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愛情讓人變得膽怯，也讓人變得勇敢。

　　　楚奕從來沒想過自己也會害怕，怕對方的躲避逃離，怕對方的裹足不前，怕自己的感情得不到回應，怕自己從頭到尾的付出只是一廂情願的誤會。

　　　陸霄也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有勇氣如此直接毫無掩飾地對楚奕表白，即使知道兩人的差距如同天塹鴻溝一般橫亙在他面前難以逾越。

　　　巨大的摩天輪緩緩上升又緩緩降落，窗外陽光正好，天藍如洗。風從雲端吹過，帶起溫柔的聲音。遊樂場裡人流密集，熙熙攘攘，從上至下看過去，目之所及皆是萬丈紅塵，芸芸眾生。而這麼多這麼多人裡頭，要多大的緣分，才能讓兩個互不相干的陌生人相遇？而他們現在能擁抱在一起，是多麼幸運。

　　　楚奕說：「陸霄，我想吻你。」

　　　話音落下，一切的聲音都戛然而止。並不算寬敞的座艙裡，兩個頎長的身影慢慢靠近，重疊，貼合成密不可分的溫暖剪影，不再需要任何言語。

　　　靳南說得對，感情的事不能太理智，有時候想得太多，反而會看不清自己的心，順其自然跟著本能走下去，才會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他喜歡楚奕，他要楚奕，他想跟楚奕在一起，就這麼簡單，沒有那麼複雜。雖然現在的自己跟他還有很大的差距，但他會努力讓自己變得更好，努力站在跟他同樣的高度，努力讓自己配得上他。過去所有的陰霾和黑暗，都不能再把他拖回地獄，他會嘗試坦然面對內心的桎梏和恐懼，因為他的生命中已經出現了那個可以讓他勇敢站在陽光底下的人，他不會再害怕，也不會再後退。

　　　從摩天輪上下來之後，陸霄告訴他，其實他不是直的，從來都不是。

　　　楚奕笑了笑：「我知道。」

　　　「你怎麼會知道？」

　　　「我對同類的直覺一向精準。」

　　　「那你是什麼時候發現我是同類的？」

　　　「在酒吧走廊第一次抱著你的時候。」

　　　這下陸霄是徹底傻眼了：「你既然早就知道了，怎麼還會懷疑我跟小雪的關係？」

　　　楚奕認真地看著他：「這種事，如果你堅持不承認，那跟直的也沒什麼區別。」

　　　陸霄默然：「我不是有意騙你，等有時間……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楚奕答了一個字：「好。」他知道陸霄終會對他敞開心扉，這麼長時間都等了，他不介意再多等等。

　　　嚴珂和陸雪玩得很盡興，楚奕和陸霄也樂得清閒，找了個露天咖啡館坐著曬太陽。

　　　冬天的陽光沒那麼炙熱，暖融融地落在身上，溫柔得像情人帶著體溫的手。

　　　陸霄如同一隻饜足的貓，全身毛髮都在這舒服的撫摸下蓬鬆起來。他捧著咖啡，瞇著眼睛，側頭看著一朵在微風中搖曳的紫色小花，唇角噙著一抹滿足又愜意的微笑，看得楚奕一雙眼睛捨不得往別處去，藉著墨鏡的遮擋肆無忌憚地把自己的目光都集中在面前這個人身上。

　　　然後，就看到陸霄的腦袋開始往前一點一點，打起瞌睡來。

　　　當太陽灑盡了一天的光輝，戀戀不捨沉下地平線之後，夜風便開始漸漸顯露出隆冬應有的高冷姿態，將殘留在遊人身上屬於陽光的溫暖統統捲了個乾淨。

　　　楚奕不知道什麼時候坐到了陸霄旁邊，而陸霄靠在他肩膀上，睡得正香，身上蓋著楚奕的外套。而外套之下，楚奕握著他的手。

　　　嚴珂和陸雪玩遍了整個遊樂場，累得四肢乏力走到咖啡館，正好看到這麼一幕。雖然楚奕什麼也沒做，就只是低頭看著手機，但兩人之間，卻彷彿有一股無形的磁場，讓別人沒有辦法插進去。

