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楚奕坐在椅子上，雙手環胸，抬頭看著站在面前頗有點興師問罪意味的陸霄，原本就憋著的那口氣更是嚥不下去，出口的話不免就帶了兩分嘲諷：「怎麼，耽誤你跟女人約會了嗎？」

　　　「你說什麼？」陸霄愣了愣，以為自己聽錯了，可他的反應看在楚奕眼裡，倒像極了是在心虛。

　　　「噢，我忘了你是個彎不了的直男，跟女人約會多正常。」楚奕平日裡一貫的溫柔紳士壓根兒維持不下去，彷彿不刺陸霄兩句，自己心中那團莫名其妙的火就滅不了。

　　　「楚奕！」陸霄氣得眼睛發紅，因為昨晚激烈的性事而有些沙啞的嗓子喊出這兩個字的時候，幾乎帶著憤怒的顫音，「我，我都……」

　　　他怎麼也說不出「我都跟你上床了」這句話，憋了半天，才換成一句：「我都這樣了，你居然還不相信我？」

　　　「你都這樣了，還要出去見那個女人，她對你到底多重要！」楚奕霍然站起身，由於動作過大，身後的餐椅被他帶得倒在木地板上，發出匡噹一聲巨響。

　　　兩人都好像被這聲響動驚到了，楚奕是沒想到自己會因為一個女人的電話就跟陸霄發這麼大火，陸霄是沒想到兩個人才剛從溫暖纏綿的被窩裡出來，就要面臨第一次吵架。

　　　「你到底在說什麼？她對我當然很重要，她是……」陸霄話沒說完，腦子裡卻突然靈光一閃，看著面前明顯風度盡失的楚總，好像明白了什麼，彎起唇角嘿嘿笑起來。

　　　楚奕一肚子火沒處發，卻突然看到陸霄在對著自己笑，頓時那熊熊燃燒的火焰就莫名消下去一大半。

　　　「傻樂什麼你？」

　　　陸霄心情極好地盯著他，繼續嘿嘿傻樂：「楚總，你是不是在吃醋啊？」

　　　「你覺得可能嗎？」開什麼玩笑？他會吃醋？他會跟一個毫無實力的小丫頭吃醋？這是新年第一個冷笑話嗎？

　　　「我覺得很有可能啊。」陸霄見他死鴨子嘴硬，毫不留情地直接戳穿，然後愉快地轉身回屋，「我要換衣服出去約會了，你要不要一起？」

　　　「什麼？」這下換楚奕搞不清劇情走向了。

　　　陸霄在門口回過頭來：「帶你一起去約會啊，讓你們也認識認識。」

　　　楚奕對這個提議的第一反應當然是拒絕的，開什麼玩笑，陸霄帶著他去跟女人約會，簡直就是讓他去跟個十七八歲的小女生爭寵，這太幼稚了。

　　　然而，幼稚歸幼稚，楚總還是二話不說就換衣服去了。不僅去了，還特地穿了件顯得相當年輕俊朗的機車皮夾克，鮮少會穿的窄腳牛仔褲裹著兩條筆直長腿，踩一雙黑色英倫風短靴，高挺的鼻樑上架一副大牌定制蛤蟆鏡，往門口一站，雙手抄兜的樣子差點帥瞎陸霄的眼。

