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為了求得戀人的原諒，楚總被翻來覆去折騰了一個晚上，鬧鐘響時恨不得把手機砸到對面的牆上。然而在他伸出手之前，另一隻手先拿到了手機，摁掉鬧鐘，關機，扔回床頭櫃，幾個動作一氣呵成，然後再鑽回他懷裡，胳膊一伸，摟住他的腰，長腿一跨，搭上他的腿，跟只八爪魚似的將他抱了個嚴嚴實實，迷迷糊糊一句話從他心臟的位置傳出來：「再睡會兒。」

　　　於是腰酸背痛的楚總心安理得地又睡了過去，好幾個小時之後才再次清醒過來。

　　　廚房傳來勾人食指的米香，陸霄已經不在床上。經過這段時間地不懈努力，陸霄已經能把粥熬得像模像樣，所以楚總一點都不擔心他會把自己精心裝潢的廚房燒起來。

　　　身上的酸痛經過長時間的睡眠已經緩解不少，倒是一晚上舒服至極的性愛讓他神清氣爽。起床撈過被關掉的手機打開，幾條來電提醒叮叮噹噹響起，其中居然有兩個來電都是夏女士打的。

　　　楚奕略微有點詫異，摁下了回撥，把電話放到耳邊聽那首他已經很熟悉的蘇格蘭女歌手柔美溫暖的歌聲。這是夏青禾十分喜歡的一首歌，雖然並不出名，但夏青禾無意間在一次寫生旅途中聽到了她的歌，就被深深迷住了，從此設為彩鈴，勢必要讓每個打她電話的人都記住這個歌聲，而且一直沿用至今，專情程度可見一斑。

　　　楚奕覺得從這一點來講，自己肯定是夏青禾親生的沒錯。他高中時期非常喜歡的一張CD，愣是帶到英國，陪伴了他十年，現在還依然收藏在他的書房裡。

　　　喜歡的東西就要留在身邊，一輩子。比如此刻正在廚房替他做早餐（午餐？）的那位小帥哥。

　　　楚奕唇邊不自覺的帶著心滿意足的微笑，第二句歌詞還沒唱完，電話就被接了起來。

　　　「兒子，我記得你的電話從不關機。」

　　　「昨天睡得太晚，早上鬧鐘響的時候起不來，順手就關了。」楚奕懶洋洋地靠在床頭，摸了摸自己餓得有點癟的肚子，心想什麼時候才能吃飯？

　　　夏青禾大概知道他所謂的睡太晚是什麼意思，也沒再問緣由，只說了句：「小陸在你身邊嗎？」

　　　「他在做飯。」楚奕從不打算向父母隱瞞他和陸霄一起生活的細節。

　　　夏青禾那邊稍微頓了兩秒，才重新開口：「昨天去參加一個慈善晚宴，遇到了明軒的舅舅，他告訴我你之前去警局讓他幫忙查過一個卷宗。」

　　　楚奕皺了皺眉，並沒立刻接話，而夏青禾似乎也沒打算讓他接話，繼續說道：「你從小到大，做任何決定，我和你父親都沒有干涉過，因為我們知道你會做出最好的選擇。但關於小陸的過去，你是否應該給我們一個交代？」

　　　夏青禾的語氣並沒有明顯的不悅，但楚奕知道關於陸霄搶劫傷人的罪名她一定是知道了，並且很介意，不然一向給予他最大自由的母親不會一大早連續打了兩個電話找他。

　　　電話剛剛掛斷，陸霄就出現在了門口，看到他坐在床邊有點意外：「起來了？」

　　　楚奕朝他伸出手：「過來。」

　　　陸霄乖乖走過去，被楚奕一把拽到腿上，摟住腰親了一口：「給我做了什麼好吃的？」

　　　「前幾天新學了一個生滾魚片粥，我剛嘗了一下，味道還不錯。」陸霄跨坐在他腿上，低頭跟他接了個吻。

　　　楚奕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唇：「嗯，味道確實不錯。」

　　　「喜歡嗎？」陸霄笑著看他。

　　　「喜歡。」楚奕直言不諱，「再來一個。」

　　　於是兩個人又黏黏糊糊吻在了一起。

　　　楚奕洗漱完畢出來，陸霄已經把魚片粥和兩個小菜端上了桌。楚奕喝了一口粥，問他這是失敗了多少次才成功的作品。陸霄說，也就四五六七次吧。當然，他絕對不會告訴他，嚴珂廚房裡的一口砂鍋已經因為他多次失敗的經驗而報廢了。

