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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地自容》第62章
5、

卓俊森今年二十五,四年前,他二十一。林越和陸霄十九。人生中最好的年紀。

卓俊森的父親是副市長,外公是Z市最大的重工企業董事長,權和錢,他都不缺。在遇到林越之前,他身邊的所有人,包括他那幫哥們兒,對他都是言聽計從極盡討好,只有一個林越,對他不假辭色冷言冷語。

最開始他對林越確實沒那麼喜歡,追求他不過是為了證明自己的魅力,他甚至都不記得自己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將那個俊秀冷漠才華橫溢的少年,真正放進了心底。

或許是在自己一次又一次將那些昂貴的禮物送出,卻被他一次又一次退回的時候,或許是在自己突然決定要換種方式追求的時候,或許是在自己寫了一封封熱情洋溢的情書,卻因為字跡太醜擔心會被他嘲笑,特地找班裡字寫得最好的男生重抄一遍的時候,也或許是看到他收到自己用心準備卻並不值錢的小禮物而微微笑起來的時候……總之,當卓俊森反應過來,這個少年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能牽動自己心臟的時候,他才知道,原來自己已經喜歡他很久很久。

林越是美院出了名的高冷才子,對誰都是一副客氣到近乎冷淡的表情,但卻會因為他隨口說的一個並不好笑的笑話而哈哈大笑,也會因為他大半夜翻牆出去給他買一盒胃藥而感動得直流眼淚,更會在床上兩個人做著最親密事情的時候毫不扭捏的迎合呻吟。

卓俊森最喜歡他在床上的樣子,跟平常完完全全不同的樣子,他從來沒見過一個人,可以將害羞和嫵媚結合得那麼完美無缺。

卓俊森用手機拍他,開玩笑說等回家之後想他了就看著視頻擼。林越羞得滿臉通紅,要來搶他的手機,最後卓俊森下身一用力,他就被頂得渾身發軟乖乖躺了回去。

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有多幸福甜蜜,分開的時候就有多絕望痛苦。

卓俊森一直以為只有自己痛苦,卻從未想過“背叛”他的林越有多麼絕望。

卓夫人說“那個視頻,是你爸讓人發到校園網上去的”,他甚至都一時沒反應過來是什麼視頻。

當年他剛從西南回來就被陸霄打進醫院,因為頭部受傷而沒日沒夜的頭痛,暈眩,嘔吐,加上林越的死亡對他打擊太大,整整住了兩個月才勉強出院,後來一度出現幻覺幻聽,每天晚上都會夢到林越,很長一段時間裡都過得渾渾噩噩。

他沒有再回學校,連畢業證都是讓薛佟幫他領的,根本不知道國慶日美院校網鬧得沸沸揚揚的視頻事件。而在卓副市長的有意掩蓋下,他身邊知情的人更是沒有一個告訴他。

後來他去了實習的那家公司上班,經常跟著工程隊往外省跑,回Z市的時間並不多,久而久之,也沒人再刻意提起那件事。

林越兩個字成了橫亙在他心裡一道深可見骨的傷,誰提他都會翻臉。卻沒想到,自己這個無意識的自我保護行為竟然將真相阻礙了這麼久。

“所以,林越會死,是因為那個視頻?你們用我和他上床的視頻,把他徹底毀了?”

卓俊森看著面前沉默的母親,突然笑了起來。笑聲透出病房,掠過走廊,響徹整層住院樓,連外面的護士都被這笑聲嚇得汗毛倒豎。他笑得那麼肆無忌憚,那麼悽愴悲涼,笑得讓卓夫人心驚膽戰,毛骨悚然。

卓夫人如果能夠預想到自己的兒子在得知真相後會發瘋,她寧願殺了自己也要讓這個秘密爛在肚子裡。

可世上往往沒有後悔藥可以吃,比如四年前她衝動地把兒子的手機給了丈夫,又在丈夫使用卑劣手段對付一個十九歲的少年時沒有阻止,最後釀成大錯,害了林越,害了陸霄,更成了欺騙兒子的幫兇。

看著一群醫生護士沖進病房將狀若瘋癲的卓俊森按在床上打鎮定劑,看到兒子那雙因為憤恨和痛苦而血紅的眼睛直勾勾地瞪著自己,怎麼也不願意屈服在鎮定劑下,卓夫人崩潰地轉過身捂住了嘴,卻依然清晰地聽到卓俊森那句透著強烈恨意的話。

他說:“我不會原諒你們,永遠不會!”