　　　他平常見慣了楚奕一副正裝精英男的模樣，確實被他這身打扮驚艷到了。這身材這氣場，整一個要去勾搭妹子的紈褲子弟啊。

　　　「你這是要去搶我女朋友吧？」

　　　「錯，我是要去搶她男朋友。」楚奕聽他「女朋友」三個字十分不爽，展臂一攬，直接將陸霄摟到懷裡，鎖上門朝電梯走去。

　　　陸霄跟他說先去Z大附近的某個滬菜館接人，然後再一起去海洋世界。

　　　「還要陪人去海洋世界啊，你屁股不疼？」

　　　「誰叫她對我那麼重要呢。」陸霄故意拿話刺激他，邊說邊想你可勁兒地醋吧，最好用醋淹死你自己，免得一會兒打臉太疼。

　　　陸霄話音剛落，楚奕突然提速超車，陸霄的身體隨著慣性往後一撞，屁股後頭立刻痛得他齜牙咧嘴。

　　　「楚，奕！」

　　　「不能讓人家女孩子久等，你說是吧。」楚奕特無辜地轉頭看了他一眼。

　　　陸霄咬牙忍痛不說話，你待會兒最好不要哭著求我原諒你！

　　　兩人到的時候，陸雪和嚴珂已經站在路邊等他們了。陸霄打開車門下車，陸雪立刻跑了上來，親熱地挽著他的胳膊：「哥哥，你可算來了，我等你好久了。」

　　　楚奕正好關上車門走過去打招呼，耳朵裡聽到那句「哥哥」，差點一個趔趄沒站穩。好在人家兄妹見面，正聊得開心，也沒人注意到他。

　　　「沒打通我電話怎麼不在學校等我？萬一嚴珂也不在家，你來不是找不到人？」

　　　「我想快點見到哥哥嘛，知道你昨天晚上肯定回來得晚，上午大概在家睡覺，就直接過來啦，想著我到的時候你也該醒了。」陸雪說完話，看到站在身後的楚奕，眼睛一亮，「哥哥，這個是你朋友嗎？好帥啊。」

　　　「噢，對了。」陸霄轉過身，笑瞇瞇地看著楚奕，「來來來，讓你們認識一下。這是我朋友楚奕，這是我妹妹陸雪，是我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他故意加重「很重要很重要」幾個字，不出所料地看到楚奕的唇角抽了抽。

　　　楚奕看著陸霄臉上那笑容，恨不能將時間拖回到早上九點半陸雪打電話來的時候，他要知道電話那頭是陸霄的妹妹，一定特溫柔特體貼地給她留個好印象，而不是直接關機，讓這小丫頭在外頭「流落」了半天。

　　　他還因為人家的妹妹吃了一上午的飛醋，剛上完床就跟陸霄吵架，說什麼直男彎不了那種話氣他……楚奕深深地覺得，自己這回真不是丟臉這麼簡單了。

　　　戀愛中的人果然智商是負值，他覺得臉有點痛。

　　　好在陸雪什麼都不知道，對他笑得特別燦爛乖巧：「楚奕哥哥好。」

　　　「你好。」楚奕都覺得自己沒臉見她。

　　　陸霄又介紹了嚴珂跟楚奕認識，然後讓陸雪上車出發，陸雪突然問：「嚴珂哥哥你今天有事嗎？要不要一起去海洋世界？」

　　　嚴珂立刻說：「好啊。」

　　　陸霄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昨天不是說下午要去參加一個什麼生物論壇嗎？」

　　　嚴珂面不改色：「取消了。」

　　　陸霄還想說點什麼，楚奕趕緊說：「那就一起去吧，上車。」

　　　三比一，陸霄沒話了，原本只是他要陪妹妹出去玩，變成了三個大男人陪一個小丫頭出去玩。當然最開心的莫過於陸雪了，不是每個女生出行都能三個大帥哥作陪的。要是讓她那幫同學室友知道了，一定會嫉妒死。

　　　海洋世界在Z市東部海岸區，是市裡為數不多的旅遊景點之一。因為是新年，人流量很大，他們到得又比較晚，轉了三圈才找到停車位。

　　　整個園區分為四個小區，其中包括一個極限遊樂場。所謂極限遊樂場，裡頭有各種瘋狂的遊樂設施，什麼太空梭，流星錘，海盜船，蹦極跳，星際迷航，雲霄飛車不勝枚舉，光速度、高度、難度不一的過山車就有七八座。

　　　陸雪雖然是女孩子，但對這些極限遊樂設施尤其感興趣，在來的路上光聽嚴珂講裡頭怎麼怎麼好玩，就一直嚷嚷著要把這些項目都坐個遍，所以一進園區首先就拿著導遊地圖往遊樂場跑。

　　　陸霄今天這身體狀況肯定是不能陪她玩兒的，楚奕自然得跟著陸霄，於是陪伴陸雪的重責大任就落到了嚴珂身上。嚴珂對這個天上掉下來的大好機會自然是欣喜若狂，拍著胸脯保證一定照顧好陸雪，讓她玩得開開心心。

