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陸霄在林越家吃了一頓久違的薺菜餃子，離開的時候林越媽媽還裝了滿滿一保鮮盒讓他帶回家。她一直把他送到小區門口，邊走邊緩緩說道：「我現在身體已經好多了，年後就不要讓謝阿姨過來了，也不要再隨便買東西，你掙錢也不容易，自己省著點花。」

　　　陸霄聽完沒說什麼，只是握著保鮮盒的手緊了緊。到了地鐵口，不得不分開，他才轉過身，看著眼前這個早已不復年輕的女人，說：「阿姨，我沒有媽媽，您以後就當我的媽媽吧。」

　　　林越媽媽又是驚訝又是動容地張了張嘴，一雙渾濁的眼睛裡有淚光閃爍。

　　　陸霄拉起她的手，出口的聲音帶著些對答案的不確定：「我代小越孝敬您，行嗎？」

　　　林越媽媽看了他半晌，終是沒忍住哽咽著哭出聲來，伸手緊緊摟住了這個失而復得的兒子。

　　　晚上回到家，陸霄帶著無以言表的激動心情向楚奕分享了自己終於有媽媽這個震撼人心的好消息，興奮到半夜都不願意睡覺。楚總實在被他吵得沒有辦法，只能用吻堵住他的嘴，不遺餘力地幹得他精疲力竭再也不能說話。

　　　由於KTV的服務人員都走了個七七八八，方睿乾脆提前放了假，陸霄不用去上班，春節前的兩天竟然閒了下來。

　　　雜誌社的畫稿早就交了上去，葉菲說要把新一期的雜誌給他寄過來，打電話問他要地址的時候，順便問了一句：「你是不是談戀愛了？」

　　　陸霄握著電話笑得一臉春光燦爛：「何以見得？」

　　　「你畫的插圖跟以前不一樣了。」

　　　「是麼。」

　　　「以前的圖雖然也不錯，但總感覺少了點什麼，現在的每一根線條都像是有了靈魂。」

　　　陸霄對葉菲的評價不置可否，葉菲又說：「真的談戀愛了？」

　　　「嗯。」

　　　「對方是什麼樣的人？」

　　　陸霄想了想：「很好很好的人。」

　　　葉菲搖頭歎氣：「這評價也太盲目了。」

　　　「愛情本來就是盲目的。」陸霄說完這句話，才恍然頓悟自己一直在意的「楚奕到底喜歡他什麼」這個問題得到了最好的解答。

　　　喜歡一個人，如果能夠像買商品一樣，列舉出一條一條的優劣來打分評級，最後給出一個合適理由才能帶回家，那也失去了愛情本身的意義。

　　　如果有人問他喜歡楚奕什麼，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回答：「他的全部。」不管對方身上好的，或者不好的，只要是屬於他的，他都接受並喜歡——他相信楚奕對他，也是一樣。不過他想了很久，都沒想出來楚奕身上有什麼地方是不好的。

　　　雖然已經對這個執念釋懷，陸霄依然很想從楚奕嘴裡聽到令他歡喜的答案，於是掛了葉菲的電話，他盤腿坐在臥室的飄窗上，沐浴著冬日溫暖的陽光，翹著唇角給楚奕發微信。

　　　陸霄：「楚總，我問你個問題。」

　　　楚奕：「現在比較忙，等我二十分鐘。」

　　　二十分鐘後，楚奕準時發了消息回來：「陸先生，你想問什麼？」

　　　陸霄：「你為什麼會喜歡我？」

　　　楚奕：「長得帥，身材好，腿長。」

　　　陸霄：「咱能不這麼膚淺嗎？」

　　　楚奕：「可以。那就只能是喜歡你的內在了。」

　　　陸霄正想說咱們剛認識的時候也沒機會向你表現我的內在啊。字還沒打完，楚奕又發了一條過來。

　　　「又緊又熱又濕又軟，我喜歡得不得了。」

　　　陸霄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什麼「內在」，臉上頓時紅雲飛舞，啪啪刪了前面那一句，正要發句「你怎麼這麼不要臉！」過去，楚奕的下一條又過來了。

　　　「從內到外，你的一切，我都喜歡。」

　　　明明只是一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情話，從楚奕嘴裡說出來，就像有魔力一般，總能輕而易舉地攫住他的心臟，讓他呼吸都跟著發顫。

