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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地自容》第61章
4、

卓俊森是在醫院的病床上醒過來的,準確地說是被他老媽的哭聲吵醒的。但他不想睜開眼睛,因為他能預料到自己清醒之後會面臨什麼——不管是卓副市長的怒火,還是他老媽的眼淚,他都不想面對。於是他就這麼躺著,決定再睡一會兒。

但卓夫人顯然不想讓他如願,儘管刻意壓低了聲音,但出口的話依然讓還沒睡著的卓俊森聽了個清清楚楚。

“我當初就跟你說過,事情不要做得太絕,你就是不聽,現在姓陸的擺明瞭是要找小俊報仇……”

“現在跟我說這些有什麼用?當初是誰看到兒子被打進醫院,哭著喊著要讓陸霄償命的!”

“你怪我?要不是你害死了那個林越,姓陸的會找上小俊嗎?”

“林越是自己跳樓死的,跟咱們家一點關係都沒有,你不要胡說八道!”

卓夫人顯然是被卓副市長嚴厲的語氣嚇住了,愣了片刻沒再說話,只捏著紙巾默默地擦著眼淚,卻沒注意到躺在床上的寶貝兒子藏在被子底下的手,一點點握成了拳。

卓俊森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的自製力才沒有在聽到那句關於林越的話時睜開眼睛質問當年的事,連手背上紮著的輸液針因為他的用力而挑破了血管,他都沒感覺到疼。最後還是卓夫人抬眼看到輸液管裡倒流的半截血紅,大驚失色按鈴叫了護士。

護士掀開被子,發現卓俊森的手已經腫得老高。卓夫人問是怎麼回事,護士說可能是睡著了沒注意壓到了。

卓俊森一句話也沒說,等護士換了另一隻手紮好,又閉上了眼睛。

卓副市長公務繁忙,在醫院待了沒多久就離開了。卓俊森並沒有睡著,在聽了他爸媽的對話之後,他也不可能再睡得著。

卓夫人轉身倒了杯水回到病床前,突然看到自己的兒子睜著眼睛,正以一種十分陌生的目光看著自己。

她嚇了一跳,端著水杯拍了拍胸口:“你這孩子,什麼時候醒的,怎麼也不說句話?”

“醒很久了。”卓俊森面無表情吐出幾個字,看著母親的眼睛眨都沒眨一下。

卓夫人聽到這句“醒很久了”,莫名有點心虛,錯開視線放下杯子,坐到床邊問他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卓俊森的目光終於從她臉上移開,動了動身體:“渾身都不舒服,我想起來靠會兒。”

卓夫人替兒子把病床搖起來,將靠枕墊在他身後,讓他靠得舒服點。

“餓不餓?我讓李嬸給你煮了牛肉粥,要不要吃點?”李嬸是卓家的廚娘。

“不餓。”卓俊森搖搖頭,用一種從未有過的嚴肅語氣叫了一聲“媽”,然後說,“我有話想問你。”

卓夫人大概猜到他想問什麼,想也不想直接拒絕:“有什麼話等你出院再說。”

“不,我現在就想知道。”如果出了院,他那個做事滴水不漏的爹,是一定不會讓他有機會問,也一定不會讓他母親說的,只有現在他能裝裝可憐讓自己的母親心軟,或許有可能聽到幾句真話。

“什麼事那麼重要一定要現在知道?你現在最應該做的是閉上眼睛好好休息,等傷好了再說也不遲。”一個母親在拿自己的兒子沒有辦法的時候,也只有生氣這一招了。

“媽。”卓俊森抓住他的手,又叫了她一聲,“你知道打我那個人現在有楚家當靠山嗎?你覺得他那麼恨我,會這麼輕易放過我?說不定我還沒走出醫院大門,就又會遭到報復,或許哪天你就見不到我這個兒子了!”

“你在胡說什麼!楚家怎麼會為了個……為了個……”卓夫人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來現在那個陸霄和楚奕,該算是什麼關係,最後只能說,“總之楚家不可能因為一個陸霄就跟卓家鬧僵,你爸跟你楚伯伯的關係還是不錯的,這一點你不用擔心。”

“我爸跟楚伯伯的關係,能有楚奕和陸霄的關係好嗎?你知道他們是什麼關係嗎?大年初一,楚奕已經帶著陸霄見過了楚老爺子,這意味著什麼你明白嗎?楚老爺子已經承認陸霄是楚家的一份子了,你覺得真要有什麼事,楚伯伯是幫自己人還是幫外人?更何況……”卓俊森看著母親皺得越來越緊的眉頭,故意停頓了一下,才又說道,“更何況,我爸當年給陸霄按的那個罪名,本來就是無中生有,濫用職權,真要查起來,我爸能說得清楚?”