　　　楚奕對這個數字區間表示無言以對，但結果還是令人滿意的。魚片粥煮得軟糯爽滑，小菜也清淡可口。一想到陸霄為了給自己煮粥偷偷練習了很多次，他就心情好得多吃了兩碗。

　　　雖然今天已經是年二十八，但K&S並沒有放假，情人節的廣告宣傳還在如火如荼的進行，各大媒體雜誌也已經開始大肆渲染造勢，夏銘和另一位國內知名女星合作的唯美廣告片甫一播出就好評如潮，總算沒有辜負整個團隊加班加點的拍攝和後期製作。

　　　楚奕告訴陸霄他下午要去公司，晚上有個飯局，不回來吃飯。陸霄也沒多想，說自己正好也有事。楚奕隨口問了句有什麼事，他說，我要去看看林越媽媽。

　　　「要我陪你去嗎？」楚奕擔心他想起以前的事又不開心。

　　　「不用，其實……我也不會見她。」陸霄輕輕歎了口氣。

　　　楚奕很溫柔地揉了揉他的腦袋：「為什麼？」

　　　「我不敢見她，也不敢讓她見到我。」陸霄順勢把腦袋往他懷裡靠，「林越走後，她精神狀態很不好，在醫院住了很長一段時間。我出獄後去看過她一次，遠遠地看著她，差點要認不出來她是那個溫柔優雅的女人……她要是見到我，一定會想起林越，我不想讓她再回憶失去兒子的痛苦。」

　　　「她一個人生活嗎？林越沒有父親？」

　　　「林越是單親家庭，他媽媽未婚先孕，因為執意要生下他，跟家裡關係鬧得很僵，後來母子倆離開了原來的城市，來Z市定居。林越是林媽媽全部的希望和寄托，她對他管得很嚴，要求很高，所以才會在得知兒子是同性戀時無法接受……後來林越死了，她的精神也跟著崩潰了。」

　　　「如果我沒猜錯，你之前那麼拚命賺錢都是為了她吧？」

　　　「嗯。」陸霄沒有否認，「她精神和身體狀況都不太好，也不能再工作，這幾年過得很艱辛。我請了一個阿姨照顧她，每個月需要一筆不小的開支。」

　　　「陸霄。」楚奕叫他的名字。

　　　「嗯？」陸霄抬起頭看他。

　　　「有沒有人說過你很傻？」

　　　「有啊，靳南一天說三遍。」尤其在他說要替林越擔一輩子的時候，靳南差點兒因為他的傻要跟他絕交。

　　　「但他一定沒有告訴你，你的傻有多麼難能可貴。」楚奕看著他的眼睛，心想這麼傻這麼好的孩子，老天怎麼忍心讓他一個人承受那麼多的苦難？

　　　陸霄笑著眨了眨眼：「所以我遇到了你，是不是叫傻人有傻福？」

　　　「是。」從今以後，你再也不用一個人承擔，因為我會陪著你。

　　　兩人各自收拾出門，楚奕開車把陸霄送到林越家附近的某個大型超市門口，又問了一次：「真的不要我陪你？」

　　　陸霄解開安全帶，對他笑了笑：「真的不用，你忙你的。」說完開門下車，大步朝超市走去。

　　　楚奕看著他頎長挺拔的背影，彎起唇角調轉車頭，往家的方向開回去。他突然想起，有件東西忘了拿。

　　　陸霄在超市逛了好半天，吃的用的買了一堆，連春聯都沒放過，最後還提了兩盒中老年適用的保健品，才心滿意足推著滿滿噹噹的購物車去結賬。

　　　拎著東西穿過馬路，走到林越家小區大門口，把兩大袋子物品放在旁邊，掏出電話打給照顧林越媽媽的謝阿姨。

　　　為了不讓林媽媽起疑，陸霄一直讓謝阿姨說是社區居委會的，因為考慮到林媽媽家裡困難，所以無償上門幫忙。陸霄每次買了東西送過來，都是到門口打電話，讓謝阿姨出來拿回去，順便瞭解一下林媽媽的身體狀況。

