乾淨淨，一目瞭然，教育經歷只到高中。根本沒自我評價，只是象徵性地寫著「我需要這份工作，我會努力的，請給我一次機會」，太特麼幹淨了。

　「元總，葉小姐好像下班了。」司機小周輕聲提醒元清。

　司機跟老總之間總是有一種無言的默契，比如這些年，小周自詡瞭解元清的愛好，至少瞭解那些燕肥環瘦，可現在小周有些理解不了元清的品味了。難道是燕窩鮑魚吃夠改換清粥小菜了，可這哪是小菜，分明是塊油膩膩的五花肉啊！

　「小周，你回去吧，我自己開車。」元清考慮了一下，覺得自己帶著司機跟蹤一個已婚婦女傳出去總不太好聽，重要的是，有些情緒他也不想讓小周看到。

　小周自然是沒異議的，等他下了車，元清也看到葉心上了公交車，他發動車子，慢吞吞地跟在公交車後面。

　雖然做了很多功課，但看到葉心搭乘公交車，元清還是有點震動。在秦城，葉心家是最早一批用小汽車的，檔次不高，卻是政府標配。但看葉心熟練的擠車架勢，利落的動作，好像早就習慣了這種生活。

　傅明不是有車嗎？

　元清眸子閃了一下，看見公交車在距離葉心家一站地的菜市場前面停下了。

　她得買菜，每天都是她燒菜做飯。她以前根本不會做飯。

　元清腦子裡浮現的都是下屬的匯報，他充耳不聞後面的喇叭聲，看見葉心下了車才向前行駛，拐上菜市場前面那條輔路就把車擱下了，然後大步流星地走進菜市場。

　葉心才接過魚販遞過來的魚，就聽「啪」的一聲，一條鯽魚掉在了她腳邊，張著嘴在地上死命蹦跶。

　「對不起，這鱸魚怎麼挑？」

　鱸魚，葉心望著眼前戴著墨鏡的男人，覺得有點眼熟，這不是早上主管陪著的那個人嗎？

　「是我。」魚在地上不停地扭動，元清伸手去捉，剛才他就是用手從水池裡抓住了這條魚扔在了地上。

　鯽魚向葉心兩腿間滑去，她忙向後避去。

　就在這一刻，男人濃密的頭髮幾乎擦著她的身子把魚捉了起來，葉心感覺一陣難堪，開口道：「這不是鱸魚，這是鯽魚。」

　「鯽魚？」元清眼裡閃爍著興奮的光，但他戴著墨鏡，誰也看不到。

　已經開了頭了，葉心點了點頭：「是，鯽魚刺多，熬湯好一些；鱸魚刺少，適合清蒸。」

　「哦，我是想買一條鱸魚，可我不認識鱸魚長什麼樣。」

　葉心想說他可以問魚販，但剛才她認出他來了，他也看出她認出他來了，拒絕的話似乎不太好。

　「這邊有鱸魚……」葉心想存放鱸魚的水箱走去，心想趕快跟他說了回家。

　……

　半個小時後，葉心才拎著菜和魚從菜市場出來。

　「葉小姐，你幫了我大忙，要不我送你回去？」元清跟在後面道。

　葉心沒想到這個人買了鱸魚後還要買裡脊、油麥菜、生菜、豇豆、草菇，但他哪一樣也不認識。

　「我不會做飯，這是我媽叫我買的。」他解釋的時候也沒有摘下墨鏡，但跟他說的話越多，葉心越覺得熟悉，好像在哪見過。但這幾年她幾乎沒跟人交往過，怎麼會認識這樣一位貴人？

　進進出出都戴著墨鏡說不定是眼部有什麼疾病，不好推測。

　葉心在心裡搖了搖頭，她耽誤了不少時間，得趕快回去。

　「小事兒，不用了，再見。」

　元清看著她加快腳步離去，拎著菜到了車前，打開車門時發現裝魚的袋子在淅淅瀝瀝往下淌水，他四處瞧了瞧，看見路邊有個垃圾桶，走了一步，又回來打開後備箱，把東西往裡頭一扔，上了車朝葉心離開的方向追去。

　平常最後一站地，葉心會坐公交車，但今天耽誤了時間，她又看見剛過去一趟528，索性用小跑的，渾然不覺身後有輛車跟著。

　小豆兒肯定等急了，婆婆張冬梅更不用說，傅明一向回來的晚，倒沒關係。

　因為沒坐公交車，葉心從小區側門抄近路回去的，她剛跑到八號樓後面，突然聽見張冬梅的呵斥聲：「哭啊，你哭啊，你個喪命鬼，跟你媽一樣是個賠錢貨。你怎麼不哭了？你媽在你就哭，我現在打你你怎麼不哭了？小東西，就你能……」

