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楚奕問出這句話,明顯感覺到懷裡的身體僵了一下。
陸霄沒有說話,楚奕也沒有催促。兩個人就這麼站在冬夜寒冷的風裡,久久地沉默著。
楚奕以為他不會再回答,正要試圖說點什麼輕鬆的話題轉移注意力,沒想到陸霄卻在這個時候開了口。
他轉身看著夜幕中只有零星幾點燈火的美院教研樓,長長地做了個深呼吸,極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點。
「四年前,林越就是從那棟樓的天台上跳下來,摔在了我的面前。」
然後,陸霄開始了漫長的講述,那深埋在心底如同腐爛枝蔓一般纏繞糾結,勒得他喘不過氣的沉痛回憶,一點點在楚奕面前展開。
其實林越的故事在外人聽起來並沒有當事人那麼驚心動魄刻骨銘心,無非是一個清高才子遇到浪蕩人渣,淪陷在人渣以愛之名鑄造出來的猛烈攻勢之下,最後被人吃乾抹淨始亂終棄,弄得身敗名裂眾叛親離的悲慘故事。而陸霄作為他最好的朋友,從頭到尾見證並參與了這場讓他猝不及防的悲劇。
林越表面溫和,實際上十分清冷自持,有多少男男女女向他示好,都被他不鹹不淡地擋了回去,只有一個卓俊森,讓他逃無可逃,避無可避。
平心而論,卓俊森的條件是很不錯的,長得好,家世好,有錢有權對情人又大方周到,也正因為如此,卓公子身邊從來不缺俊男美女對他趨之若鶩,而冷漠淡然對他不假辭色的油畫系才子林越,大概是激發了他身為花孔雀的強烈征服欲,總之,他對林越展現出了十二萬分的熱情和興趣,追求的攻勢之猛,讓認識他們的所有人都以為卓公子這次是要來真的。
但卓公子過去的桃色新聞實在太多,風評實在不怎麼樣,所以林越根本沒將他的追求當一回事,卓俊森不管花多少錢買來的禮物他都原封不動的退回去,拒絕得毫不拖泥帶水。
後來也不知道是哪個狗頭軍師給他出的主意,禮物不買了,改走煽情路線,用上了寫情書這種古老原始的方式。他知道陸霄跟林越關係好,別人帶回去的情書林越不一定會收,但陸霄帶回去的,林越怎麼也會看兩眼。於是他在陸霄面前言辭懇切地說了一籮筐好話,讓陸霄幫他帶情書。
陸霄一開始對卓俊森也沒什麼好感,但看他無怨無悔地追了林越好幾個月,倒真是一副浪子回頭癡心不悔的樣子,覺得他或許是真的喜歡林越,就鬆口幫他帶了一次。
林越收到這封情書的時候,正在明澤湖邊畫畫,順嘴開了句玩笑:「姓卓的給了你什麼好處,你就這樣把兄弟賣了。」
陸霄笑著答道:「我看他也追得挺辛苦的。」
然後,林越把那封信接了過去。
陸霄不知道是因為自己這句話對林越產生了什麼影響,還是林越的態度在卓俊森這段時間的追逐中已經逐漸開始軟化,總之他打開了那封信,看完之後沒有什麼反應,只是笑了笑,說:「字寫得還不錯。」
當然,後來才知道卓俊森連情書都是找人代筆的,那根本就不是他的字。但知道的時候已經什麼都晚了。
情書自然是沒有像禮物一樣退回去,有了這一次的成功,卓俊森彷彿看到了勝利的曙光,後來又讓陸霄帶過幾次情書和禮物,儘管這些禮物遠沒有剛開始的那麼貴重,但陸霄看得出來他比之前更用心,譬如林越十分喜歡的某位國外小眾畫家的畫冊,以及他想買卻買不到的絕版CD。很明顯,這些禮物和情書,林越都沒有退回去。
卓俊森用了差不多一個學期的時間,將林越追到了手。十八九歲的孩子,不知道什麼叫人心險惡,那時候的林越滿心都沉浸在愛人製造出來的浪漫歡喜裡,無法自拔。性子高冷的人,一旦放下心防認真去愛,那就是全身心的投入和付出,不會有任何保留。