卓俊森睡著了,卓夫人一步也不敢離開,也不敢將這件事告訴丈夫,她已經一錯再錯,如果讓卓副市長知道自己的兒子在四年後還對那個林越戀戀不忘,又不知道要搞出多少事來。但這件事要瞞肯定是瞞不住的,如果兒子醒過來之後繼續發瘋,她該怎麼辦?

好在卓俊森睡了很久,再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沒有那麼激動,他只是安靜地躺在床上,一句話也不說。

卓夫人問他餓不餓,要不要吃東西?他竟然點點頭,說,餓了。卓夫人欣喜若狂,她就怕他心裡有氣,不願意吃飯。

中午帶來的牛肉粥已經涼了,卓夫人將粥倒在飯盒裡,拿去護士站的微波爐熱。可她沒想到,自己只離開了幾分鐘,再回來時,病房裡已經沒有了兒子的身影。

卓俊森粗暴地扯掉了紮在自己手上的輸液針,迅速換上衣服從病房裡逃了出去,到門口打了輛車直奔常去的那家會所。他知道這個時候,薛佟和他那幫哥們兒,都會在那個地方消遣。

大概由於他現在的樣子實在是慘不忍睹,也可能是因為他此刻的表情太過嚇人,總之當他出現在包房時,原本玩兒得正嗨的一幫狐朋狗友都同時停下了手上的動作,回頭看著他,卻沒有一個人敢開口說話。

最後還是薛佟率先反應過來,放下手中的酒杯,起身朝他走過去:“你這是怎麼回事?又跟人打架了?”

卓俊森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面無表情地看著面前的人。他跟薛佟認識十多年,他以為他們是最好的朋友和兄弟,可他現在才發現,他從來沒把這個人看清楚過。

薛佟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舒服,他的眸光太冷太利,像是一簇箭,或者一把刀,只這麼看著對方,就能讓對方有被千刀萬剮的錯覺。

薛佟皺起眉頭:“你怎麼了?”

卓俊森打了個手勢,冷颼颼地說了一句:“其他人都出去。”

“你要幹什麼?”薛佟再怎麼遲鈍,也知道他今天是來找他麻煩的了,但他沒覺得自己最近哪裡惹到了這位大少爺。

其他人知道他倆關係好,想要上前勸兩句,卓俊森都只簡單明瞭地給了一個字:“滾。”

“卓俊森你什麼意思?”薛佟的臉也拉了下來。

等所有人都不甘不願出了包房,卓俊森才重新把目光落到薛佟臉上:“四年前,我讓你帶給林越的那句話,你說你一字不漏地帶到了。你現在重複一遍,你是怎麼跟他說的?”

薛佟的臉色在聽到林越兩個字的時候,不由得變了變,卻依然強裝鎮定地站在卓俊森面前:“這麼久了,我不記得了。”

“不,你記得。”卓俊森的聲音低了幾分,一張被陸霄打得五顏六色的臉,在包房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有些鬼氣森森。“你不止記得,說不定你還日日夜夜都會夢到他,一遍遍的地在夢裡把那句話說給他聽,然後看著他痛苦,絕望,消沉,最後死亡。你不可能不記得。”

薛佟面色如紙,緊握的拳頭指關節都開始泛白,出口的聲音有自己都沒有察覺的顫抖:“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薛佟。”卓俊森打斷他的話,“四年前,我從西南回來那天,你來機場接我,告訴我林越死了,然後蹲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跟我說了無數個對不起,是為什麼?”