　　　他放任自己盯著那句話，像個抱著糖罐的孩子，將那滿滿的甜蜜都儲藏起來，才小心翼翼地回復道：「那有沒有什麼地方是你不喜歡的？」

　　　楚奕大概是認真思考了一下，才回了四個字：「真的要說？」

　　　陸霄心裡咯登一下，頓時忐忑起來：「嗯。」

　　　「你技術太爛了。」

　　　「……」

　　　最後，兩人的微信聊天以陸霄單方面摔了電話而告終。當然，在地板和床之間，他選擇了後者，所以手機得以倖存。

　　　電話摔下去沒多久，就聽到一陣叮叮噹噹的鈴聲，他拿起來看了看，是個陌生號碼。他在腦子裡過了一圈也沒想起來誰會在這個時候打電話給他，但還是很有禮貌地接了電話，說：「你好。」

　　　「你好。」電話那頭傳來中年女人溫和的聲音，「我是楚奕的媽媽，你現在方便出來跟我見一面嗎？」

　　　陸雪這次是真的嚇得把手機摔到了地上。

　　　半小時後，他在附近某個Shopping Mall的中庭咖啡館見到了夏青禾。

　　　雖然兩人之前在楚奕家裡見過一次，但那次的見面對陸霄來說絕對算不上愉快和輕鬆，他覺得楚奕的媽媽沒有因為自己疑似要毒死他的兒子而當場把他趕出去，已經非常寬容。而以他目前和楚奕的關係，他也拿不準他媽媽找他是要做什麼。

　　　儘管楚奕告訴他自己在十年前就已經出櫃，家人都接受並理解他的性向，但關於兩人確定關係後家長的第一次單獨約見，陸霄還是十分惶恐和不安。他腦子裡不停地播放著八點檔肥皂劇裡有錢有勢的男主母親言語高冷地讓女主離開自己兒子的狗血橋段，甚至預演了無數種應對方法，以及確認了無數遍自己不能離開楚奕，才深深呼出口氣，走了進去。

　　　夏青禾比他來得早些，剛剛點好一杯咖啡，問他要喝什麼。

　　　陸霄說了聲「阿姨好」，有些拘謹地坐到她對面，點了杯拿鐵。

　　　夏青禾讓服務員下單，然後轉過頭看他，微微笑道：「突然約你出來，沒打擾你吧？」

　　　「啊，沒有沒有，阿姨您太客氣了。」陸霄緊張得手都不知道往哪裡擺，眼神更是不敢跟她對視。

　　　夏青禾看他緊張的樣子，對自己一向引以為傲的親和力產生了相當大的懷疑：「我讓你覺得害怕？」

　　　「沒有沒有。」陸霄努力對她露出一個不怎麼自然的笑容，心想我是真的沒有害怕，我就是有點，不，很緊張。

　　　「你不用這麼緊張，你和楚奕的事……」

　　　「阿姨。」陸霄突然出聲打斷她，兩隻交握在一起的手因為用力而骨節都有些泛白，明明緊張得聲音都開始發抖了，卻依然強迫自己抬起眼睛，慎重而誠懇地看著對面略顯詫異的女人，「我知道這樣很不禮貌，但我還是想在您開口拒絕之前，跟您說一下我的感受。我喜歡楚奕，很喜歡……不，比喜歡還喜歡，我愛他，我想和他在一起。雖然我現在還不夠優秀，也配不上您的兒子，但我會努力，會盡自己最大的可能跟上他的步伐，成為那個可以配得上他的人。請您給我一些時間，不要輕易地否定我們，可以嗎？」

　　　夏青禾聽完他的話，並沒有第一時間回答。她只是坐在那裡，給予對面的男孩子同樣認真而鄭重的態度。

　　　每一個心懷坦蕩的孩子，都值得尊重，更何況這個孩子全心全意愛著的，是自己的兒子。她想，沒有一個母親不會因為這段話而感到震驚和動容。

　　　楚奕說他特別自卑敏感，她幾乎可以想像他是懷著怎樣忐忑又虔誠的心情說出這段話，然後像個等待宣判的囚徒，滿懷希冀的看著她，希望她給一個肯定和寬慰。

　　　服務員端著托盤走過來，彎腰將拉出漂亮花紋的醇香咖啡放在他們面前。

　　　夏青禾慢條斯理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才緩緩說道：「你怎麼就能確定楚奕跟你的想法是一樣的呢？」