那年暑假,卓俊森要帶林越去海島度假,陸霄雖然覺得不妥,但也沒有強烈阻止,因為林越當時一顆心全在卓俊森身上,自己這個朋友說什麼他也聽不進去,最後只能讓他出門多長個心眼,卓俊森那樣的官二代,他擔心林越吃虧。林越說他想太多了,卓俊森雖然以前是有很多不好的前科,但他相信他對自己是真心的。
這次旅遊要去半個月,林越跟母親說的是和陸霄去鄰市寫生,為了增加可信度,還讓陸霄頭一天來家裡住,第二天跟他一起出發去火車站,然而一出門就丟下陸霄直奔機場去了。
陸霄第一次幹這種對家長欺上瞞下的事,一邊擔心林越媽媽這邊東窗事發,一遍又擔心林越出去會出什麼事,半個月過得水生火熱,連門都不敢出,生怕在路上遇到林媽媽。好在半個月後林越就跟卓俊森回來了,不僅沒出什麼意外,看起來還過得相當幸福開心,整個人都變得光彩照人起來。
陸霄鬆了口氣的同時,直罵林越重色輕友,以後不要再讓他幫這種忙。林越跟在後頭亦步亦趨賠禮道歉,拿出在海島給他買的禮物哄了他好半天,連卓俊森也專程請他吃飯,說謝謝他的幫忙。
那時候他真的覺得林越可能找到了自己的幸福,連帶對卓俊森的好感度也增加了一點。
整個暑假,陸霄和林越都沒見幾次面,熱戀中的人真是一時一刻也捨不得分開,有了卓俊森,林越哪裡還想得起來他這個好兄弟。陸霄假期要打工掙錢,也沒有閒暇顧及林越,等到開學的日子一天天逼近,想起來要打電話問問他什麼時候返校報到的時候,才發現兩人已經有很久沒聯繫了。
林越在電話裡的聲音很不對勁,陸霄問他是不是病了,他說沒有,陸霄問他出了什麼事,他也不說,最後陸霄沒辦法,只好去他家逮人。
陸霄見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肯定是和卓俊森之間出了問題,因為他臉上那種戀愛中的幸福和甜蜜一點痕跡都找不到,連以前那種清冷溫和也消失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滿臉的疲憊和憔悴。
跟古往今來所有翻臉無情的人渣一樣,卓俊森甩林越甩得那叫一個乾淨俐落,從海島回來沒多久就人間蒸發,再也聯繫不上,林越找了他身邊玩得好的朋友,甚至去他家附近風雨無阻等了半個月,都沒有見到人。
陸霄怕他想不開,只能多抽時間陪著他,林越也只有在跟他一塊兒的時候,能稍微有點笑臉。
開學之後,在學校碰到過卓俊森幾次。林越大概是真的死心了,每次遠遠看到那幫人,就立刻繞道走,避免跟他碰面。沒過多久,卓俊森有了新目標,是個大一新生,追求的花樣比起當初追林越,還有過之而無不及。陸霄有好幾次都想打花卓俊森那張噁心的臉,但被林越攔住了,他說:「只是分手而已,我不想搞得自己連起碼的尊嚴都沒有。」
「只是分手而已……」陸霄喃喃重複著林越當初那句話,露出一個苦笑,「當然,如果僅僅只是分手,林越確實不至於要跳樓自殺。」
楚奕站在他身邊,看著他笑得比哭還難看的臉,伸手將他擁在懷裡:「這裡太冷了,要不要先回車上?」
陸霄搖搖頭:「就在這裡。」
大二那年的國慶節假期,陸霄是和林越一起過的,兩個人這次是真的去了鄰市某座山裡寫生,但陸霄的主要目的是想讓林越散散心。那張他夾在書本裡的照片,就是那個時候拍的。雖然林越從頭到尾都表現得極其配合,看不出任何破綻,但陸霄知道他是在強顏歡笑,眼睛裡的悲傷憂鬱騙不了人。
