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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地自容》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林越最後給我發的那幾條短信,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我都不敢再打開來看。雖然只是問我什麼時候回去,問我為什麼不回消息,問我為什麼不理他,但我知道,那個時候他一定很無助,很害怕。因為最後一條,他問我:陸霄,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很噁心?」

   陸霄看著湖對岸的教研樓,緩緩閉上眼睛。冷風拂過,臉上一片寒涼。

   「他怎麼會問這種話?我怎麼會覺得他噁心?我跟他根本就是一樣的人……」

   楚奕將他緊緊摟在懷裡,陸霄便揪著他價值不菲的毛呢大衣沉悶而壓抑地哭出聲來。如同一隻受傷的小獸,拚命忍著常人難以承受的疼痛獨自走過了漫長的黑暗,終於找到一個安全的臂彎,可以停下來舔舐傷口。

   陸霄說,如果不是他幫卓俊森帶信,如果不是他幫林越在母親面前掩護,如果不是他對林越的疏忽,如果那天晚上他回了宿舍,如果他早點看到那些短信……只要有一個如果成立,林越或許就不會死。

   他恨死了自己,更恨死了卓俊森,所以某天打工回來在校門外遇到卓俊森的時候,他想也沒想就朝他衝了過去。

   卓俊森被他打得在醫院住了兩個月,而自己的代價是三年的牢獄之苦,以及所有的夢想和前途。

   楚奕沒有說話,只是更加用力地摟著他,讓他哭個痛快。如果淚水能將這些沉重的過往都沖刷乾淨,他抱著他在湖邊凍成冰棍也甘願了。

   當然,冰棍沒成,人確實是凍得夠嗆。陸霄哭了很久,鼻子眼睛都紅得一塌糊塗,楚奕那件衣服也被他的鼻涕眼淚糟蹋得慘不忍睹。

   他抬起頭,帶著濃重的鼻音說:「對不起。」

   「沒關係。」楚奕抬手給他揩眼淚,「感覺好點了嗎?」

   陸霄呼出口氣:「好多了。」

   楚奕捧著他的臉,深深地看進他水汽氤氳的眼睛裡:「陸霄,聽著,不要再自責,林越的死不是你的錯。如果他能知道,一定也不願意看到你因為他而長久地背負這段沉痛過往。該放下的時候,就要學會放下,明白嗎?」

   林越剛死的那段時間,他每天晚上都會做噩夢,夢裡的林越總是背對著他,站在天台邊上。他叫他的名字,讓他不要做傻事。下一刻林越就會回過頭,滿臉鮮血,神情哀怨地問他:「陸霄,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很噁心?」

   從夢中驚醒之後,他就再也睡不著了。就算後來被卓家以搶劫傷人的罪名弄進桐山監獄,在一群窮凶極惡的重刑犯中艱難生存,這個噩夢也還是會在每晚如期而至。林越的死成了他的心魔,日日夜夜折磨著他。倒不光是因為自責,還有對自己是同性戀的恐懼和牴觸,以及對夢想破碎的絕望和無助。

   林越以結束生命的方式獲得了新生,而他卻把自己囚禁在了那慘烈的一幕裡逃不出來。直到此刻,在楚奕如水的深情目光裡,他終於有勇氣將自己無罪釋放。

   兩人離開美院的時候已經超過十點,自然是沒能吃到西門外的楊燒烤。陸霄說今天是小年,也許楊大叔根本就沒有出攤。

   回到家,楚奕在浴缸放好熱水,把陸霄剝得乾乾淨淨,讓他先泡一泡,自己居然忍住沒在浴室直接把人辦了,而是轉身去廚房用可樂煮了兩碗姜茶,硬逼著陸霄趁熱喝了下去。

   洗完澡躺上床,楚奕習慣性地把陸霄摟到懷裡,一隻手撩起他的睡衣伸進去,在他光滑緊實的皮膚上來回摩挲,卻是不帶任何情慾的,溫柔安撫。

   陸霄聽著他的呼吸和心跳,感受著他身體的溫度和手掌的力度,前所未有的放鬆和安心,在睡意來臨之前,他說:「楚奕,我還想畫畫。」

   楚奕說:「好,那咱們就畫畫。」

   陸霄又說:「之前那個美院的旁聽生名額,下學期還會有嗎?」

   楚奕說:「一直都給你留著呢。」

   陸霄安靜下來,好半天都沒再說話。楚奕以為他睡著了,卻在下一刻又聽到他壓低的聲音:「上次拒絕你,是因為我沒法畫畫了……每次看到那些五顏六色的顏料,腦子裡想到的,都是教研樓前,滿地的鮮血……」