　　　陸雪本來想叫楚奕，但張了張嘴，卻沒有出聲，而是停下了腳步，沒再往前。

　　　嚴珂雖然也覺得楚奕和陸霄兩個大男人這樣親密的場景有點怪異，但他神經比較粗，也沒多想，轉頭問陸雪：「怎麼不走了？」

　　　陸雪瞪了他一眼，沒答話，重新抬腳走進咖啡館。

　　　嚴珂被美色沖昏了頭，覺得她這一瞪都跟在拋媚眼似的，簡直風情萬種，呵呵傻樂著跟了上去。

　　　楚奕聽到腳步聲，抬起頭，對陸雪露出個溫和笑臉：「玩兒得開心嗎？」

　　　陸雪本來還有點不自在，但一面對楚奕那張是個女人都毫無抵抗力的帥臉，頓時就有點洩氣，點點頭坐到一邊：「開心。」

　　　「開心就好。餓了吧？一會兒帶你們去吃飯。」楚奕說完低下頭，輕輕拍了拍陸霄的臉，叫了聲他的名字。

　　　這下不止是陸雪，就連嚴珂也看出點不對頭來了。楚奕的語氣和動作都太溫柔了，如果陸霄是個女的，他一定會覺得楚奕愛慘了這個妹子。但兩個男的，怎麼看怎麼有點違和。

　　　好在陸霄馬上醒了過來，並且速度極快地從楚奕肩膀上直起身來，然而楚奕今天穿的外套是件皮衣，他這麼一坐起來，皮衣就滑了下去，兩人還緊緊交握在一起來不及放開的手就這麼暴露了。

　　　陸霄：「……」

　　　嚴珂：「……」

　　　陸雪：「……」

　　　四下裡突然鴉雀無聲，陸霄下一秒反應過來，趕緊甩開楚奕的手，頗有些慌亂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怎麼不多玩會兒？海底隧道那邊要去看看嗎？」

　　　陸雪看了看楚奕，又看了看哥哥，搖搖頭：「不了，天都黑了。」

　　　相較於陸霄的慌亂，楚奕倒是顯得很淡定：「他們玩了一下午肯定累了，先找個地方吃飯吧。」

　　　陸霄沒有意見，於是一行人往大門走。嚴珂和陸雪走在前頭，楚奕和陸霄走在後面。不知道是不是下午玩得確實很累，陸雪遠沒有來時那麼活潑，連嚴珂故意逗她說話，她都不怎麼搭理。

　　　陸霄看著前面好不容易才失而復得的妹妹，情緒也有點低落。他擔心她接受不了自己的哥哥是個同性戀，擔心會再次失去她。

　　　楚奕知道他在想什麼，也沒說話，只是將手伸進他的大衣口袋裡，握著他放在裡頭的手捏了捏：「別擔心，現在的小孩子對同志的接受程度挺高的，說不定她很快就會想明白。」話剛說完，他的手就抽出來了，快得陸霄想要再握一握都沒有機會。

　　　「但願吧。」陸霄呼出口氣，帶著溫度的白霧在森冷的寒風中很快消散不見。

　　　幾人走到門口，楚奕說去開車，讓他們稍微等一下。

　　　陸雪半張臉都裹在圍巾裡，只露出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扭頭看著楚奕的身影走遠，才回頭蹦到她哥面前，拉下圍巾仰頭盯著他：「哥，你跟楚奕哥哥是不是一對啊？」

　　　「什麼？！」這個驚悚的疑問句來自嚴珂同學。

　　　陸雪回頭給了他一記比寒冬臘月的冷風還要利三分的眼刀：「閉嘴！」

　　　嚴珂立刻伸出兩根手指在嘴上打了個叉，表示自己不說話了。

　　　陸霄沒想到陸雪會問得這麼直接，臉色刷的一下變得慘白，連放在口袋裡的雙手都不由自主的握成了拳頭。一時間他腦子裡翻轉過無數的答案，他可以若無其事地說「你開什麼玩笑，我們就是普通朋友」，也可以裝作生氣地說「胡說八道什麼，兩個大男人怎麼成一對兒？」，還可以故作輕鬆地說「我倒想跟人家一對兒，可你看你哥是人家的菜嗎」……但所有的答案都無疑只能是謊言。他不擅長撒謊，也不想在妹妹面前撒謊，撒一個謊就要用無數個謊來圓，他不想以後的日子都活在一個又一個謊言裡。