薛佟咬著牙不說話。

卓俊森逼近他:“你有沒有看到林越是怎麼從天臺上跳下來的?我沒有看到,他死的時候是什麼樣子,你告訴我。”

“卓俊森……”薛佟慘白著臉退了兩步。

“這四年你有沒有想起過他?有沒有哪怕一天后悔過對他說的那些話,做的那些事?”

“你以為我願意嗎!”薛佟忍無可忍一把將他推了個趔趄,“你想知道我給他帶了什麼話,好,我告訴你!我跟他說,卓俊森跟財政部部長的女兒去歐洲度假了,他大學畢業就會和她結婚,他就是玩玩你,玩膩就扔了,你要是還要點臉,就不要再來纏著他……”

薛佟話沒說完,就被盛怒的卓俊森一拳砸到了沙發上。

“為什麼!你為什麼要這麼對他!”卓俊森上前拎起他的衣領,又是一拳揮上去。

“去問你那個卑鄙無恥的爹!”薛佟被連打兩拳,終是被激出了三分血性,一腳踹上卓俊森的肺腑,“如果我不按他說的做,他就要把我爸當年受賄的事捅出去,我爸完了,薛家也就完了!”

卓俊森被踹得踉蹌後退了幾步,撞到大理石桌上,正好撞到自己受傷的肋骨上,頓時痛得沒能再爬起來。

薛佟被他剛才那些話刺激得不輕,壓根兒就沒注意到他有什麼異樣,抹了把唇角溢出的鮮血,滿臉痛苦地看著他:“你問我當初在機場為什麼會哭,因為我對不起你對不起林越!我以為讓林越跟你分開,這事就算完了,不過就是失戀而已,時間久了他總會好的。可我沒想到,你爸會讓我把那個視頻發到校園網上去,我也知道那視頻一旦公開,林越就完了,他的理想他的前程都要完了,可我沒有辦法!我能怎麼辦?你爸是副市長,我爸只是個副局長,我能怎麼辦?你告訴我,我能怎麼辦!”

卓俊森跌坐在地上,靠著桌沿,閉著眼睛努力緩和著肋骨上傳來的疼痛,連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那時候我跟林越已經分開了,我爸為什麼還要你把視頻傳上去?”

“這就要問你了,卓大少爺。”薛佟冷笑一聲,“你都跟他分手了,你也有新目標了,又何必要再扮演什麼癡情種子!要扮也扮得認真一點,放不下他你就努力去把他追回來,哪怕你對他有一點信任,對你們的感情有一點信心,能稍微放下一點你那該死的驕傲和自尊,後面的事就都不會發生。就算發生了,有你跟他一起面對,他也不會死!”

“可你做了什麼?在他最需要你的時候,用當初追他的方式去追求別的男人,因為幾張照片就認定他背叛你,然後還覺得自己受到了傷害,丟下他一個人逃了,不顧你爸的反對跑去什麼西南山區,你爸知道你對他戀戀不忘情深似海,知道他的存在還能這麼影響你,當然不會放過他!”

“你以為是誰害死了他?你以前恨陸霄,現在恨我和你爸,但最該恨最可恨的是你自己!如果你足夠愛他,就該知道怎麼保護他;如果你足夠愛他,就該在他轉身離開的時候拉住他;如果你足夠愛他,開學之後就該不顧一切地挽回他!你明明有機會,可你卻一再地傷害他。害死林越的是你,我們充其量只是幫兇!”

薛佟的話,每一個字都是閃著寒光的利刃,準確無誤對著他心口的位置,一刀一刀刺下去。每一刀都那麼用力,劈開皮肉,挑斷筋骨,刺進胸腔底下那顆虛弱搏動的心臟。刺進去了還不算,還要絞著那一團血肉模糊的東西,反復碾壓,來回切割。皮開肉綻,鮮血淋漓。

他痛得說不出話,只蜷縮在地上,捂著胸口發出一陣極度痛苦的嘶鳴,像被關在籠子裡活生生放在火上煎熬的獸類,那麼悲愴痛苦又絕望無助。

薛佟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看著這個跟他一起長大的兄弟,看著他難以名狀的痛苦,眼底半點同情都沒有。