　　　「我確定，因為我相信。」我相信他對我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件事，相信他看著我的每一個眼神，每一個表情。我相信他愛我，如同我愛他，那般深刻繾綣，矢志不渝。

　　　夏青禾發現對面的男孩有一雙十分清澈黝黑的眼睛，此刻那雙眼睛裡熠熠生輝，像是有人撒了一把星辰進去。那裡面閃爍的光芒哪裡有半點怯懦自卑，分明就是張揚自信得讓陽光都要失色三分。

　　　她對自己這個發現十分滿意，放下咖啡杯十分優雅地看了一眼青年：「雖然你的表白讓我很感動，但是……」

　　　她故意停頓了一下，果然看到對面那雙漆黑眸子裡熠熠的星光有一瞬間的黯然。她像個惡作劇成功的小女孩一樣眨了眨眼睛，繼續說道：「但是我必須要告訴你，我今天來找你，不是要談這件事。」

　　　「啊？」陸霄的大腦還在瘋狂轉動著該怎樣說服她同意他和楚奕在一起，以至於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像個笨蛋一樣長大了嘴，目瞪口呆地看著她，發出了一聲傻傻的單音節。

　　　「哎喲你太可愛了，可愛得我都不忍心欺負了，難怪楚奕那麼喜歡你。」夏青禾哈哈大笑起來，完全不管此刻咖啡館裡有多少路人對她側目相看。

　　　「……」儘管陸霄依然沒有理解為什麼楚奕的媽媽會突然變了副樣子，但從她的話裡不難聽出弦外之音。他有點不確定地問：「您不是來讓我和楚奕分開的？」

　　　夏青禾好不容易止住的笑聲差點又揚了起來，她滿臉堆笑地看著對面的傻小子：「我什麼時候說過我是來讓你們分開的？你以為我是肥皂劇裡不通情理的惡婆婆嗎？」

　　　陸霄因為她那句「惡婆婆」而滿面通紅。如果她是婆婆，那自己不就是兒媳婦？大庭廣眾下說這種話，簡直就是羞恥Play，阿姨你可不可以小聲一點？

　　　他端起咖啡杯佯裝鎮定地喝了兩口，實際上是想藉著杯子擋擋臉。

　　　夏青禾笑夠了，從手提包裡抽出一張名片放在他面前：「我今天來是想跟你談這件事。」

　　　陸霄瞄了一眼那張名片，下一刻手中的杯子不受控制地一個傾斜，半杯咖啡差點澆到自己身上。

　　　他趕緊放下杯子往後退開站起身來，所幸眼疾手快，衣服上只濺了幾滴。

　　　「誒你這孩子，怎麼毛毛躁躁的，激動什麼！」夏青禾邊數落他，邊叫來服務員收拾狼藉的桌面。

　　　陸霄顧不得桌面，更顧不得衣服，他就抓著那張名片，結結巴巴地看著夏青禾：「你，你，你……你是……」

　　　夏青禾好笑地橫他一眼：「敬語都不知道用了？」

　　　陸霄趕緊改口：「您，您是夏夏夏……」

　　　「對，我就是夏青禾。有這麼嚇人嗎？」她的語氣簡直是無奈了。

　　　陸霄死命搖頭，然後又死命點頭，看得夏青禾頗有點哭笑不得：「你被嚇到，是因為『面前的人竟然是夏青禾』，還是因為『楚奕的媽媽居然是夏青禾』？」

　　　「都有！」夏青禾啊！目前國內最有影響力的女畫家之一，青禾畫社的老闆！他在上學的時候就在各大畫展和業內雜誌上看到過她的作品，美院那座如同UFO一樣的偌大展館就是青禾畫社捐建的。有多少學生卯足了勁兒要把自己的作品送到她的面前，期望著她的垂青，只為畢業之後能有機會順利進入青禾畫社。

