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楚奕的聲音和笑容絕對是具有強大破壞力的殺傷性武器，那低沉溫柔的幾個字，如同塗抹了一層甜蜜楓糖的子彈，對準他的心臟，砰地一聲扣下了扳機。

　　　掌心相貼傳來的溫度與心臟跳動的力度出奇地契合，他全無防備地被那火力十足的甜蜜所擊中，跟個癡漢一樣傻笑了一路，直到楚奕停好車，告訴他「到了」，他才回過神來，懊惱地皺起眉頭：「這麼快？」

　　　「一路通暢，確實比平常快了……十五分鐘。」楚奕抬起手腕看了看時間，給出一個十分精確的答案，然後問他，「做好心裡建設了麼陸先生？我們要上樓了。」

　　　「等等等等等一下！」因為楚奕的糖衣炮彈而不知道跑去哪裡神遊了一圈的緊張終於後知後覺地又回到了他的腦子裡，「給我十分鐘！」

　　　楚奕大方點頭：「好的。」

　　　十分鐘後——

　　　「再給我五分鐘。」

　　　「好的。」

　　　「……」陸霄看著旁邊好整以暇的男人，忍不住問：「你一點都不緊張嗎？」

　　　「我回我自己家，為什麼要緊張？」

　　　「可是你帶了個男人回來。」

　　　「我帶的是我男朋友，為什麼要緊張？」

　　　「萬一你爸媽對我不滿意呢？」

　　　「我媽對你相當滿意，不是嗎？」

　　　「那萬一你爸對我不滿意呢？」

　　　「不會的。」

　　　「為什麼不會？」

　　　「我爸都聽我媽的。」

　　　「……你家還有別的人嗎？」

　　　「爺爺，大伯，姑姑，外公，外婆，舅舅……」

　　　陸霄一臉生無可戀。

　　　楚奕繼續說道：「只要是我喜歡的，他們都會喜歡。就算他們不喜歡，也不影響我跟你在一起。」

　　　陸霄扶額：「我現在後悔還來不來得及？」這麼多親戚他有點發楚。

　　　「十分鐘前你要是逃跑還真來得及，現在，來不及了。」楚奕說完朝車窗外揚了揚下巴，陸霄順著他漂亮的下頜曲線看過去，正好見到夏青禾朝他們走過來。

　　　楚奕下車給了夏青禾一個擁抱，陸霄也不得不做了兩個深呼吸推開車門走下去。

　　　「阿姨過年好。」

　　　「乖。」夏青禾穿著一身大氣優雅的米色過膝大衣，保養極好的面容和身材讓她看起來頂多不過四十歲，加上楚奕的長相本就與她十分相似，兩人站一塊兒確實更像姐弟。「到了怎麼不上去？」

　　　「我們剛到……」

　　　「有人不敢上去。」

　　　陸霄和楚奕幾乎異口同聲，陸霄立刻就叫了起來：「誰不敢上去了？」

　　　「我。」楚奕滿眼含笑看著他。

　　　陸霄在心底翻了個白眼，這話也要有人信啊。

　　　夏青禾懶得看這兩人眉來眼去打情罵俏，笑著搖了搖頭，轉身往自己的座駕走去：「小陸，過來幫我拿東西。」

　　　「好的，阿姨！」陸霄從楚奕身邊經過的時候，故意用胳膊撞了撞他，以表示自己的不滿，沒想到被楚奕一把拽住在唇上落了個蜻蜓點水般的吻。

　　　他嚇得差點一拳頭朝他揮過去，手忙腳亂退開兩步，看了看背對著他們往前走的夏青禾，紅著臉趕緊跟了上去。

　　　楚奕心情大好，打開車門將禮物拿出來，才慢條斯理跟上他們的步伐。

　　　夏青禾去超市採購了一堆年貨和食材，剛把車停好準備打電話給楚正桓，就看到了楚奕的車，於是兩位大帥哥瞬間淪為免費勞力，幫夏女士拎著大包小包的購物袋往電梯口走去。

　　　這個小區相較於楚奕位於市中心的豪華公寓，顯得太過老舊低調了些，身為醫大教授和知名畫家的楚爸楚媽從來沒有想過要換掉這個房子。一來住習慣了，懶得搬，二來離醫大近，楚爸上班方便。從這一點可以看出，夏青禾對老公那絕對是真愛——青禾畫社位於市區，往返一趟車程都得兩個小時。

　　　事實上楚爸也提過要搬到離畫社近一點的地方居住，但被夏青禾否決了，理由是一輩子都在搞科研搞學術的楚教授不會開車。

　　　陸霄抱著購物袋，默默地發現自己報名學車是個相當明智的決定。

　　　原本以為他會看到一個嚴肅刻板的楚爸——在陸霄心裡，搞科研搞學術的好像都脫不開這個形象，然而在楚爸打開門站在他面前的時候，有那麼一瞬他以為自己看到了二十年後的楚奕——依然英俊儒雅風度翩翩，只是眉目神態間多了幾分長期鑽研學術的書卷氣，更顯沉穩隨和，讓人如沐春風。