　葉心站在路中央，看張冬梅伸手去拽小豆兒頭頂稀稀拉拉的頭髮，才四歲的小豆兒，臉上掛著淚珠，眼裡噙著淚，愣是一聲不吭地盯著奶奶。

　張冬梅見拽小豆兒的頭髮也不管用，又一手指頭戳在小豆兒腦門子上：「敢告你媽我就打死你，連你媽一塊打死！」

　小豆兒嘴繃著，忽然往下一彎，張開嘴嚎了起來。

　「喲喲喲！今天會哭了……」張冬梅幸災樂禍道。

　「媽，您要打死小豆兒，打死我？」

　張冬梅話沒說完，突然聽見了葉心的聲音。

　張冬梅回頭，看見葉心站在自己後面，小豆兒那賠錢貨可不是看見她媽來了才嚎開的？

　「我……沒說，我跟小豆兒開玩笑呢。葉心，你怎麼從這邊回來了，沒坐車啊？」張冬梅笑道。

　張冬梅來一年多了，葉心第一次見她笑得那麼和藹。

　「滾！」葉心盯著張冬梅吐出一個字。

　張冬梅顫了顫，剛葉心出現的時候她都沒顫，現在顫了。這是她那十棍子打不出一個屁的窩囊媳婦兒說出的話？

　張冬梅由不相信到相信，再到滿臉通紅，憋出了一句最惡毒的準備罵回去，葉心已經抱著小豆兒走了。

　反了天了！回來看傅明怎麼收拾你！

　張冬梅氣得頭一陣一陣暈，一低頭看見兩大袋子菜在地上，樂了，菜忘拿了，看你拿什麼做飯。

　葉心抱著小豆兒到了樓底下才發現自己把菜忘了，還有，她沒鑰匙，進不去家門的是她，不是張冬梅。

　「媽媽，頭疼……」小豆兒趴在葉心肩膀上輕聲道。

　葉心想起來剛才看到的一幕就心如刀割，她知道張冬梅重男輕女，可沒想到她這麼卑鄙，怕留下印子不在小豆兒身上招呼，專撿頭髮拽，這是讓她撞上了，肯定不是第一次。

　葉心心裡冒出一股火，看了一眼緊閉的樓門，輕輕摸了摸小豆兒的頭：「媽媽先帶你去醫院看看，然後帶小豆兒去吃漢堡包好不好？」她今天就不做飯了。

　「好。」小豆兒高興的拍起了手。

　小孩兒什麼都忘的快，葉心看著她又心酸又心疼。

　葉心抱著小豆兒剛走到小區大門口，還沒出去，張冬梅突然從保安室裡衝出來抓住了葉心。

　「你叫誰滾？我辛辛苦苦給你帶孩子，每天風裡來雨裡去的，你用不著我了就趕我走，大傢伙都來評評理！」張冬梅嚎道。

　這會兒有很多下班的人，還有幾輛車正排著隊進小區，聽見張冬梅的哭喊都朝葉心這邊看來。

　葉心沒想到張冬梅會在這兒埋伏著她，都不等傅明回來了。這麼多人看著，小豆兒嚇的哇哇哭，葉心使勁甩開張冬梅，沒想到她一抬胳膊，張冬梅就倒地上了，嘴裡哎呦哎呦叫個不停，喊著「葉心，你別叫媽滾，媽是來給你帶孩子的呀，小豆兒，小豆兒——」

　葉心目瞪口呆。

　她個子不低，但由於發胖，不顯得高而是顯得壯碩，而張冬梅乾癟瘦小，加上哭的鼻子一把淚一把的，這多是不知情的，很多人立即以為是葉心欺負了張冬梅。

　「真是的，這年頭還有這麼不孝順的。」

　「什麼叫生塊叉燒系列，這就是，兒子肯定也不怎麼樣。」

　「可憐，還不如回老家呢。」

　保安也走出來勸道：「你趕快把你婆婆接回家吧，在這兒堵著多難看。」

　張冬梅就躺在小區主路上，她不起來，人家車進不來，都等著呢。

　「我不起來……葉心，你還讓不讓我滾？」張冬梅躺在地上喊道，聲音淒厲。

　葉心視線與她相碰，看到隱藏在眼底的得意。她不要臉，她要臉，她知道怎麼讓她屈服。

　「媽媽，媽媽……」小豆兒的哭聲就在耳邊，保安不耐煩地催促著，四周的議論聲，不停響起的喇叭聲，一聲聲刺激著葉心的耳膜，錘子一樣敲擊著她的膝蓋，葉心使勁眨了下眼，打算過去拉張冬梅起來。