要嚇住卓夫人,其實很容易,撇開副市長夫人的光環和頭銜,她僅僅只是一個沒什麼主見的家庭主婦,結婚之前是父母兄長捧在手心裡的大小姐,結婚之後一輩子都以老公和兒子為中心。

她的父親曾是Z市最大的國有重工企業董事長,做的都是數百億的國家基建項目,而卓副市長當時只是市委下屬一個辦事處的科員,娶了她之後才借著岳父的人脈平步青雲扶搖直上,一步步爬到副市長的位置。

但近幾年國企落沒,她父親也在前年因病去世,她那個只會吃喝嫖賭包小明星的哥哥完全指望不上。

好在自己丈夫的地位還算穩固,如果不出意外,今年就能去掉前面那個“副”字,誰知道在這個節骨眼上,陸霄居然提前出獄,還搭上了背景深厚的楚家。如果他存心想要報仇,讓楚家翻案也不是不可能。

誰都知道牽一髮而動全身的道理,卓副市長在Z市已經連任兩屆,但凡做到這個官位的人,有幾個是經得起查的?到時候再牽扯點其他的事情出來,卓家會有大麻煩。

卓夫人被兒子嚇得六神無主,越想越害怕:“楚家……真的會為了陸霄,對付卓家?”

“有這個可能。”看到母親已經軟下來的態度,卓俊森知道自己成功了,“所以,我需要知道四年前到底是怎麼回事,看看能不能化解陸霄的仇恨。”

當然,這話只是為了哄他老媽說出真相而已。他知道,自己和陸霄之間的仇恨化解不了。因為林越已經不在了。

只是他不明白,明明該滿懷仇恨的那個人是自己,陸霄憑什麼對他恨之入骨?

卓夫人看著兒子,卓俊森也在看著她,最後她歎了口氣,坐在床邊,說了一句:“都是我不好,我當初就不該那麼衝動地把你和林越的事告訴你爸。”

卓俊森扯出一個苦笑:“你不說,我爸遲早也會知道的。”

他還記得那時候剛和林越從H島回來沒多久,某天出門跟他約會,走得太匆忙,把手機落在了家裡,想起來再回去取的時候,手機裡所有跟林越有關的照片、視頻以及聊天記錄通通被翻了個遍。他剛開門走進客廳,就被自己一向溫柔和藹的母親沖上來狠狠扇了一巴掌。當天晚上,那只手機就到了卓副市長的手裡。

卓副市長沒收了他的手機以及證件,勒令他在家閉門思過,不讓他出門。他聯繫不上林越,林越也聯繫不上他。他爸派了好幾個人看著他,他一點逃出去的機會都沒有。他知道林越會著急,但又不想他擔心,於是讓來家裡做客的薛佟幫忙帶話,說他提前實習去了,單位要封閉式培訓,不能跟他聯繫。

他在他爸的監視下過了差不多一個月完全沒有人生自由的日子,期間還被安排著相了好幾場親,原本還想著只要能出家門,就一定能找機會去見林越,卻沒想到連上個廁所都有保鏢跟著。他無奈之下只能妥協,乖乖等著開學。眼看就大四了,讀了幾年書,他爸總不能不讓他拿畢業證。

開學前兩天,薛佟來家裡看他,問他畢業設計的事。因為有人監視,他也不能明目張膽地拿薛佟的電話來打,只能旁敲側擊問他把話帶到沒有。薛佟欲言又止了半天,說:“你就別想你那個林越了,人家可一點都沒擔心你,最近跟陸霄打得火熱,親密著呢。”

“他們本來就是哥們兒,倆人關係好我是知道的。”

“不是那種親密……是你腦袋上被人扣了頂綠帽子的親密,懂了嗎?”

“不可能。你確定把話給他帶到了?林越會不會誤會我不理他了?”

