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跟楚奕並肩走在後面的，還有另外一個穿著修身西服的年輕男人，此時那男人正附在楚奕耳邊不知道說了什麼笑話，惹得楚奕忍俊不禁笑出聲來，看起來相當親密的樣子。

　　　柯明軒摟著個十七八歲的小帥哥走在前頭，一抬眼看到站在走廊邊的陸霄，幾乎是下意識地停下腳步，回頭叫了一聲楚奕。

　　　楚奕循聲望過來，看到陸霄也頗為驚訝，立刻不著痕跡地跟身邊的男人拉開點距離。

　　　那男人也看了過來，目光與陸霄的撞在一起。

　　　陸霄覺得他有點眼熟，想了半天想起來居然是最近經常在電視上出現的某個當紅影星，相當俊美精緻的長相，漂亮得雌雄莫辯，不管男人女人看到，應該都會喜歡上他這張臉。

　　　柯明軒識趣地招呼後面其他幾個男男女女先走一步，那位最近紅得發紫的影星看了看楚奕，楚奕對他說了句「我有點事，一會兒再過去」，他才得體地揚起笑臉，跟上柯明軒一行人的步伐。經過陸霄的時候，還朝他點點頭打了個招呼。

　　　陸霄扯了扯唇角，算是回應。

　　　楚奕走到他面前，問他：「最近還好嗎？」不管是語氣還是表情，都是他熟悉的樣子。

　　　「沒有楚總過得這麼滋潤。」陸霄冷冷地笑了笑。

　　　聽他這稱呼不對，楚奕就知道剛才這情形，恐怕是被誤會了，苦笑一聲解釋道：「我這都是應酬。」

　　　「哦。那你快去應酬吧，不要讓大明星等太久。」說完抬腳就要走。

　　　「陸霄。」楚奕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我們需要談談。」

　　　「談什麼？」陸霄一瞬不瞬地盯著他，「談你到底是什麼身份？還是談你為什麼要對我隱瞞？」

　　　楚奕先是愣了一下，但很快反應過來他指的是什麼：「我沒別的意思，我只是覺得不管哪個公司的設計師，也僅僅只是一份工作而已，我不想讓你覺得我們之間差距太大。」

　　　「你直接說怕我知道了會更自卑唄。」

　　　「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不知道。」陸霄把胳膊從他的手裡抽出來，「我覺得有自知之明挺好的，原本就跟你不是同一世界的人，現在，不過是讓我更加確信這一點。」

　　　「陸霄……」楚奕的表情很無奈，「我就是怕你會這麼想。」

　　　「這種事不是我不去想它就不存在的，我們都要認清現實。」陸霄說完越過他朝前走去。

　　　楚奕在身後叫住他，陸霄停下腳步，卻並未轉身。

　　　「等我忙完這段時間，找個時間好好聊聊，行嗎？」

　　　「等你忙完再說吧。」

　　　話雖如此，陸霄卻不知道楚奕什麼時候才算忙完。反正從那天匆匆見過一面之後，又是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聯繫。

　　　陸霄最近也很忙，正如方睿所說，臨近雙節，KTV的客人本就比往常要多，加上提前搞了些會員活動，就算工作日也是夜夜爆滿，每次晚班回到家，幾乎都快天亮了。雜誌社那邊也因為要做新年專題，需要他多趕幾幅插圖出來，葉菲每天催稿催得他想人間蒸發。但想想這個月才加上去的20%稿費，他咬咬牙忍了。

　　　工作一忙確實無暇他顧，腦子裡亂七八糟的東西清出去不少。只是在偶爾對著電腦找不到作圖靈感的時候，他會不經意地去搜索娛樂新聞裡有關K&S的消息，然後順帶點開所有提及楚奕的新聞。

　　　看到最後，他覺得自己都能理解為什麼楚奕不想讓他知道這些了。因為楚奕的履歷，確實是會讓大部分人感到差距的，更何況是自己。先不說楚奕是否真的喜歡他，就算是真的，自己又拿什麼去跟他匹配？

　　　長得好看身材好腿又長的男人娛樂圈裡大把，為K&S走秀的模特，影星，每一個都能達到這個要求，且其中不乏才華橫溢能力出眾的俊男美女，楚奕能選擇的從來就不是只有他陸霄一個。難道還真是像自己之前想的那樣，大魚大肉吃多了，想換換口味麼？

　　　陸霄看著電腦屏幕上那個戴著楚奕親手設計的珠寶，對著鏡頭擺出各種POSE的當紅影星，即使心裡再不是滋味，也不得不承認人家是長得真好看，比自己好看多了。他看到圖片下面有新聞稿的介紹，稱當紅影星XX成為K&S明年春季新系列珠寶代言人。

　　　哦，原來那天還真是在應酬。

　　　陸霄不想看了，移動鼠標點了網頁右上角的叉叉，繼續跟畫圖軟件死磕。

　　　楚奕一直沒有找他，彷彿那天說要好好聊聊的話已經被他遺忘掉。陸霄有時候會神經質的反覆拿出手機查看，甚至會懷疑手機是不是壞了，是不是欠費了，是不是信號又不好了，別說電話，就連楚奕的一條短信都沒有收到過。

