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醫院裡
顧易止舉槍站在台階上,臉罩在黑暗中,神情不明。那個男人躺在門外,渾身鮮血,雙目圓睜,早已經斷了氣。老樓又恢復了安靜,血腥味充斥著著每個角落,路燈光亮從採光窗透進來,陰陰暗暗的,瀰漫起一股莫明的詭異。
他走過去檢查屍體,片刻後脫下外套蓋在死者身上,一拳捶在牆上。
封澤看了他一眼,說道:「行僵現在受了重傷,短時間裡不會再出現,這件事我會想辦法解決。」
「大哥,我去通知其他人,讓他們隨時做好準備。」封霖也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行僵一旦出世,受害者就不僅僅只是一兩個了。
封澤點點頭,提醒道:「如果發現行僵的下落,不要輕舉妄動。」
「我知道。」封霖沒時間細想子彈的事,匆匆忙忙跑下樓。大概是聽到樓道里沒了聲音,幾名好事者把門打開一條縫,偷偷張望著,但陰暗的光線下,除了幾處淡淡的影子,什麼都看不清。
遠處漸漸傳來警笛聲,封澤聽到門後那悉悉索索地議論聲,皺了皺眉,問道:「你打算怎麼跟警察解釋?」
「就算說出實情,也沒有人會相信。」顧易止站在採光窗前,怔怔看著漆黑無邊的夜色,「況且,這件事並不是普通人可以應付的。」
封澤看到他輕微顫抖地背影,沉默地點了根煙。
他們都沒有再說話。
習習夜風中,路燈孤單而寂寞地亮著光,幾輛警車呼嘯地駛來停在空地上,從裡面鑽出十餘名警察,急促地腳步聲在樓梯上響起。
顧易止深深吸了口氣,轉身走向樓梯口,幾束手電筒照了過來,領隊的許劍風神情一愣:「易止?怎麼是你?這是怎麼回事?」
顧易止還在猶豫要怎麼向他們解釋整件事,躲在門後偷窺的幾個人看見警察來了都迫不及待跑出來,爭先恐後地嚷叫著:「警察同志,有瘋子!有瘋子啊!瘋子殺人了,你們看!就在那裡,他就是被瘋子咬死的!」
兩名幹警上前檢查屍體,許劍風看了一眼滿地狼藉的舊屋,嚴肅地問道:「易止,我們接到群眾報警,說在這裡聽到槍聲,到底怎麼一回事?」
「我無意中發現林美微的下落,跟蹤她來到這裡,沒想到……」顧易止本就不擅長撒謊,每一個字都說得十分艱難。
「住在這屋的女人養了個瘋子!」一個五十多歲的中年大叔擠到前面說道,「剛才那個瘋子從裡面衝出來,一把就咬住老張的脖子,活活把他咬死了!」
「是啊是啊!」其他人紛紛跟著點頭附和。
「幸虧這位小兄弟開槍把他嚇跑了,要不然我們都得跟著遭殃!」大叔激動地說。
許劍風詢問地望向顧易止,顧易止不知該如何解釋,只得順著他們的話說下去:「當時情況緊急,我只能向他開槍示警,他情急之下就從那邊窗戶逃走了。」
「對對對,沒錯,就是這裡!」大叔跑到採光窗旁邊,指著外面說道。
這裡雖然是三樓,但由於是舊式樓房,樓層間隔較矮,下面又是厚厚的灌林叢,確實有逃生的可能。許劍風檢查了一遍窗上的腳印,說道:「你們有沒有看見那個瘋子的長相?」
住戶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搖了搖頭。
「天太黑,什麼也沒看清。」大叔說。
」這位是……」許劍風警惕地看著封澤。
「他是我的朋友。」顧易止走過去說,「剛才是他不顧個人安危拖住歹徒的行動,才讓我有機會開槍。」
「你受傷了?」許劍風注意到他鮮血淋漓的手臂。
「沒什麼事,一會我自己上醫院包紮下就行。」顧易止說,「許大哥,歹徒十分兇惡,一定要注意安全。」
許劍風點點頭,高聲吩咐:「你們幾個,帶他們回局裡做下口供。其他人跟我在附近搜尋歹徒的蹤跡,記住,千萬不要輕舉妄動,一有情況馬上回報!」
「許大哥,我朋友還有點事,他的口供讓我來錄就好,一會我送到局裡去。」顧易止知道封澤的脾氣,他怎麼可能會配合警察的工作,乾脆直接替他解圍。
許劍風雖然知道這不合規矩,但也沒說什麼,遞給他一把鑰匙說:「你趕緊上醫院把手包紮一下,別耽擱了。」
已經凌晨一點多了,街道上早已沒有行人,顧易止站在警車旁看著寂靜的周圍,久久沒有動作。封澤把煙掐滅,說道:「他們很安全,行僵已經不在附近了。」
「它會躲在什麼地方……」顧易止喃喃地說,語氣充滿擔憂。
「你現在是不是應該考慮下你這隻手?」封澤皺眉看了眼他手臂,「我來開車。」
「警車可比不上你家的豪車舒適。」顧易止把鑰匙扔給他,還不忘挖苦一番。
「有危險你就不知道躲遠一點,還巴巴往前湊,是不是嫌自己命太長?」封澤踩響油門,聲音悶悶地傳來。
「那不是情況緊急嘛!」顧易止一邊說著,一邊扯了幾張紙巾把沾到佩槍上的血擦乾淨。
「槍上沾了你的血?」封澤心頭一驚。
「是呀,警局對槍支管理可嚴了,一會我還得回去寫一份詳細報告。」顧易止打開彈匣,仔細檢查了一遍,忽然神情一愣,抬頭問道,「封澤,殭屍還會怕子彈?」
