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張家村
第二天一早,顧易止出門前看了眼樓下院子,那輛銀白色跑車已經不見了。他去吧檯退房的時候,收銀妹子連正眼都不敢瞧他。
白天的金鐘縣還是很熱鬧的,沿街擺滿各式各樣的小攤,有放在筐裡的,有擺在地上的,吆喝聲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與晚上簡直判若兩地。顧易止找到縣城派出所,向值班民警出示證件並說明來意,很快被帶到所長辦公室。
「張家村離這裡挺遠,這樣吧,我讓小張帶你過去,他也是從張家村出來的。」所長不冷不熱地,官腔十足,「有什麼需要協助的,就讓小張打電話回來,我們一定全力配合。」
小張全名叫張勝,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臉龐黝黑,笑起來十分靦腆。所裡給他們配了一輛警車,由張勝開著駛向張家村。
「張家村在山裡頭,位置很偏,路特別不好走。」山路上,車子顛簸地行駛著,速度很慢,張勝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村裡向縣上打了很多次報告,想修條路進來,領導都說沒錢,得向市裡申請資金,就一直這麼拖著了。」
顧易止看著窗外的綠樹青山,鳥語花香,微風陣陣,白雲環繞在高峰上,風景秀麗完全不輸於知名景區。
「小張,你知道張小燕家在哪嗎?」他問。
「知道呀,我們村子人少,那就麼幾戶人家,還都沾親帶故的,哪能不認識。」張勝笑著說。
「你應該聽說了張小燕的事吧?」顧易止問道。
「聽所裡人聽過,」張勝惋惜地說,「唉,她也怪可憐的。」
「她父母一直沒有來認領屍體,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按理說子女在外身故,怎麼會有父母棄之不理呢,這也是顧易止最奇怪的地方。
「這個……你到了她家就知道了,呵呵。」張勝似乎不太願意多說。
車子開了足足有小半天才張家村,高矮不一的泥巴房子零亂聳立在山腰,遠遠就聽見豬哼聲,整個村子都瀰漫著一股豬糞味。進村的路太窄,他們只得把車停在村口,張勝先帶顧易止去找村長。
村長是個六十來歲的老人,頭髮花白,眉目慈祥,坐在院裡抽著旱煙聽顧易止說完來意,慢騰騰地說道:「咱這村子,幾代人都是靠山吃飯,年輕人出去了就不愛回來,留下來的基本都是些老人孩子。我記得燕子是去年出去,唉,這可憐的孩子,村裡日子雖然苦了點,但也不至於丟了命呀!」
「村長,顧警官想去張小燕家裡看看。」張勝忙說。
「那行,你認得路,就帶過去吧。」村長在地上叩了幾下煙管說,「一會過來吃飯啊,我讓婆子給你們殺隻雞。」
「您別客氣,我這帶得有乾糧。」顧易止拍了拍背包。
「村裡雖說沒啥好東西,但雞子豬肉都是現成的,再整點自家種的菜,比不上城裡的山珍海味,顧警官,你可別嫌棄。」村長拉著他的手說。
顧易止也不好意思再推託了,看了張勝一眼,就說:「那好吧,我一會再過來。」
張家村地方很大,但住戶很少,所以房子建得很分散,家家戶戶都有養豬,空的地方還用網子圈起來養雞,這一路過來豬哼聲、雞鳴聲、狗吠聲此起彼伏,給這空落落的山村添加了幾分活力。
張勝領著顧易止走到一間農房間,院子裡坐著一個穿長衫長褲的男人,三十來歲的年紀,頭髮打結,臉上佈滿油污,趿著一雙塑料拖鞋,衝他們嘿嘿傻笑。
「這是張小燕的哥哥,村裡人都叫他大傻。」張勝說,「他爹媽估計下地還沒回來,咱們在這等會吧。」
大傻看了眼他們,從地上撿起根苞米棒子跑到牆根蹲下,吃得津津有味。太陽漸漸下山了,遠處山路上走來一男一女,張勝連忙迎上去喚道:「三叔三嬸,你們回來啦!」
「呦,這不是阿勝嗎,啥時候回來的?」張嬸開心地問。
「剛到村裡,還沒回家呢。」張勝笑著說,「三叔三嬸,這是城裡來的顧警官,他想跟你們瞭解下燕子的事。」
「燕子不就在城裡躺著嗎,還瞭解啥?」張嬸拉著臉說。
「我希望能瞭解一些張小燕的日常生活情況。」顧易止感覺到他們的不友善,但還是微笑地說。