　　　看著陸雪興高采烈地跟著嚴珂過去排隊，陸霄才意識到楚奕帶上嚴珂的決定是多麼明智。不過他怎麼覺得嚴珂這小子對陸雪太過慇勤了呢？

　　　於是他問楚奕：「嚴珂想幹嘛？」

　　　「還想幹嘛，看上小雪了唄。」

　　　「那怎麼行，他比小雪大那麼多。」

　　　「大……很多麼？」

　　　「小雪才上大一，他都研二了。」

　　　「……也就四五歲？還好吧。」

　　　「四五歲還不大啊？三歲一個代溝你懂不懂？」

　　　「……」楚奕心想，我比你大六歲這事你到底知不知道？

　　　陸霄說完也反應過來了，但想著早上的事，不願意搭理他，直接轉身走了。

　　　楚奕趕緊跟上去：「你出門前沒怎麼吃東西，餓不餓？」

　　　「不餓。」

　　　「那渴不渴？」

　　　「不渴。」

　　　「那累不累？」

　　　「我還沒開始玩兒。」

　　　「那後面痛不痛？」

　　　陸霄停下腳步，皮笑肉不笑地看了他一眼：「本來不痛，在車上被你顛得挺痛的。」

　　　「……」楚總摸了摸鼻子，「那我回去的時候開慢點。」

　　　陸霄繼續往前走，路過禮品店就進去逛逛，看到好玩的就拿出手機拍一拍，楚奕跟他說話他也偶爾回一兩句，但態度總是不冷不熱的，讓楚奕心裡忐忑得很。

　　　他知道陸霄在生氣，且他很明確地知道陸霄有生氣的理由。早上那句話，現在想起來，他也很想給自己一嘴巴。

　　　陸霄生氣跟別人不一樣，不吵也不鬧，甚至也不怎麼給你臉色看，但就是會讓你感到疏離冷淡有距離。楚奕覺得，他好不容易才讓陸霄卸下心防，露出柔軟的內裡，卻被自己一句話給搞砸了。

　　　怎麼哄人是個技術活兒，尤其是自己喜歡的人。

　　　老實說，楚總活了近三十年，唯一用心哄過的人，只有夏女士。很明顯，哄夏女士的方式對陸霄不適用。至於他國外那些情人炮友，是不需要哄的，在一起時你情我願，各取所需，分開的時候銀貨兩訖，絕不拖泥帶水。

　　　要說真正交往過的對象，恐怕只有Ryan一個。然而Ryan是比他還理性清醒的人，兩個人有共同的愛好，共同的興趣，也有著對工作同樣的狂熱，不管是靈與肉的契合度都相當高，但同時又很清楚明白的知道，彼此都不會為對方放棄自己的工作和生活。所以對Ryan，他根本用不到「哄」這個字。事實上，他們很少出現意見不合的時候。就連分手，也公式化得像是一場商業談判，互相還握了握手，笑著說「後會有期」。

　　　然而陸霄不是，他身上的氣場是十分矛盾而鮮明的，自卑敏感又堅韌如草，他在你面前可以是溫順乖巧的小綿羊，也可以是全副武裝的穿山甲。當他將那層堅硬的偽裝穿在身上，你想捏他的七寸都不知道往哪兒下手。

　　　一向在任何事上都游刃有餘的楚總有些一籌莫展了，他正考慮是不是打個電話跟柯明軒取取經，走在前面的陸霄突然停了下來，靜靜地望著不遠處那座巨大的摩天輪，臉上竟然是少見的嚮往神色。

　　　楚奕心裡動了動，站到他旁邊，輕聲問：「想坐？」

　　　陸霄轉頭看他，還沒來得及答話，楚奕便拽住了他的手，說：「走。」

　　　三分鐘後，陸霄和楚奕站在了乘坐摩天輪的隊伍裡。

　　　摩天輪這種夢幻又毫不刺激的遊樂項目，除了愛做公主夢的小女生，就是一幫嘰嘰喳喳的小孩子，兩個身高均超過一米八的大男人站在這個隊伍裡，怎麼看怎麼奇怪。陸霄覺得自己快被那些探究的好奇目光燒穿了，臉上不由自主熱起來。