　　　打完電話沒過多久，陸霄就聽到身後有人叫了一聲「小陸」，他以為是謝阿姨，轉過頭才發現站在不遠處的，竟然是林越媽媽。

　　　「阿……阿姨！」陸霄嚇得不輕，手中的保健品差點兒直接砸到地上，手足無措地看著朝自己走過來的女人下意識地就要往後退。

　　　「小陸。」林越媽媽看他這個樣子，不敢再上前，就停在離他差不多五步的距離之外，似乎是伸了伸手，又把手收了回去，「真的是你啊，都到門口了，怎麼不進去？」

　　　「我，我，我還有事……」陸霄手心都要出汗了，語無倫次地編著借口。

　　　林越媽媽看著他，又試探著往前走了兩步：「你是不是不想見到阿姨？」

　　　陸霄死命搖頭：「不是，我是不敢見您……我怕您見到我，會難過。」

　　　林越媽媽聽他這麼說，瞬間就濕了眼眶，終於走完了剩下的距離，握住他的手：「傻孩子，跟阿姨回家吧，阿姨包餃子給你吃。」

　　　陸霄聽到這句話，差點就掉下淚來，天知道他對大一那年春節的餃子，懷念了有多久。

　　　林越媽媽不由分說把他帶回了家，直到再踏進那扇熟悉的大門，陸霄才像是如夢初醒般發現自己真的又站在了林越家。家居陳設還是老樣子，一點都沒變，只是客廳的牆上，多了一張林越的黑白照片，刺得他眼睛生疼。

　　　謝阿姨一個勁地跟他道歉，說她不是故意讓林姐知道的。

　　　林越媽媽說：「你別怪她，她瞞得好好的，是我自己發現的。」

　　　「你……怎麼發現的？」陸霄覺得自己這反偵查能力真是夠差的。

　　　林越媽媽給他倒了杯熱水，讓他坐到沙發上：「我又不傻，居委會的人哪有這麼閒，天天來家裡幫忙，買菜買米，還幫忙交水電煤氣費？只是一直精神不濟，想不出來是哪個好心人在幫忙，也就沒有深究，直到前陣子在墓園看到你……」

　　　「你那天看到我了？」虧他還一直以為自己藏得多好。

　　　「看到了，但不能確定。」林越媽媽苦笑了一聲，拍拍他的手，「阿姨老了，眼睛不好，天氣稍微陰一點，就看不清人了。」

　　　「阿姨……」才四十多歲的女人，無論如何也不可能老得連眼睛都看不見。他知道那是因為林越走後，她太過傷心和自責，把眼睛哭壞了。

　　　「好了，不說了。你留下來吃晚飯吧，正好買了薺菜，我記得你跟小越一樣，都愛吃薺菜豬肉餃子，對不對？」

　　　陸霄哽咽著點點頭：「對。」

　　　林越媽媽和謝阿姨在餐桌上和面調餡兒包餃子的時候，陸霄給楚奕發了微信。他迫不及待地要跟他分享，自己此刻內心的激動和酸楚。

　　　他說楚奕，我見到林越媽媽了，她比遠距離看起來還要蒼老和憔悴，但是精神看起來還可以；他說楚奕，林越媽媽把我帶回了家，留我吃晚飯，說要給我包我喜歡吃的薺菜餃子，她還記得我喜歡吃薺菜餃子；他說楚奕，怎麼辦，我好想哭……

　　　然後他就真的哭了，坐在沙發上看著林越媽媽不再挺直的脊背，不再俐落的動作，不再柔順的頭髮，不再漂亮的容顏，壓抑著聲音不停流淚。

　　　而與此同時，楚奕正開著車，行駛在去往大學城的路上。

　　　他看著手機上陸霄發來的消息，唇角微微彎起來。他要去告訴他的父母，這個軟弱又堅強，自卑又善良的傻孩子，有多值得他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