「今兒也真是怪了,哪都有陌生人。」張嬸嘟噥了一句,拉起大傻就往屋裡走。張叔一雙渾濁的眼睛打量著顧易止,長年勞作在他臉上留下深深的歲月痕跡,黝黑髮紅的臉上帶著戒備的神色,沉默了一會,他還是說:「唉,你們進來吧。」
「三叔,今天村裡來了很多陌生人嗎?」張勝隨口問道。
「別聽你三嬸胡說,就是剛才在路上遇見一個姑娘,問我們四明山往哪走。」張叔抽著旱煙說。
又是四明山!顧易止心裡咯登一下。
「想知道啥,問吧!」張叔說。
「張小燕是什麼時候離開村子的?」顧易止拿出筆和本子,一邊問一邊記錄。
「去年三四月份,她和同村幾個姑娘一塊出去的,說要去城裡掙大錢。」張叔想了一會說,「本來都給她尋好了婆家,她非得出去,唉,村子裡那些年輕人,有哪個出去了還肯回來。」
「給她找的那婆家條件好,她就是打著燈籠都找不著!」張嬸在土灶旁一邊忙活一邊說,「喜錢都談好了,我們就指著她嫁過去後拿這錢給兒子治病,沒想到她半夜偷溜著走了!我看就是張貴家那媳婦給攛掇的!」
「人都死了,還說這些幹啥!」張叔瞪了她一眼。
「她要是肯聽咱們話,會落到這樣下場嗎?」張嬸站起來嚷叫著,「我看就是她在外頭那野漢子干的!」
「張小燕有男朋友?」顧易止詫異地問。
「兩個月前回來過一趟,說在城裡找了個男人,以後不跟這過了。」張叔蒼老的臉上帶著濃濃的疲倦。
「這個沒良心的賠錢貨!」張嬸揮著勺子就罵,大傻坐在她身邊嘿嘿笑著。
「你給我少說兩句!」張叔火了,把煙桿子摔到地上。
「你衝我吼什麼,要有能耐把兒子的病治好呀!」張嬸把勺子往鍋裡一扔,叉著腰叫道。
「好了好了,三叔三嬸你們冷靜點,燕子人都已經死了,你們就少說一句吧。」張勝連忙站起來打圓場,「顧警官,你繼續問。」
家長裡短是最扯不清的,顧易止現地終於明白他們為什麼不肯來認領張小燕的屍體。
「你們見過那個男人嗎?」
「沒有,她沒帶回來。」張叔撿起斷成兩截的煙桿子,心疼地嘆了口氣。
「那你們知道他叫什麼,家住哪嗎?」顧易止問。
「燕子沒說,咱也沒問她。」張叔艱難地說,「警察同志,我家這情況你也看見了,不是我心狠不去領她的屍體,是實在出不起那個錢啊!這些年為了給兒子看病,把能賣的都賣了,家裡也就剩下幾堵牆了。」
屋裡光線很暗,一盞燈炮從房樑上垂掛下來,即使敞著門窗,土灶的油煙仍然瀰漫了整個房間,牆壁油膩膩的,有的地方用薄膜貼著,已經被熏的看不出原來顏色。顧易止不知道是該怪他們重男輕女,還是該可憐他們家徒四壁,他在心底暗嘆一聲,又問:「你們知道張小燕在城裡有什麼朋友嗎?」
「張貴媳婦不是回來了,問她去,我們可不知道!」張嬸把飯菜端到桌上說。
「唉!」張叔長嘆一聲,問道,「警察同志呀,要是一直沒把燕子的屍體領回來,那她會咋樣?」
「超過半年無人認領的屍體會被送去火化,骨灰暫時存放在殯儀館中。」顧易止說。
張叔沉默了半晌,點點頭,滿臉都是無奈。顧易止收起東西說:「今天先這樣,如果你們想起其他事,請和我聯絡。」
張勝跟著站起來:「三叔三嬸,那我們先走了啊。」
他們倆人走出屋子,外面天已經全黑了,村裡沒有路燈,只能藉著家家戶戶透出來的燈火勉強趕路。
「四明山在什麼地方?」顧易止想起事這個事,問道。
「就前面那座最高的山頭。」張勝指了個方向說。
顧易止遠遠看去,一片山峰在黑暗中留下墨色的輪廓,大路上有亮光快速移動著,像是輛車子。
「這麼晚了,還有誰要到村子裡來?」張勝奇怪地嘟噥一句。
「少主,前面有個村子,我們要不要進去借宿一晚?」雖然開的是越野車,但夜晚在這種沒有路燈的山路上行駛,多少還是有危險的,夜合透過後視鏡問道。
「封月應該已經上山了。」封澤看著漆黑一片的窗外。
「我不明白封月小姐為什麼要接這筆單子。」夜合說,「四明山地勢複雜,她獨自一個人,二爺難道就放心嗎?」
「他們不放心的就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我。」封澤不屑地一笑,「幾年不見,我倒真想看看她的實力是否已經強到足以凌架在封家族規之上。走吧,我們先去村子。」
越野車在村口緩緩停下,封澤走下來時一眼就看見旁邊那輛警車。夜合從車裡翻出手電筒摁亮,一束亮光打出去,照出顧易止錯愕的臉。
「封澤?」
「你怎麼在這?」這下連封澤也吃了一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