陸霄知道情傷沒那麼快痊癒,但他以為只要時間夠久,一切都會好起來的。誰也沒有想到,前面有更大的劫難在等著他們。
美院的校園網上,被人匿名發了一段視頻,而且還是一段同性之間做愛的視頻。由於國慶期間校園網的管理員比較放鬆,沒有及時查看,導致這段視頻在校園網上足足停留了好幾天,所有上過校園網的老師和學生都看到了那段視頻,而視頻的男主角,正是赤身裸體在男人身下輾轉承歡的林越。
視頻明顯是在上位的人拿著手機拍的,所以只能看到林越和那個人的下半身,並沒有拍到那個人的臉,但林越的臉和表情都清清楚楚,包括那些讓人面紅耳赤的呻吟和聲響。雖然後來管理員看到之後立刻刪除了那個視頻,但這件事所造成的軒然大波才剛剛開始。
所有人對林越的態度都一百八十多度大轉彎,那些嘲諷的,嫌惡的,唾棄的,鄙夷的眼神和言語是看不見鋒刃的刀,鋪天蓋地朝這個只有十九歲的少年席捲而來,他根本無力抵抗。
冷淡清高才華橫溢的天之驕子,一夜之間淪為浪蕩不堪讓人噁心的同性戀,學校領導以有傷風化品行不端為由屢屢找他談話,意思是讓他自動退學。林越的母親也被請來了學校,這個原本對兒子寄予厚望的女人氣得當場就暈了過去。
沒有人理解林越,也沒有人站在他這一邊,連自己的母親也拒絕與他見面,拒絕聽他說話。他去了醫院很多次,都被母親趕了出來。這個在陸霄眼裡素來溫柔優雅的母親,表現出了讓他震驚的狠心和絕情。
陸霄不知道該怎麼安慰林越,事實上這個時候任何的安慰都顯得蒼白無力,事情沒有發生在自己身上,所有人都只會說一句「沒事,會過去的」,卻永遠沒有人能夠真正的瞭解這個過程有多麼令人痛苦和絕望。
卓俊森國慶之後就沒再回校上課,大四本來課程也不多,聽說卓家已經利用關係讓他進入了某家大公司提前實習。陸霄在他宿舍樓下等了好多天,都沒找到他。雖然那個視頻是匿名發上來的,但林越只跟卓俊森上過床,那個視頻的主人也只能是卓俊森。他不知道找到卓俊森是否就真的能為林越討回公道,但他心裡頭憋著一口氣,必須得有一個出口。林越不能就這麼讓他白白毀了!
但卓俊森還沒找到,林越卻一天天消沉下去。陸霄那時候又正好有比賽和大學生畫展要參加,每天都被系主任留在三號工作室,不到半夜都回不來,更加沒有功夫陪著林越。
林越沒有退學,因為患了很嚴重的抑鬱症,校方領導也覺得逼得太緊擔心他出問題,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沒有再提,但另一方面也在跟家長聯繫,希望林越媽媽能把孩子先接回去。但林越媽媽看到學校打來的電話根本就不接,她甚至連兒子患了抑鬱症的事都不知道。
陸霄不知道那段時間的林越是怎麼過的,他每天回到宿舍看到的林越都很安靜,他給他買飯,他也會吃,跟他說話,他也會理,但就是整個人看起來毫無生氣。他不去上課,也不出門,每天只待在宿舍裡。陸霄要上課,要畫畫,週末還要做兼職,幾乎每天都是早出晚歸,中午還得抽時間跑回來幫他買飯。因為他不買回去,林越肯定寧願餓一整天也不會踏出宿舍一步。
有好幾次看著林越死氣沉沉的樣子,陸霄都恨不得殺了卓俊森。但卓家有權有勢,別說殺了他,就連在這偌大的Z市要把這個人找出來都不容易。而林越顯然等不到他替自己討回公道,就迫不及待地以一種慘烈的方式結束了自己短暫悲痛的一生。