“話我都帶到了,一字不漏。你他媽個死心眼,不見棺材不掉淚。”

薛佟邊說邊拿出手機,翻了幾張照片出來。主角確實是林越和陸霄,角度也確實很曖昧,甚至有一張看起來就仿佛是兩個人摟在一起接吻。他要去搶手機,薛佟卻快速地收了回去,因為那個一直跟著他的保鏢走了過來。

卓俊森內心是相信林越的,但開學之後林越確實對他異常冷淡,每次他想跟林越說話,陸霄就一副要吃人的樣子,而林越總是拉著陸霄轉身就走,完全不給他任何開口的機會。原本還對那些照片心存懷疑的卓俊森,被兩人的親密模樣氣得發瘋,幾乎是當即就認定林越和陸霄一起背叛了自己。

身為副市長公子的驕傲和優越感讓他拉不下臉來去向林越問一句為什麼,為了賭那一口氣,他迅速地開始追求大一的某個新生,用的招數都是當初用在林越身上的。他就是要用這種方式噁心林越,讓他難堪,讓他知道他在自己心中遠沒有那麼重要。

然而這種近乎於自虐的方式並沒能讓他好過一點,每次看到林越和陸霄一起出現,他都會有種想要上前把林越搶回來的衝動。他覺得自己真他媽是個大傻逼,所以他逃了,開學不到一個月,他就不顧他爸的反對,執意去了西南山區一個橋隧項目實習,這一去,就是三個月。

這三個月他什麼都沒管,什麼都沒想,原來的電話卡也沒再補回來,沒幾個人能聯繫上他,他也不想跟別人聯繫。他要用這三個月好好想一想,他卓俊森是不是沒了林越不行。可他沒想到,當自己終於想通,決定回來找林越好好談談的時候,薛佟告訴他,林越死了。

他的第一反應是薛佟在開玩笑,但薛佟面如死灰地說:“我沒有開玩笑,我說的是真的。他患了嚴重的抑鬱症,兩周前從教研樓天臺跳了下來……你在山裡,我聯繫不上你,對不起,對不起。”

薛佟話沒說完,已經蹲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他和薛佟算是發小,兩個人從初中到大學,都在一個學校,他從來沒見過薛佟哭成那個樣子,仿佛死的那個人是他的至親好友。但事實上,林越跟他只能算是點頭之交。

他當時並沒有多餘的精力去思考薛佟為什麼會哭成那樣,他瘋了一樣從機場往學校趕。他不相信林越死了,他要回去找他。他幻想著心裡那個俊秀清冷的少年,會像過去無數次那樣,從宿舍樓上走下來,穿過那兩棵枝繁葉茂的合歡樹,站到他的面前。

但他還沒進學校,就在校門口遇到了剛剛兼職下班的陸霄。

什麼叫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大概就是當時他和陸霄的樣子。

陸霄恨不能殺了他,他也恨不能殺了陸霄。

但他急著要回學校找林越,不想這個時候跟陸霄起衝突,可他沒想到自己剛剛轉身,就被重物襲擊了頭部。

他猝不及防被砸得頭破血流眼前一黑,陸霄的拳腳卻絲毫沒有停頓地落下來,他很快體力不支踉蹌倒地。鮮血從額頭往下滴落,他在血紅的視線中,看到陸霄那張憤怒仇恨的臉,他知道那一刻陸霄是真的想要他的命。

後來在醫院,陸霄那個叫靳南的朋友來向他求情,讓他放過陸霄,不要讓他坐牢。

自己當時是怎麼回答的?

“我不僅要讓他坐牢,我還會不遺餘力地弄死他。”

他知道他爸給陸霄按了個搶劫傷人的罪名,知道他爸把陸霄弄去了桐山監獄,可他沒有阻止。進了桐山監獄,就算不死也會被扒層皮。這多好,這簡直太好了,陸霄活該,這都是他欠他的。

沒有人知道他有多恨陸霄,他恨他趁自己被家裡禁足搶走了林越,恨他的存在讓自己和林越走到現在的境地,恨他明明跟林越同吃同住卻沒有及早發現他有自殺傾向,恨他作為林越的男朋友卻沒有好好愛他照顧他!

如果沒有他,林越就不會不理他,不會和他分開,他們會好好地在一起,林越不會患抑鬱症,也根本不會跳樓。他和林越的分離以及林越的死亡,統統都是陸霄造成的!叫他怎麼能不恨,怎麼能讓陸霄好過?

就算是現在,他見到陸霄,也還是恨不得讓他去死。他絲毫不吝於用最惡毒的言語和行為對他攻擊打壓嘲諷唾棄,就算如此,也不能消弭自己心裡的恨。林越死了,為什麼他還能好好活著!

自己有這麼多恨他的理由,可偏偏他搞不明白陸霄有什麼資格恨他。

“那個視頻,是你爸讓人發到校園網上去的。”

卓夫人的聲音在寂靜的病房裡再次響起,拉回卓俊森沉浸在仇恨中越走越遠的思緒。

他幾乎不能立即消化並理解卓夫人的話。他眼神空洞,神情茫然,機械地轉過頭,看著坐在自己面前不斷抹淚的母親,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什麼,什麼視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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