　　　但不撒謊要怎麼辦？承認他跟楚奕是一對？小雪會怎麼看他？嚴珂會怎麼看他？如果他們接受不了，他是不是能承受同時失去妹妹和朋友的雙重打擊？

　　　「哥，你快回答我啊。」陸雪看了看停車場出口，好像很擔心楚奕這個時候開著車出來。

　　　「我……」陸霄好不容易張開嘴，卻發現自己的聲音在寒風中顫抖。

　　　「哥，你是不是不好意思說啊？」陸雪皺著眉頭，表情很是苦惱，「你不說我也看出來了，你倆肯定不只是普通朋友那麼簡單吧？」

　　　手指頭都快凍僵了的嚴珂同學在心裡跟了一句：「沒錯，我也看出他倆不對勁了！」

　　　海洋世界在東部海灣，入夜的風比市區大很多，加上他們站的地方正好是風口，陸霄有種自己被吹透了的感覺，讓他從頭到腳冷到了骨子裡。

　　　他說不出否認的話，陸雪就當他是默認了。

　　　「真是一對啊？」陸雪見他還是不說話，一張漂亮的小臉上五官都快皺到一塊兒去了，「哥，你跟他在一起不合適啊，他這麼帥，又開這麼好的車，肯定很有錢，你跟他在一起，會被欺負的！」

　　　「啊？」這個疑問句還是來自於嚴珂同學，「你一路上擔心的就是這個啊？」

　　　陸雪繼續回頭瞪他：「不是讓你閉嘴嗎！」

　　　「我閉不住了啊，作為陸霄的朋友，我覺得這個事我也有發言權。」嚴珂說完堅定地站到了陸雪身後，對陸霄說，「哥們兒啊，不是我說你，你就算喜歡男人也找個靠譜點的啊，這人一看就是個花花公子，身邊肯定一堆各種各樣的小帥哥……」

　　　陸雪對他翻了個白眼：「有你什麼事兒啊？」

　　　「當然有我的事，我可是陸霄……的兄弟。」嚴珂說完在心裡把「兄弟」自動替換成了「未來的妹夫。」

　　　陸霄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倆活寶一唱一和，腦子還處在震驚狀態沒有反應過來：「你們……能接受我喜歡男人？」

　　　嚴珂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不知道從哪個古墓裡被挖出來的老古董：「現在都什麼年代了，戀愛自由好嗎，更何況自然界很多動物都有同性戀傾向，我之前研究過兩隻公兔子……」

　　　「閉嘴！」這下是兩兄妹同時發聲。

　　　嚴珂同學不得不雙手摀住自己那張嘴，眨巴著一雙不怎麼大的眼睛示意他們繼續說。

　　　陸雪回頭看著哥哥，撇了撇嘴：「不管你喜歡男人還是女人，你都是我哥，這沒什麼不好接受的。我就是擔心，你跟他在一起會受委屈，畢竟……」陸雪習慣性地咬了咬嘴唇，彷彿是在想接下來的話該怎麼說，囁喏了半天，還是將心裡最放不下的問題問了出來，「你的事，他都知道嗎？」

　　　陸霄還沉浸在「順利出櫃」的巨大喜悅裡沒回過神，他看著自己面前那張寫滿擔憂的臉，彷彿又看到很多年前，那個總是追在他身後叫著「哥哥」的小糯米糰子。十數年光陰倏忽而過，小糯米糰子長成了漂亮的大姑娘，都已經學會關心哥哥了。

　　　她那句「不管你喜歡男人還是女人，你都是我哥」，讓陸霄的心酸軟得一塌糊塗，連帶著眼睛鼻子都跟著發澀。他真是太高興了，高興得不知道該怎麼說話了。直到小雪又問了一遍，他才把手從兜裡拿出來，捏了捏她被風吹得有點冰冰涼的小臉，微微笑道：「大部分他都知道，你不用擔心哥哥……」

　　　話沒說完，他眼角的餘光看到那輛白色SUV從停車場裡滑了出來，正朝這邊開過來。於是他看著那輛車，看著車裡握著方向盤的那個離他越來越近的男人，輕輕把話說完：「他很好，真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