　「等一下。」

　一道低沉的嗓音從人群裡傳來，葉心回頭，看見剛才那個人邁著長腿撥開人群走了出來。

　元清個子很高，站在人群裡本來就有一種鶴立雞群的感覺，不過葉心被張冬梅糾纏著，所以沒注意到。

　元清走了出來，他個子高，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很容易就令現場安靜下來。

　張冬梅也躺在地上好奇地看著元清，發覺元清在看著她時，忙閉上眼「哎呦哎呦」起來。

　葉心以為元清要來打圓場，不想元清直接走到張冬梅面前，並未扶她，就那麼站著：「別裝了，起來吧，你重男輕女，經常偷著打你孫女，我不是一次見了。我要是你兒子，早就把你送走了。」

　眾人一片嘩然，誰也沒想到元清是來幫葉心說話的。

　張冬梅本來正在叫喚，猛地睜開眼盯著元清，又看向葉心。

　「你誰呀？你血口噴人？你看見什麼了，是她打我讓我滾！」

　誰是誰非成了迷霧，但吃瓜群眾最不缺少的就是好奇別人的生活，今天遇到了，說不定以後一個月的談資就有了，個個伸長了脖子看這場撕逼。

　元清倒是不急，一轉身面對葉心，卻是對著小豆兒說話：「小朋友，老師說要做誠實的孩子，剛才是你奶奶拽你的頭髮嗎？」

　他戴著墨鏡，本來很冷的感覺，但嘴角大大上揚，竟有了幾分溫暖之意。

　張冬梅立即看向小豆兒，可元清有意無意地用身子遮住了張冬梅。

　小豆兒看不到張冬梅，大眼睛垂了下去，小嘴兒動了幾下才說：「是。」

　聽到孩子的回答，眾人都憤怒了，這年代還有重男輕女的，還背著打孩子？！

　張冬梅聽到指責聲老羞成怒，一個翻身從地上爬起來，但手剛抬起來就被元清用胳膊攔住了，她只好在後面跳著罵：「你給我滾開！葉心，你帶著外人來欺負我這個老太婆是嗎？你跟他什麼關係？」

　葉心怎麼也沒想到張冬梅離譜到這個程度，剛要說話，元清突然把手揚了起來。

　包括張冬梅都嚇了一跳，她以為這個男人要打她，急忙往後退了一步。

　元清卻是掏出了手機：「剛才你怎麼打孩子的，都被我錄下來了，你再撒潑，我就把這視頻給大家看看，給你兒子傅明看看。」

　張冬梅眼珠子一下變大了，她震驚又心虛地看著元清，這個人認識傅明？

　雖然元清沒放出視頻，但眾人都從張冬梅臉上看出了端倪，這個老太婆明顯剛幹過壞事。

　好啊，不但虐待孫女，還往媳婦身上潑髒水，太惡毒了。

　「我說你老糊塗了嗎？趕快回家吧，別在這兒丟人了！」保安扭轉了風向，對著張冬梅揮了揮手。

　張冬梅臉紅了黑，黑了紅，一言不發灰溜溜走了。

　「好了好了，趕快散了，別堵在這兒……」保安大聲指揮交通。

　葉心抱著小豆兒站到路邊，元清還沒走，正跟保安說著什麼，她總不能不謝一聲就走。

　元清過來了：「你去哪？」

　葉心感謝的話被他的氣勢逼回肚子裡：「我帶孩子去醫院看看，她頭皮疼。」

　葉心心裡一陣難過，幸好面對的是個陌生人。

　元清：「上車。」

　葉心怔了怔，看元清已經大步流星地走了，只得抱著小豆兒跟在後面。

　三個人，只有小豆兒興高采烈地拍著手，她喜歡做爸爸的車，但爸爸很少開車帶她出去玩。

　葉心上了車陷入沉默，她跟這個人今天才認識，卻一天見了三回，她幫了他一點小忙，他卻幫了她一個大忙。

　「謝謝你。」葉心沉默了半響道。

　「先去醫院給孩子看看吧。」元清語氣不太好，要不是顧忌葉心，他對傅明的媽、張冬梅絕不可能那麼溫柔。

　葉心感覺到了元清語氣的變化，剛才是那種環境，現在在一個陌生人的車上，雖然這個陌生人剛幫過她，可她還是不安。

　「那個……」葉心記起至今不知道他姓什麼，「先生，這麼晚了，您還有事吧？您把我和小豆兒放在路邊就行了，我們打車去醫院，今天真的很謝謝……」

　「還有什麼事比孩子更重要！」葉心尚未說完，元清突然怒了，聲音在狹小的車內迴蕩，震得小豆兒哆嗦了一下。

　葉心本能抱緊了小豆兒，卻從後視鏡裡看見元清摘了臉上的墨鏡丟在了儀表盤上頭。

　墨鏡一摘，元清的眉眼就露了出來，還有高高的鼻樑。

　葉心反覆看了幾遍後視鏡，元清知道她在打量他，卻一言不發，眼睛盯著前面的路面專注地開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