   「噓……」楚奕摟著他的胳膊緊了緊,在黑暗中親吻他的額頭和臉頰,最後封住他的嘴,把他吻得七葷八素再也想不了別的,才告訴他,「以後你的腦子裡,只能想我。」

   陸霄主動把自己的嘴唇送上去:「好。」

   正因為我現在腦子裡全都是你,所以我才能重新拿起畫筆。你是我在沉痛絕境之中看到的那一抹希望,是我在踽踽獨行了二十三年遇到的第一縷陽光,也是我枯竭乾涸了一千多個日夜重新豐沛的靈感源泉。你不知道我有多感激你,但你肯定知道我有多愛你。

   * * *

   小年過後,春節就真的一天天近了。很多單位在春節來臨之前就開始「人心渙散」,中國人的傳統,一年到頭都在外面打拼事業,過年是無論如何都要在春運的大流中拚殺出一條血路,拖家帶口返回家鄉的,尤其是Z市這樣的一線城市,春節期間差不多能空出半個城,連KTV這樣的娛樂場所都沒剩下幾個服務人員。

   出國多日終於回到Z市的方睿因為楚奕護送夏銘回家被記者拍到而欠了一個大人情,在年二十七這天約楚奕和陸霄吃飯,說是要賠罪。方睿跟楚奕是多年哥們兒,但陸霄卻是他的員工,無論如何覺得讓方睿請客吃飯感覺有點奇怪。

   楚奕站在穿衣鏡前搭配衣服,頭也不回地說:「他請的是我男朋友,不是他的員工。」

   陸霄被他這句「男朋友」搞了個大紅臉,楚奕轉頭看到了,邊說著「你也太純情了,說句男朋友都能臉紅」,邊湊上前來要親他。陸霄抬手要把他擋開,哪裡料到楚奕身手俐落,直接就扣住了他的手腕,然後低下頭,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親了個遍。

   陸霄被他親得渾身酥麻,誇張地打了個寒顫,甩開他的手,再順便甩掉一身雞皮疙瘩:「你能再噁心一點嗎。」

   「我可以的,你相信我。」楚奕一本正經地回答。

   「……」

   陸霄知道他真的可以,趕緊轉身穿上外套出門了。再讓他鬧下去,他怕今天晚上要放方總的鴿子。

   兩人到達酒店包房,方睿已經坐在了位置上。陸霄叫他方總,他笑著看了楚奕一眼,說:「叫我睿哥就行。」

   楚奕毫不客氣地拿過菜單,點了幾道陸霄愛吃的,聽到這話眼皮都沒抬一下:「叫他方睿,不許叫他哥。」

   「你這是什麼奇葩佔有慾?我比他大這麼多,叫我聲哥怎麼了。」

   楚奕十分坦誠地回答:「我不爽。」

   陸霄和方睿同時無言以對,還好這個時候包房的門再次被人推開,穿著羽絨服,帶著鴨舌帽,圍巾遮住大半張臉,只留了一雙眼睛在外面的男人帶著一身寒氣走了進來,待服務員退出去關上了門,他才摘下帽子取下圍巾脫下外套,朝楚奕和陸霄說了聲:「嗨。」

   陸霄差點沒被剛喝進嘴的茶水嗆死,他沒想到進來的人居然是夏銘。

   楚奕倒是毫不意外,起身給了他一個擁抱,問了句:「身體好點沒?」

   夏銘回答「好多了」,然後看向陸霄,朝他伸出手:「小陸,你好,我是夏銘。」

   「呃,你好。」陸霄放下茶杯,頗有點拘謹地站起來,伸手跟他握了握。雖然楚奕已經對那天晚上的事解釋得十分清楚明白,但作為最近網上炒得最火的楚夏緋聞主角,陸霄見到他還是有點不自在。