“陸霄和林越什麼都沒有,你看到的那幾張照片,只是林越在被你‘拋棄’之後心情不好,陸霄作為朋友,去安慰他而已。哦對了,林越那時候來你家找過你,在社區門外足足等了半個月,風雨無阻。然後你爸讓我給他看了你和那個女人相親的照片,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真是讓人羡慕得很。”

“薛,佟……”

“卓俊森,我知道你恨我,你儘管恨吧,因為我也同樣恨你。這四年,我沒有過過一天安生日子。你問我有沒有後悔過對他說的那些話,做的那些事,我告訴你,我最後悔的事,就是認識了你,以及你那個不擇手段的爹。”

說完這些話,薛佟抬腳跨過他,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包房。

卓俊森抱著滿是傷痕的身體悶吼出聲,眼淚滾出血紅的眼眶,砸到地面上,悄無聲息。

四年,他怨了林越四年,恨了陸霄四年,直至此時,所有既定事實翻天覆地。真相如此殘忍不堪,血淋淋的被撕開擺到他面前,那麼骯髒噁心,那麼面目可憎。他卻只能被動接受,睜大眼睛,看著在這噁心醜陋的真相裡掙扎的自己,可笑又可悲。

薛佟說得沒錯,他自己才是那個該恨可恨的人。他的林越,那麼淡然清高的林越,那麼風華盛茂的林越,他是美院的驕傲,是導師的寵兒,是無數黯淡星光之中那輪皎皎的明月,可他把他從高高在上的神壇拉進了腐臭險惡的淤泥裡,卻沒能陪他走到底。

在他以為自己玩弄了他拋棄了他的時候,在他以為自己和女人外出遊玩的時候,在他苦苦等在社區門外只想見他一面的時候,在他以為自己不再愛他的時候,在他看著自己用對待他的方式追求別人的時候,在他以為是自己要毀了他的時候,在他被所有人戳著脊樑骨冷嘲熱諷的時候,在他一個人默默地承受著來自四面八方壓力的時候……自己為什麼沒有在他身邊?哪怕他再多堅持一次,攔住他問一句“為什麼”,所有的一切是不是都不會發生?

可是林越不在了,已經不在了四年之久。真相來得這麼遲,就算他現在立刻去死,都已經跟不上他往生的步伐。那個會待在他身邊安靜畫畫,會在任何時候都對著他深情微笑,把全部的愛和一顆晶瑩剔透的真心都捧在手裡獻給他的少年,再也不會出現。這一次,他會走得比四年前更遠更徹底。因為他知道,他曾經有多愛他,從天臺上跳下來那一刻就有多恨他。

可是,我愛你,從四年前,到現在,沒有一天停止過愛你。

“林越,林越,林越啊……”卓俊森的咽喉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即使用盡全力,也只能發出破碎悲絕的哭聲。林越兩個字從唇齒間艱難露出來,每叫一聲,心裡的疼痛就加劇一分。他一遍遍地叫,不停歇地叫,就像一個最冷酷無情的劊子手,拿的卻是一把沒有磨利的行刑刀,一寸一寸在自己的心上緩慢淩遲,密密麻麻刻滿了他的名字。從此以後,再不分離。

* * *

卓俊森做了一個夢,夢見回到了四年前的美院,第一次在明澤湖邊見到林越的樣子。乾淨清冷的少年,青蔥一般白皙修長的手指,手執畫筆,筆下風物萬千,明明眼前平淡無奇,卻在他指端變成瑰麗的風景。

“林越……”

他輕輕叫了聲。那人回頭,眉目如畫,看著自己忽然微笑。一瞬間卓俊森只覺得眼眶發熱,迫不及待伸手過去。

林越牽他的手,身後背景轟然變成磅礴大海和椰林沙灘。

兩人的手腕上系著一模一樣的椰殼手鏈,墜子是仿珊瑚,鮮豔如血。棕色的椰殼上五彩斑斕,是林越用丙烯顏料畫的,絢麗的海島日出和日落。

“每一天從太陽升起,再落下。”他親吻林越白皙的耳廓,溫存說情話,“馬不停蹄地愛你。”

林越笑而不語,只是側頭過去回應他的嘴唇。

“天黑以後呢——”

天黑以後,熾熱的篝火點亮天空,林越赤著腳,拉著他的手在沙灘上踢沙子,踩貝殼,玩得像個孩子。當地的少女來兜售椰子酒,兩人喝到微醺,一齊大笑著舉杯。

“海上生明月!”

