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陸霄花了三秒鐘才反應過來方睿是誰，正在下樓的右腳踩了個空，差點當場血濺樓梯，還好走在他前面的嚴珂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驚魂未定地瞪著他：「哥們兒你幹嘛呢？」

　　　「沒事，沒事。」陸霄站穩身形，摀住話筒對嚴珂說了句「我老闆」，示意他先走。

　　　嚴珂說了句「樓下等你」，便快步往前去了。陸霄放開手，叫了聲「方總」。

　　　方睿也不跟他客套，直接問道：「聽說你要辭職？」

　　　陸霄呆呆地「啊」了一聲，心想我就辭個職怎麼還用得著大老闆你親自打電話來過問？

　　　要辭職這事兒他是在過來這邊的地鐵上才想好的，原本他是想發個消息給領班請假，編輯到一半想起昨天在休息室外聽到的那些話，索性直接辭職算了。現在他跟楚奕這關係不明不白的，他也不想再享受他給的那些所謂特權，工作他可以再找，反正總不至於餓死。

　　　方睿問他：「你轉正的時候簽勞動合同了嗎？」

　　　陸霄答道：「簽了啊。」

　　　方睿又問：「簽的時候有沒有看過上面的條款？」

　　　陸霄有點懵：「沒，沒細看。」實際上他壓根兒一個字都沒看直接就興高采烈簽了。第一次有用人單位願意跟他簽正式的勞動合同，他哪裡還顧得上去研究上頭的條條框框。

　　　「那你肯定不知道這個合同的時間是一年，在這一年之中，用人單位，也就是你老闆我，如果無故炒掉你，那得陪你錢。」

　　　「不不不用，是我自己要辭職的，跟你沒關係。」

　　　方睿在電話那頭翻了個白眼，實在很想敲開陸霄的腦子看看，裡頭到底在想些什麼。不，他覺得自己更想看看楚奕腦子裡到底在想些什麼，怎麼能看上個這麼蠢的人？

　　　「我還沒說完。」方睿皮笑肉不笑，「相反的，如果在一年之內員工無故辭職，給用人單位造成了損失，那也得賠錢。」

　　　「啊？」陸霄傻眼了，「我就辭個職，能造成什麼損失？」

　　　方睿一本正經地回答他：「當然有損失，聖誕節元旦節即將到來，這段時間本來就是KTV最忙的時候，我還得派人再去重新招人。招回來的人需不需要培訓？培訓新人需不需要時間精力人力物力？更別提人手不夠服務做不到位得罪了客人所帶來的其他損失，你說你是不是得賠我錢？」

　　　陸霄被他一連串的話砸得頭昏腦漲眼冒金星，當然沒有發現方睿純粹是在胡編亂造胡說八道。他怎麼也想不通，辭職還有這麼多彎彎繞繞？

　　　「那，那要賠多少錢？」

　　　方睿故意翻了翻面前的雜誌，弄出陸霄以為他在翻合同的動靜：「按照合同規定，得賠我三個月工資。」

　　　「三個月工資！」陸霄慘叫。

　　　方睿假裝沒有聽到他的慘叫：「是啊，年底不好招人，重新招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招到，招到了等他培訓上手，怎麼著也得要三個月時間吧。我還沒給你算其他損失呢。」

　　　陸霄扶額，別說三個月工資，他現在連一個月工資都拿不出來。本來就沒留下什麼積蓄，還得把租金給嚴珂，讓他上哪裡去弄三個月工資出來給他？

　　　「能不能少點？」

　　　「不能。」

　　　陸霄咬咬牙：「你是不是在騙我？我要看合同。」

　　　「你有什麼值得我騙的？要看合同隨時過來，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你自己簽的字，也抵賴不了。」

　　　陸霄啞口無言了，自己確實沒什麼值得堂堂方總騙的，話既然說成這樣，那合同上估計是有這個條款的。都怪自己當初簽字的時候沒仔細看……不過就算自己仔細看了，大概還是會簽，他怎麼會想到自己好不容易找到個穩定工作，幹了還沒幾個月就要辭職呢。

　　　「方總，我現在沒這麼多錢……」

　　　「哦，既然沒錢你辭什麼職？乖乖回來上班，每個月拿工資不好嗎？」

　　　「我……」陸霄覺得方睿這話不太對，他怎麼沒發現自己一個服務員有這麼重要，需要他這個老闆親自來挽留？「方總，不會又是楚奕讓你故意這麼跟我說的吧？」

　　　方睿心說是啊，小子你變聰明了嘛。不過，他怎麼會承認呢？

　　　「楚奕現在還不知道你要辭職的事。你如果回來上班，我應該也不會告訴他。你不會想讓楚奕來幫你支付這筆賠償金吧？」

　　　「當然不是。」從他跟楚奕認識到現在，他欠他的已經夠多了，怎麼可能還讓他為自己的不負責任買單？「方總，我要是回去繼續工作，能不能讓我和其他人一樣兩班倒？只上白班，我覺得不太好。」