　　　「楚奕，我們不要坐這個了……」

　　　「來不及了。」楚奕邊說邊把手上的票遞給檢票員，「兩個人。」

　　　檢票員驚訝地看著他：「兩個人？」

　　　陸霄比檢票員還要震驚：「你瘋了！」

　　　楚奕沒有回答，拉著他往座艙裡走，上去之後撐著門對目瞪口呆的檢票員說：「我買了六張票，所以這個座艙是我們的了。」

　　　陸霄第一回體會到什麼叫有錢任性。

　　　摩天輪的座椅是質地堅硬的新型塑膠，面對面兩排，一邊三個位置，整個艙體是半透明的設計，幾乎可以360度無死角從高空俯瞰整個城市。

　　　陸霄坐到楚奕對面的窗邊上，扭頭看窗外因為摩天輪的緩慢上升而離自己越來越遠的風景，而楚奕看著他的側臉，兩個人都沒有出聲。

　　　冬季難得的陽光從觀景窗外透進來，打到陸霄的鼻樑上，再落到陸霄的腿上，烤得人暖烘烘的，很舒服。

　　　陸霄的手指抬起來，在空中抓了一把光線之中盤旋飛舞的浮塵，然後他開始說話。

　　　「在我老家的遊樂場，也有一個摩天輪。那個摩天輪特別高，特別大，晚上還會閃著五顏六色的光。我每次經過它的時候，都會特別羨慕那些能在爸爸媽媽的陪同下乘坐摩天輪的小朋友，我覺得那緩慢升起的座艙肯定可以攀到雲層裡去，只要一伸出手，就能碰到星星月亮。」

　　　「後來長大了些，反而不敢從遊樂場經過了。於是那個摩天輪變成了一個遙不可及的夢，明明看得到，卻永遠都無法靠近。因為我沒有媽媽，連爸爸都成了別人的。」

　　　陸霄說這些話的時候，臉上是帶著笑容的，但那笑容卻讓楚奕心疼得想立刻上前抱住他。但他沒有動，只是坐在他對面，靜靜地看，靜靜地聽。

　　　「久而久之，心裡頭就有了一個執念，想著如果有機會，一定要和喜歡的人，坐一次摩天輪，在它升到最高處的時候，對他說，我喜歡他。」

　　　最後四個字，陸霄是看著楚奕說的。楚奕的胸腔彷彿突然被一把無形的匕首生生剖開，有一隻裹滿蜜糖的手順著那空洞的裂口伸了進去，握住他的心臟，輕輕地捏了一把，然後他再也無處可逃，連呼吸都窒了兩秒。

　　　又痛又甜。

　　　「楚奕，我……我……」他坐姿沒變，兩隻放在大腿上的手，因為緊張而緊緊絞在一起，但目光卻是堅定又熾烈的，「我真的挺喜歡你的，你能不能……能不能……」

　　　他話還沒說完，楚奕已經一把將他摟進了懷裡，力道之大，像是要把他捏碎了，揉進身體裡。

　　　「……能不能，多信任我一點。」陸霄訥訥的把話說完，深深地吐出一口氣，閉上眼睛，抬起胳膊，環住楚奕的腰，將腦袋擱在他略有些堅硬卻讓他十分安心的肩膀上。

　　　他知道，這個懷抱，他是戒不掉了。

　　　「對不起。」楚奕在他耳邊輕輕說道，「早上那句話，我不是有心的，你原諒我。」

　　　「嗯，我原諒你了。」陸霄在他肩膀上微微彎起唇角。

　　　楚奕歎了口氣：「前幾天，我在醫大門口看到你和陸雪。」

　　　陸霄聽到這話稍稍有點詫異，想起那天他送陸雪回學校的情景，是挺讓人誤會的，難怪他早上會生那麼大氣。

　　　「你為什麼不問我？」

　　　楚奕抱著他過了很久，才說了一句話。

　　　他說：「陸霄，我也會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