   夏銘倒是很大方,走到方睿身邊坐下:「本來今天方總是沒打算帶上我的,不過我正好在對面電視台有個節目,錄完過來也方便,就自作主張來湊個熱鬧,不會打擾你們吧?」

   楚奕提壺給他倒了杯茶:「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客氣了?」

   「好歹我跟小陸第一次正式認識,假裝客氣一下顯得我有禮貌。」他說完還朝陸霄風情萬種地拋了個媚眼。

   夏銘本來就長得極其好看,陸霄甚至都覺得自己有限的學識裡找不到詞語可以形容他的俊美無儔,簡直是猝不及防地被他這一眼擊中了心臟。

   在電視和雜誌上看到的夏銘總是優雅的,高貴的,就算與人談笑晏晏也透著股經年暖玉般的溫潤氣質,就像是民國時期某個門閥世家裡受過良好教育的翩翩公子,他不需要做什麼,只是站在那裡,對你微微一笑,就能讓你在寒冬臘月裡覺得有春風拂過——當然,後來夏銘告訴他,「啊,那都是演的」。

   但此時此刻,對夏銘的真實面目毫無所覺的陸霄小朋友天真地被夏銘電到了,直愣愣地看著他半天都沒回過神來。

   楚奕伸手擋住陸霄的眼睛,順便警告性地看了夏銘一眼:「別亂放電。」

   影帝無辜地表示:「我有嗎?」

   陸霄到現在才明白過來夏銘剛剛是故意逗他,臉刷地一下紅到了脖子根兒,恨不能找個地縫鑽下去,心裡直哀嚎:這也太他媽丟人了,居然在楚奕面前被別的男人撩得眼睛發直!

   事實上這真的不能怪他,夏銘這樣的長相真要存心挑逗,不管男人女人,恐怕都很難有抵抗力,包括楚奕柯明軒,當初都被他整過。要不是知道這人跟方家兄弟扯不清楚,柯大少早就把人給辦了。

   菜是在他們來之前就點好的,席間楚奕跟方睿聊了些方家生意上的事,陸霄插不上話,夏銘便陪他聊天。

   原本陸霄還擔心跟這個大明星沒話說,卻沒想到這人自來熟得厲害,而且好像什麼都懂,什麼都能聊,連在繪畫方面都堪稱專業。

   「什麼?你喜歡梵高?我不喜歡,他的作品感情色彩太過濃烈,而且侵略性太強,不管是他想表達的孤獨憤怒,還是絕望掙扎,都能直指靈魂和心臟,讓人有種被赤裸裸穿透的鈍痛感。我不喜歡這樣的感覺,我喜歡簡單粗暴點的,比如培根,或者馬蒂斯,甚至像波洛克這樣的抽像表現主義畫家,都讓我覺得更舒服。」

   陸霄驚訝於他對各種流派的熟悉程度,不由有些疑惑:「你也學過畫嗎?」

   「哈。」夏銘放下筷子,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才笑道,「沒有學過,但我演過。之前有部叫做《黑色》的電影,你一定沒有看過,我在裡面飾演一個畫家,那個畫家是個天才,但也是個有著深深執念的精神病患者,跟梵高有點像,最後也是死於自殺。因為片子所要表達的主題太過消極,所以國內票房很慘淡,但這部片子在國際上獲了獎。你知道,外國人就喜歡這些所謂探討人性的東西。我為了演好這個角色,研究過這些畫家的作品,畢竟我就是這麼個敬業的演員啊~~」

   本來聽著前面的話,陸霄確實覺得他是個非常敬業的演員,對他的好感度蹭蹭上漲,基本上快要路人轉粉了,但他說完最後一個字那蕩漾著亂飛的小媚眼,及時把他的理智拽了回來,然後再看坐在對面這個漂亮得近乎妖孽的男人,真心覺得媒體報道的什麼「優雅男神」「尊貴王子」都應該去見鬼——這也太貨不對版了。

   但不可否認,這樣的夏銘比起螢幕上那位,倒是多了幾分真實感,沒那麼高高在上,遙不可及。

   一頓飯吃得也算賓主盡歡,方睿大概是覺得只跟楚奕說話有點冷落陸霄,於是轉頭問他春節回不回家。

   方睿只知道陸霄不是本地人,並不知道他父母雙亡這些年都是一個人過,問這句話也只是出於朋友間的關心,卻讓陸霄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

   躊躇之間,倒是楚奕替他開了口:「回,回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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