那天是星期六,陸霄一大早就出門打工去了,原本六點下班之後他就應該回學校的,但他工作的地方有個小領導那天生日,興致高昂的說要請大家吃飯。領導請客,他不好不去,只能打了個電話去隔壁宿舍,請人幫忙去食堂買一份飯給林越。
吃完飯一幫人又說要去唱歌,他被人勸著多喝了兩杯,暈暈乎乎就忘記了回校的時間。
陸霄當時的年紀實在沒有太大自制力,而且林越一直以來都表現得十分安靜聽話,陸霄又已經讓人給他買了吃的,想著大晚上的應該不會出什麼問題,卻沒想到自己喝多了,到第二天早上才從宿醉裡清醒過來。
他看著包房裡睡得橫七豎八的同事,從褲兜裡掏出硌得大腿難受的手機,發現有好幾條未讀短信,全是林越發的,而且時間都是在後半夜。
他的瞌睡頓時驚醒了一半,根本來不及把短信看完,抓起外套拔腿就跑。
深秋的清晨天還沒有大亮,陸霄出來的時候看著還像黑夜,跑著跑著天邊就泛了白。他連車都沒等,一路風馳電掣跑回學校,卻在經過教研樓的時候停下了腳步。
週日的早上起來晨練和早讀的學生並不多,但那為數不多的人竟然都聚集在了教研樓下,一個個仰頭望天,不知道在看什麼。
陸霄因為跑得太快而砰砰跳動的心臟突然緊了緊,他也不知道哪裡來的預感,逕直就朝教研樓跑了過去,跟著那些人仰頭看去,才發現教研樓天台邊上坐著一個人。一個瘦削的,單薄的,幾乎要與慘白的晨光融為一體的人。
「林越!」十幾層的高樓,他根本就沒看清那人長什麼樣子,他也不知道那人能不能聽到他的喊聲,但他幾乎可以斷定那就是林越。他心急火燎的要衝進教研樓,卻在自己剛剛有所行動的時候,那個人影就從樓上跳了下來。
所有的聲音和色彩都在瞬間遠去,陸霄因為站得比較靠前,林越的身體正好摔在他的面前,他幾乎都能感覺到那濺到臉上的鮮血,還帶著讓人膽戰心驚的溫度。
腦漿迸裂,一地腥紅。
沒有任何痛苦,當場死亡。
陸霄跪坐在林越的屍體前,直到救護車來將人拉走,他都沒有起來。
耳邊傳來所有人的竊竊私語,或驚恐,或唏噓,或遺憾,或惋惜,卻唯獨沒有冷嘲熱諷了。他活著的時候每天都被這些人輕視鄙夷謾罵詆毀,死了這些人倒開始給予那廉價的良善同情來。
他們說「好可惜,還這麼年輕」,他們說「他還是很有才的,他畫的畫很好」,他們說「人生苦短,忍一忍不就過去了嗎」,他們說「這麼好的一個人,怎麼就偏偏是同性戀呢」。
陸霄想笑,也想哭。但是他笑不出來,也哭不出來。這些人從來不會想到,林越就是死在他們的口舌至下。
人言如刀,字字誅心。
沒有人能理解林越這段時間的痛苦和絕望。愛人,師長,同學,親人的集體背叛,讓他如墜深淵,得不到救贖。他摒棄了外界一切的雜音,專心致志的活在自己的世界裡,以抵擋那些他無力承擔的壓力和傷痛。但陸霄理解,也只有他能理解,林越的所有痛苦和絕望他都能夠感同身受,因為他跟林越是一樣的人,他也一樣是那些人口中「讓人噁心」的同性戀。
這幾個月來,那些比利器還鋒銳的唇槍舌劍,將林越砍得血肉橫飛的同時,也毫不留情地切進了他的皮膚肌理,心臟靈魂,讓他驚恐萬狀,痛不欲生。他不敢想像如果有一天自己的性向也被人公諸於世,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結局是否會比林越更好。
他看著眼前已經變得冰冷凝固的鮮血,如同驚弓之下的幼鳥,把自己嚴嚴實實地藏進了層層疊疊的枯枝爛葉裡,再也不敢探出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