　　　「隨便你。」

　　　嚴珂中午帶他在附近的川菜館吃了頓飯，把鑰匙丟給他，又匆匆忙忙回學校了。

　　　陸霄拿著鑰匙去另外配了一套，順便去超市買了新的床單被套和洗漱用品。

　　　楚奕和柯明軒在警局找到的卷宗其實沒什麼用處，既然已經結案，上頭對陸霄搶劫傷人的描述就不會有半點漏洞，人證物證都是齊全的，而陸霄也並沒有提起上訴。

　　　不是什麼大案子，薄薄的幾頁紙，楚奕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也沒看出什麼蛛絲馬跡，最後只能和柯明軒一起無功而返。

　　　陸霄果然沒和楚奕再聯繫，楚奕得知他還老老實實在KTV上班，也算放下了心，沒再有什麼其他動作。

　　　進入十二月，楚奕迎來一年之中最忙的時候，由於聖誕節前要抽出一個星期回英國總部參加年度會議，所有工作都排在了上半個月。

　　　 K&S秋冬兩場秀都取得了圓滿成功，和晟的宣傳力度和媒體資源讓K&S品牌在國內的知名度再次上了新的台階。大街小巷都能看到K&S的巨幅宣傳海報，坐落於Z市最繁華地段的高端奢侈品商場外，佔據數層樓高的巨大LED螢幕每天二十四小時不間斷的循環播放著K&S的珠寶秀以及唯美廣告片。

　　　陸霄站在商場對面等靳南，他穿著黑色的短款羽絨服，雙手插在兜裡，無意間一抬首，就看到了屏幕上攜著一群男女模特出來謝幕的楚奕。

　　　他雙臂微展，步伐輕快而沉穩，走得一點也不比身後那群模特遜色。他的樣子跟平常見到的不太一樣，雖然臉上同樣帶著自己熟悉的溫潤笑容，但眼神裡多了在他的專業領域裡游刃有餘的自信張揚，光芒萬丈又魅力四射。

　　　他直到現在才知道，原來那天在楚奕家電視上一晃而過的人影真的是他，原來，這才是真正的楚奕。與那個在廚房給他煮麵條，蹲在地上陪著他哭，生病的時候對他無微不至，在他耳邊溫柔地說著「我喜歡你」的楚奕，彷彿不是同一個人。

　　　陸霄站在原地，屏幕上已經很快的換成了廣告片，他卻像是沒有辦法從剛剛得知的信息中回過神來，連靳南什麼時候走到他身邊都不知道。

　　　「你看到了？」靳南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陸霄茫然回過頭：「什麼？」

　　　靳南朝大屏幕揚了揚下巴：「楚奕。」

　　　「你早就知道了？」

　　　靳南聳聳肩：「許慧是K&S的死忠粉絲，我在她買的時尚雜誌上看到過楚奕的專訪。」

　　　陸霄沒再說什麼，轉身往前走：「你也沒告訴我。」

　　　靳南摸了摸凍得有點涼的鼻子：「這種事，我覺得應該他自己告訴你吧。」

　　　陸霄自嘲地笑了笑：「他不僅沒有告訴我，他甚至在有意隱瞞。有一次我跟他在家裡看電視，娛樂頻道也正在播K&S珠寶秀，他直接就換了下一個台。你說，這是為什麼？」

　　　靳南看了看他沒什麼特殊表情的臉，很認真地思考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我覺得，他是不想讓我知道。」陸霄沒等靳南回答，自己先答了，「反正只是想玩一玩嘛，沒必要過多地瞭解他的工作。」