林越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落進一天的星辰,微笑著輕聲念下半句。

“不負此時心。”

火焰嗶啵作響,卓俊森撿起塊木柴扔進去,靠得太近,火舌舔著了手環的繫繩。他哎喲一聲,忙不迭縮手,繪著明豔日出的情侶手環已經掉進了火裡。

林越慌忙上來捧著他的手看燙了沒有,心疼的沖著燎紅的皮膚吹了又吹。再回頭看看,椰殼已經在烈烈的火裡燒成了灰。

火焰橘紅,灰燼亮白。

林越解下自己的,手一揚就也要扔進去,被卓俊森一把撈住。

“幹嘛呀,畫這麼好看。”

“陪你一起呀。”

卓俊森失笑,揉亂林越的頭髮。

“小傻子。”他把林越那個手環順手揣進了兜裡,“將來你出名了,這可就是絕版。”

林越若有所思,喃喃低語:“我有那一天嗎。”

卓俊森茫然回頭。

“林越?”

眼前所有的一切都開始霧化,氤氳,海水嘩啦啦鋪天蓋地湧來,要將他和他拖進滅頂的黑。身後火焰沖天。

林越就在這光明與黑暗的邊界裡,沖他笑了笑,遲疑地搖著頭,一步一步向後退。初時步履遲疑,一步兩步,三步四步之後,最終轉身離去,沒有回頭。

“林越,林越!”

卓俊森驚恐地叫著他的名字,不顧一切地追上去。

別走,別走,讓我多看看你,哪怕只是多看一眼也好。別走,求你!

他醒過來,發現自己滿臉淚痕。病房裡雪白的牆壁刺得眼睛發疼,有陽光穿過淡藍色的窗簾,落在屋子裡。除了自己,空無一人。

林越已經離開他了。四年。

卓俊森閉上眼睛,聽到門口傳來腳步聲,然後是開門聲。有個熟悉的聲音在說話:“你醒了?”

他睜開眼睛,看到面前的人。一瞬間,淚水已然潰不成軍。

“林越……”

“我是許陽。”

“林越……”

“我是許陽。”

“許陽。”卓俊森像是終於認清了事實,“你怎麼會在這裡?”

“前天晚上我正好也在那家會所。”

“哦,我睡了多久?”

“是昏迷。”

“我昏迷了多久。”

“兩天。”

“哦。謝謝。”

然後,再也無話。

三個月後,卓俊森收拾行裝離開了Z市,走的時候只有許陽去機場送他。

“打算去哪兒?”

“去H島。”那是當初他和林越度假的地方,那裡承載了兩人最初也最美好的回憶。林越很喜歡那個地方,那個有著磅礴大海和椰林沙灘的地方,他們說好要一起在那裡養老。他要帶著他一起,履行他們的諾言。

“真的不打算把真相告訴陸霄嗎?”

“不了。”

許陽看著穿著黑色風衣的卓俊森孤單而蕭索的背影,人瘦了很多,仿佛形銷骨立。轉身進了安檢口,垂落的手腕間似乎有什麼明豔的色彩一閃。

他打電話給陸霄,說:“他走了,我沒告訴他你已經知道了。”

“嗯。我看到了。”

陸霄站在候機室外,抬頭看著碧藍如洗的天空。一架飛機劃破蒼穹,發出震耳欲聾的嗡鳴,掠過白雲蒼狗,越過時光洪流,漸行漸遠,變成他看不到的一個小點,消失在視線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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