　　　現在，夏青禾就在他的面前，她拿出名片，告訴他，她要跟他談這件事！而且，這個人是楚奕的媽媽！

　　　陸霄覺得自己都快不能呼吸了，他想他一定是在做夢。

　　　「哎喲，差不多得了。來，坐下，我跟你好好聊聊。」夏青禾等服務員收拾好桌面，重新招呼他入坐，「青禾畫社，有沒有興趣？」

　　　陸霄簡直要苦笑了，這種顯而易見的問題真的有回答的必要麼？她倒是去美院問問，有哪個學畫畫的不想進青禾畫社。

　　　夏青禾見他沒有回答，繼續說道：「青禾畫社是目前國內最大的綜合性畫廊，每年承辦和參與數十場國內外知名畫展，也負責對畫社每一位畫者的作品進行包裝宣傳和商業銷售，成交額有多少我就不告訴你了，我想你要是對青禾畫社有一定瞭解，就應該很清楚那是一個多麼具有吸引力的數字。除此之外，畫社還有專門的培訓基地，繪畫工作室以及國內外各種可以動用的人脈和資源。」

　　　陸霄點點頭：「我知道。事實上，我大一的時候在美院展覽館看到青禾畫社的畫展，就已經嚮往著有一天能夠真正地進入畫社。但後來出了一些事……我不確定楚奕有沒有跟您說過，我已經好幾年沒有畫畫了，我現在也不具備進入畫社的實力。」

　　　「你不需要這麼謙虛，我看過你的畫。」

　　　「您看過？」陸霄愣了愣，突然想起被楚奕要走的那幅自己原本想要遺棄的作品，「不會是那幅……」蒼天啊，那幅畫所表現出來的精神世界一片陰暗沉鬱，根本不能置於陽光底下。

　　　「我之前在美院展覽館的收藏室裡看過你的畫。」夏青禾特別溫和地說了一個善意的謊言，但腦海裡還是抑制不住地想起昨天楚奕將那幅震撼心弦的作品放在她面前的情景。

　　　儘管她看過無數畫作，其中當然不乏更為完美和優秀的作品，卻從沒見到過一個二十出頭的孩子，能有如此深刻沉痛的筆觸。那些力透畫布的孤獨，絕望，痛苦，掙扎，以及掩藏在角落裡搖搖欲墜卻如同燭火般照亮了整幅畫面的微弱希望，讓她的眼淚差點奪眶而出。而對於這個孩子的過去，她幾乎是在瞬間就被心疼和惋惜說服了。她可以想見，如果不是因為那次意外中斷了他的學業，現在自己面前這個青年會是個多麼出色的畫者。

　　　陸霄鬆了口氣，並沒有過多懷疑夏青禾的話。他上學的時候確實有作品被收入了學校展館，夏青禾作為展館的捐建人，當然可以隨意出入收藏室，他現在關心的只有一件事。

　　　「那麼，您邀請我進畫社，是因為真的覺得我的作品不錯，還是因為我是您兒子的男朋友？」

　　　「一半一半。」夏青禾並不想騙他，「你的作品在大學生裡確實算是非常難得了，但要進入畫社，還遠遠不夠。不過，作為楚奕的媽媽，我當然可以為他所愛的人提供力所能及的便利條件。」

　　　陸霄點點頭：「我很感激您的坦誠，更感激您不反對我和楚奕的事。但是，我想，我會選擇拒絕。」

　　　夏青禾好像並不意外：「為什麼？」

　　　陸霄看著她，目光清朗，眼神堅定：「我想把落下的學業補起來，然後在我足夠優秀到有資格讓您將另一半因素去掉的時候，再考慮進入青禾畫社。」

　　　夏青禾看了他半晌，微微笑起來：「好孩子。」她把名片收回去，「那麼開學之後，在我的課上，絕對不允許開小差。」

　　　陸霄不敢置信地張大嘴：「您是說……」

　　　「是的，我將會是你的油畫老師。」夏青禾說完站起身，在離開之前又加了一句，「明天早點和楚奕一起回家吃飯。」

　　　還沉浸在「自己的老師是自己的偶像還是自己的婆婆」這巨大的震驚中回不過神的陸霄只能呆呆點頭，過了好半天才想起來，明天是除夕。然後，他成功的再次被突如其來的幸福和喜悅砸了個暈頭轉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