　　　陸霄給兩位長輩挑選的禮物都深得其心，楚爸說自己正好想要一支趁手的新鋼筆，而夏青禾則是立刻就把那條復古花紋的絲巾繫在了脖子上，搭配著她的米色大衣，相得益彰，漂亮極了，隨後就從臥室裡拿出一個黑檀材質的古樸方盒來，說是送給陸霄的見面禮。

　　　陸霄沒想到自己還有禮物，從沙發上站起來，頗有點誠惶誠恐地看著楚奕。

　　　「阿姨送給你的，你看他做什麼。」夏青禾邊說邊把盒子放到他手上。

　　　楚奕笑著對他點了點頭，陸霄才說了聲「謝謝阿姨」。

　　　夏青禾讓他打開看看喜不喜歡，陸霄依言做了，但隨即被裡頭的東西嚇了一跳，下意識就要把盒子還回去：「阿姨，這太貴重了……」

　　　盒子裡是一枚雕工精巧水頭極好的翡翠如意吊墜，半透明的濃翠色澤毫無雜質，就連陸霄這種對翡翠完全沒有研究的外行也知道這件禮物價值不菲。

　　　「當然得貴重，不然怎麼配得上她兒子對你的一片深情。」楚奕伸手把盒子拿了過去，毫不客氣地代陸霄收下，「謝謝爸媽。」

　　　「你……」陸霄想說你也太不要臉了，但想了想，當著人家爸媽，還是不要掃楚總的面子了吧。

　　　「楚奕說得沒錯。」夏青禾挽上陸霄的胳膊，「有沒有興趣參觀我的私人畫室？」

　　　偶像的私人畫室！陸霄幾乎是想都沒想，就把禮物的事拋到了腦後，異常興奮地跟著夏青禾離開了客廳。如果他有尾巴的話，這會兒應該搖得十分歡快。

　　　楚奕拿著價格起碼在六位數以上的翡翠吊墜，哭笑不得地看著自己的父親。

　　　「唔，你有沒有興趣參觀一下我的書房？」楚正桓大概是想安慰安慰兒子，但顯然效果不怎麼樣。

　　　「……」

　　　楚奕十分勉強地剛要點頭，已經走到畫室門口的夏青禾突然回過頭來：「對了，你倆把春聯和福字貼一下。」

　　　兩父子對望一眼，同時感覺到自己在夏女士心裡的地位在搖搖欲墜。

　　　楚奕無奈地捧著春聯，問了他爹一個問題：「夏女士對我當初沒有跟她學畫畫的事到底有多深的怨念？」

　　　「很深。」他爹相當認真地看著他，「我覺得你很快就要失寵了，兒子。」

　　　年夜飯是夏青禾和楚奕一起做的，原本陸霄想進廚房幫忙，可夏青禾一想起他做的那些菜，就直接勒令他不准踏進廚房一步。

　　　陸霄可憐巴巴地看著楚奕，楚奕笑著幫他說話：「他最近的廚藝已經有很大進步了。」

　　　然而夏青禾並不買賬，還是把他趕了出去。

　　　陸霄沒辦法，只能摸摸鼻子走回客廳，被楚教授叫過去下棋。

　　　「……我不會下這個棋。」陸霄看了看棋盤上的楚河漢界將帥兵卒，額頭上都快滴下汗來了。

　　　楚正桓特別和藹地問：「那你會下什麼棋？」

　　　於是當楚奕穿端著做好的美味菜餚從廚房出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一老一少聚精會神地趴在茶几上下……五子棋的場景，直到年夜飯都上了桌，兩人都還意猶未盡地不願離開戰場。

　　　楚奕從酒櫃裡拿出一瓶年份和產地都深得他心的西班牙紅酒，夏青禾從廚房拿出四隻高腳水晶杯，楚奕和陸霄坐在楚正桓夏青禾的對面，四個人同時舉起酒杯，杯沿稍低輕輕碰到兩位長輩的杯壁上，發出清脆悅耳的響聲。

　　　「新的一年要事事如意，越來越好。」

　　　窗外不知道是哪戶人家點燃了鞭炮，辟里啪啦的聲響帶著闔家團圓的喜慶將春節的氣氛帶上了高潮。彷彿所有的家庭都被感染，迫不及待地要將幸福快樂傳遞給別人，此起彼伏的炮竹接二連三地響了起來，帶著絲絲縷縷溫暖的硝煙味道，經久不息。