　　　「你別鑽牛角尖。」靳南說，「也不一定是這個原因。」但楚奕到底是出於什麼理由刻意隱瞞這件事，靳南也不敢妄下論斷。

　　　陸霄沒再繼續這個話題，兩人並肩走到紅綠燈口，站在人行道外等綠燈亮起。

　　　冬天黑得早，才五點多鐘，夜幕已經開始降臨，周邊商場和大廈的景觀霓虹亮了起來，大屏幕上迅速地切換著五彩繽紛的畫面，在路過的行人臉上打下明暗交錯的光影。

　　　陸霄站在那光影之中，短暫地沉默了片刻，再開口時已然是另外一個與楚奕毫不相關的話題：「我真覺得今天這場合我去不合適啊。」

　　　靳南聞言一把攬上他的肩膀，生怕他臨陣脫逃：「你可別給我打退堂鼓，是好兄弟必須得給我撐場子。」

　　　陸霄忍不住樂了起來：「你去年不是跟慧姐回老家見過他父母了嗎，怎麼還慫成這樣？」

　　　「你懂什麼，這是我們決定結婚後他們第一次來Z市，而且事先一點風聲都沒透露，誰知道是不是來棒打鴛鴦的。」

　　　「要打早就打了，還能容忍你這麼多年。」

　　　陸霄話音落下，人行綠燈轉亮。他抬腳走出去，靳南忙跟上他的步伐。

　　　「他媽一直挺嫌棄我學歷太低，覺得我配不上許慧。不過礙於你慧姐對我情深似海一片癡心實在沒辦法才同意的。」

　　　「既然慧姐對你情深似海一片癡心，你還怕什麼？」

　　　「我覺得他們這次過來是催我買婚房的。」

　　　「錢存了多少？」

　　　「首付都還差一大截。」

　　　「……」

　　　為了討岳父岳母歡心，靳南訂了市中心一家十分昂貴的餐廳。兩人到了沒多久，許慧就和她父母一起過來了。

　　　陸霄之前是沒見過許慧家人的，只聽說她家條件在老家算是不錯，父親是公務員，當著一個什麼局的科長，母親是國企會計。就這麼一個女兒，肯定是當掌上明珠來疼的。原本按照老兩口的設想，許慧大學畢業後，要麼在Z市找個門當戶對的乘龍快婿，要麼回老家聽家人安排，沒想到半路殺出個靳南，不知道怎麼打動了許慧，硬是讓人對他死心塌地，非君不嫁了。

　　　老實說，陸霄很能理解許家二老的心情，希望女兒結婚有個穩定的房子，也無可厚非。但Z市房價一直居高不下，靳南現在掙得其實不算少，可跟房價一比，仍然是杯水車薪。市區內隨便一個配套設施完善的成熟小區，兩居室的小戶型，首付也要至少七八十萬。靳南家裡之前說幫他湊二十萬，靳南沒要，那是他父母辛苦了一輩子的棺材本，他不能掙錢孝敬父母就算了，哪還能讓他們出錢給自己買房子？

　　　陸霄理解靳南的難處，許慧也是理解的，但許家父母不能理解，這事就難辦。不過好在許家都是知識分子，對人也還算溫和講理。至少在陸霄面前，沒有說什麼太過分的話。陸霄覺得這應該就是靳南一定要讓他過來撐場子的原因。

　　　即使是男女之間正常的戀愛結婚，如果不能門當戶對，那必然都是困難重重，更何況兩個身份背景天差地別的男人？

　　　愛情，從來都不是兩情相悅就能有完美結局。所以，他退這一步，是對的吧？

　　　「陸霄。」

　　　靳南碰了碰他的胳膊，陸霄回過神，抬眼看他：「怎麼了？」

　　　「阿姨在問你話。」

　　　「啊？」陸霄趕緊回頭朝對面的許媽媽看過去，抱歉地笑笑，「不好意思阿姨，最近工作有點累，一不小心走神了。您剛剛問什麼？」

　　　許媽媽也沒見怪，說了句「年輕人工作雖然重要，但也要好好照顧身體」，又把剛才的問題問了一遍：「你現在有女朋友了嗎？」

　　　「沒呢。」陸霄有點侷促地捏著筷子，「我還是想先把工作做好。」

　　　「喲，你跟靳南一般大，年紀也不小了。家裡人也不催？」

　　　「我沒有家人。」陸霄聲音低了下去，但也足以讓在座所有人聽得清清楚楚。

　　　許媽媽沒想到是這樣的答案，一時間也有點尷尬：「對不起啊小陸，阿姨不知道……」

　　　「沒關係的阿姨，我父母在我很小的時候就過世了。」陸霄笑了笑，盡可能地表現出自己並不是那麼在意提起這個事。

　　　許媽媽也不敢再問他別的，只好轉頭繼續跟靳南許慧聊天。

　　　陸霄覺得包房裡有點悶，放下碗筷說去洗手間，卻沒想到剛出門還沒走兩步，就看到一群人從對麵包房走出來。而那個走在最後的熟悉身影，不是楚奕又會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