「它怕得不是子彈。」封澤看著前方說。
「那是什麼?難道……是我的血?」顧易止難以置信地說。
封澤現在終於知道,他身邊之所以時刻跟隨著那麼多怨靈,正是因為他血液裡那股足以讓結界實體化的強大靈力,而那道金色封印,就是為了保護這股力量不為人所覬覦而存在的。如果那道封印從他身上消失,即使他沒有被怨靈撕成碎片,也會成為無數術師爭奪的目標。
「既然我的血可以對付殭屍,那我不就是它的剋星了?」顧易止興奮地說。
「別把這件事告訴第三個人。」封澤的臉色很難看。
「為什麼呀?」顧易止老大不樂意,現在對他來說除掉殭屍比什麼事都重要。
「沒有為什麼!如果你想活命,就按我說得去做!」封澤厲聲地說。
顧易止嚇了一跳,他從來沒見過封澤這麼激動,小心翼翼地問道:「封澤,你怎麼了,幹嘛這麼緊張呀?」
封澤沒有回答他,一路沉默地把車子開到醫院。
雖然已經是凌晨了,但醫院裡仍有不少人值班,顧易止在掛完號後就準備去醫務室包紮,在走廊遇見幾名警察,他們告訴他林美微已經被帶回警局了,遇害女童的父母還在醫院裡,但情緒十分激動,不肯配合調查。
「我去見一見他們。」顧易止似乎完全忘了自己來醫院的目的,拔腿就要跟同事走。
「……」封澤一言不發地盯著他。
顧易止感覺渾身發涼,嘿嘿一笑,乖乖地轉移方向先進了醫務室。
「傷口挺深的,一會打一針破傷風。」醫生給他做了消炎處理,一邊包紮傷口一邊說。
顧易止很想說他們當警察的受點小傷就跟家常便飯一樣,根本不用打針,但在收到封澤鋒利的眼刀後,他還是決定識時務的閉嘴。
「醫院可真黑,一針破傷風這麼貴!」從醫務室出來,顧易止看著繳費單不停抱怨。
「公費醫療,你可以打上十針。」封澤冷淡地說。
「有你這麼咒人的嗎!」顧易止恨不得一腳踹上去。
走廊盡頭處傳來撕心裂肺的哭聲,一對年輕夫妻趴在手術推車上痛哭不止,幾名警察和醫務人員無奈地站在一旁,夜合看見他們走過去,迎上去喚道:「少主,顧先生。」
蓋著白布的手術推車上隱隱可見一具小小的軀體,顧易止腳步一頓,手不自覺握緊。
「是那個孩子的父母。」夜合嘆了口氣。
警察彎腰耐心地勸說他們,那個女人忽然站起來,指著他們罵道:「你們這麼多人,卻連一個孩子都救不了!還有資格當警察嗎,你們都是廢物,都是廢物!還我孩子,還我孩子——」她瘋狂地撲過去,但被丈夫緊緊抱住了。
「我的孩子還這麼小,她什麼都不懂,你們為什麼不救她,為什麼!」她聲嘶力竭地哭喊著。
是呀,她還那麼小,是整個家庭的希望和寄託,現在卻變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
明明只差一步……
為什麼偏偏差了那一步!
顧易止握緊拳頭,悔恨如潮水一般淹沒了他的心。
「你們沒去救她,你們為什麼不盡力去救她!我的孩子呀——」那個可憐的母親哭倒在丈夫懷中。
盡力,盡力,盡力……
顧易止腦海中不斷迴響著這兩個字。
就算有再多的理由,再多的事證明他已經盡力去做了,但這樣的結果,可以讓所有努力在轉眼間灰飛煙滅。
到最後,他沒有救下她,也沒有改變任何事。
顧易止眼裡漸漸浮起淚花。
他從來都是陽光開朗的,總是積極去解決遇到的每一個困難,但是,他也有後悔和退縮的時候,原來所有事情並不是努力了就會得到想要的結果,原來人在許多事情上都無可奈何。
他還能做什麼呢?
他連一句對不起都不敢當面跟他們說。
顧易止垂下頭,轉身離開醫院。
夜色深沉而安靜,幾輛救護車停在廣場上,路燈亮著光,他呆呆坐在凳子上,神情無比黯然。
封澤出現在他身後,沉默在點了根煙。
他們相隔幾步遠的距離,卻誰都沒有去打擾誰。
一根煙漸漸抽完了,封澤把煙蒂摁滅扔進垃圾桶,走過去說道:「身為警察,你該不會是想在醫院裡打霸王針吧?」
他把繳費單子塞進他兜裡:「記得還我雙倍。」
「你這是趁火打劫。」顧易止咧嘴一笑,卻那樣勉強。
「會被趁火打劫的人都是笨蛋,你也不例外。」封澤看著他說,「因為只有笨蛋才會把所有錯都歸咎到自己身上。」
「但我的確沒有救下她……」顧易止無力爭辯。
「這件事還沒有結束,如果覺得後悔,就想辦法去彌補。」封澤使勁揉了揉他的頭髮。
彌補?
顧易止頂著一頭雞窩似的亂髮看著他。
是呀,行僵仍然沒有抓到,現在與其坐在這裡自責懊悔浪費時間,為什麼不去想辦法避開再發生相同的悲劇呢?
醫院大門口,遇害女童的父母相互攙扶著在夜色中離去,顧易止看到他們漸漸遠去的背影,堅定地說道:「我絕對不會放過那個殭屍!」
封澤看著他在路燈下堅毅的表情,嘴角露出一絲不易覺察的笑容。
因為,這才是顧易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