　　　陸霄仰頭喝了一大口紅酒，以掩飾自己因為眼眶發熱而逐漸模糊的視線。

　　　吃完這一餐陸霄二十三年的生命中最為美味的年夜飯，楚奕說帶他出去轉轉。楚爸楚媽沒有意見，他們很清楚兩個年輕人一定不會陪他們看春晚。

　　　陸霄問去哪裡，楚奕說找個寬敞的地方放煙花。

　　　「去美院吧。」陸霄想也不想脫口而出。

　　　美院這個時候根本沒有門衛在，兩人把車開進去，到了操場邊才發現附近有很多居民和教職工都帶著小孩在操場上放煙花。

　　　他們找了個比較靠邊的角落，將車裡所有煙花全拿出來放在腳邊。楚奕分給他幾支小孩玩的竄天猴，自己去擺弄那幾組大的禮花炮。陸霄對此相當不滿，蹲到他旁邊，蹭了蹭他的胳膊：「我也要玩這個。」

　　　「小心炸著你。」

　　　「你當我三歲小孩兒呢。」

　　　「你不是嗎？」楚奕回頭就在他臉上親了一口。

　　　「喂，到處都是人。」陸霄嚇得差點坐一屁股墩兒。

　　　「人都在玩煙花，誰有空注意你啊。」

　　　「那也不行，光天化日眾目睽睽的，我害羞。」

　　　楚奕仰頭望了望漆黑的天空，除了偶爾衝上天際的零星煙火，還真看不出來哪裡是光天化日。

　　　「那我們找個黑燈瞎火四下無人的地方好了。」

　　　「找那種地方幹嘛？」

　　　「幹你。」

　　　「……」陸霄對無時無刻不在耍流氓的楚總徹底無語了。

　　　而就在他認真嚴肅地思考楚總是怎麼做到人前人後大相逕庭的時候，楚總已經點燃了禮花炮的引信，然後將他從地上拉起來，往後退了幾步。

　　　嗤啦啦一陣金花四濺之後，一聲巨響傳來，陸霄還沒來得及看清楚有什麼東西騰空而起，空中已經爆開了一朵五彩斑斕的偌大煙花。繽紛如同水晶碎片的花火旋轉飛舞，搖曳墜落，照亮了大片漆黑天幕，所有人的視線都被這突如其來的盛大美景所吸引，驚歎歡呼著追尋它綻放的軌跡。

　　　一束又一束光線衝上雲霄，一響接著一響在空中炸開，形態各異奼紫嫣紅，似九天星辰隕落銀河倒灌，又似月宮仙子不小心打碎了手裡的琉璃花盞，明亮昳麗妖嬈曼妙得讓人移不開眼。

　　　楚奕握著身邊青年略顯冰涼的手，輕聲問道：「美嗎？」

　　　「美。」青年仰著頭，聲音有些哽咽，「大一那年的春節，我跟林越還有靳南，也在這裡放煙花。林越說，對著煙花許願跟對著流星許願是一樣的效果，我笑他幼稚，他卻告訴我他剛剛許了一個願，希望我們都能找到自己的幸福。」

　　　「你找到自己的幸福了嗎？」

　　　陸霄看著夜空中不斷綻放盛開的絢爛花火，彷彿看到林越的笑臉在空中一閃而過。

　　　「找到了。」陸霄收回放在空中的目光，轉頭看著楚奕，眼中流光熠熠，比煙花更加璀璨奪目。

　　　他想起曾經在書上看過的一句話：「苦難和堅持都會成為你的豐碑，老天終將償還欠你的所有溫柔。」

　　　他以前不能理解這句話，直到遇見楚奕，他才知道，過去二十多年的顛沛流離踽踽獨行，都只是為了在未來的某一天，遇到那個人。你的生命會因他而春暖花開，豐沛圓滿，而那些曾經以為遙不可及的東西都會離你越來越近。

　　　比如親情，比如愛情，比如他以為早已碎了一地的夢想。

　　　當你懷著一顆永不被黑暗所湮滅的虔誠之心，把那些如同玻璃渣一般的碎片重新粘合，你會發現，它變成了一枚多面切割的寶石，每一面都閃耀著動人心弦的光芒。而每一面的光芒，都與眼前的這個男人有關。

　　　「楚奕，謝謝你。」

　　　謝謝你出現在我的生命中，謝謝你喜歡我，謝謝你愛我，謝謝你在我逃避退縮的時候沒有放棄我，謝謝你帶給我的一切幸福與快樂。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楚奕知道他要說的是什麼。他攬住他的腰，回應一個溫暖有力的懷抱：「對不起，讓你獨自等了二十三年。」

　　　「不，你來得剛剛好。」陸霄說完送上自己的嘴唇。兩人緊緊相擁，在漫天火樹銀花的盛景裡，交換一個深情繾綣的吻。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