　　　他一邊期待楚奕找他，一邊又害怕楚奕找他，兩個小人在身體裡打來打去，沒有一刻消停，快把他逼成了神經病。而就在他覺得自己即將精神分裂之前，接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電話。對方聽起來是個很年輕的女孩子，大概由於太過緊張而顯得聲音有些發抖，用很遲疑的語氣問他是不是陸霄。

　　　如果不是篤定靳南不會這麼無聊，陸霄真的要懷疑這是不是他硬給介紹的女朋友。但靳南已經明確地知道他喜歡男人，應該不會這麼明目張膽地耽誤人家女孩子，所以陸霄好脾氣的回答：「我是陸霄，你是哪位？」

　　　女孩沉默了好一會兒，陸霄沒什麼耐心地正要掛電話，她才重新開口：「哥哥，我是陸雪。」

　　　陸霄同學的手機在下一刻直接脫手往下墜落，重重砸在自己只穿了雙居家拖鞋的腳背上，疼得他嗷嗷慘叫了半天。

　　　他手忙腳亂換好衣服匆匆出門，坐上去大學城的地鐵，腦子裡都還在嗡嗡作響。剛剛打電話給他的是陸雪，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跟他有著一半血緣關係的親人，他同父異母的妹妹！

　　　其實對於陸雪，陸霄的態度一直是充滿矛盾的，他羨慕她有疼愛她的母親，嫉妒她能得到父親的陪伴，討厭她的到來分走了父親對他的關注，但同時又很歡喜有這樣一個可愛漂亮的小妹妹。

　　　陸雪比他小五歲，出生的時候陸霄還在上幼兒園，某一天放學回家，靳南的媽媽笑瞇瞇的告訴他，陸霄，你有妹妹了。他那時候尚不懂得繼母為什麼不是自己的媽媽，只是隱約覺得，有了妹妹之後，阿姨對自己一定不會像之前那麼好了。

　　　事實也確實如此，小嬰兒的出生自然會分走繼母大部分的注意力。

　　　陸雪從小就長得漂亮，長睫毛，大眼睛，白白嫩嫩像只圓滾滾的糯米糰子。陸霄一方面有點排斥她，一方面又想著親近她。自己的妹妹，跟你留著一樣的血，不管你是否願意承認，她跟你都有著無法割斷的緊密關係，多麼神奇。

　　　可是因為父親跑長途經常不在家，繼母兼顧工作的同時，還要照顧妹妹，實在忙不過來，只好將陸霄早早地送到了寄宿學校，只能每週回家一次。鄰里有些嘴碎的就會跟他說「陸霄，你後媽有了親生的女兒就不要你啦」，這種話聽一次兩次沒什麼，聽得多了，就跟洗腦似的，會在你的心裡生根發芽。從那時候開始，他也就不怎麼願意回家了。

　　　但陸雪不懂事，每次他回家待兩天要回學校的時候，都會搖搖晃晃跟在他的身後，奶聲奶氣地問「哥哥你要走了呀」，「哥哥你什麼時候再回來呀」，「哥哥你回來的時候能給我帶糖豆子嗎」。陸霄看著她天真純潔的大眼睛，心裡一軟就會答應她，答應之後又總是後悔，覺得不該對她這麼好，就是因為她，爸爸才將他送去學校的，於是狠狠心轉身就走。後來年紀越大就越生疏，久而久之，陸雪好像也知道這個哥哥不喜歡她，也就不怎麼跟他親近了。

　　　後來父親出事，繼母改嫁，他就再也沒見過陸雪，也從未想過有一天還能聽到陸雪叫他一聲哥哥。

　　　他們已經快十年沒有見面了，陸雪現在變成什麼樣子了呢？他用了自己所有的想像力，腦子裡出現的，還是十多年前那個跟在他身後脆生生叫著哥哥的小糯米糰子。

　　　陸霄笑了起來，聽到地鐵廣播，大學城到了。

　　　他們約在醫大斜對面的某個咖啡館見面，他到了門口才又回撥了陸雪的號碼，問她到了沒。

　　　然後他看到挨著窗口的位置上，一個穿著嫩粉色毛衣的女孩背對著他拿起了電話。

　　　他走進去，聽到那個女孩對著電話說：「哥哥，我到了，臨窗的位置……」

　　　話沒有說完，陸霄就已經走到了她面前。

　　　她抬起頭，眼神有一瞬的驚訝，隨即站起來，有點不好意思地對他笑：「哥哥。」

　　　這一聲哥哥叫得陸霄半邊身子都麻了，他幾乎是有點手足無措地應了一聲，僵硬地坐在了陸雪對面。

　　　陸雪也重新坐下來，中間隔了十年的光陰，雖然是親兄妹，卻沒有辦法立刻熱絡起來。

　　　陸霄脫了外套，解下圍巾放到旁邊的椅子上，陸雪問他喝點什麼，他要了杯拿鐵，然後陸雪點單，他就在對面看著她。

　　　女大十八變，陸雪已經出落成了漂亮可人的小美女，皮膚還是很白，眼睛還是很大，笑起來的時候，眼下有韓國女明星最喜歡去整的天然臥蠶。頭髮是健康的自然色，沒有像時下的小女生那般去燙去染，也沒化妝，素顏的感覺清新大方，隱約有她媽媽的影子。

　　　不知道為什麼，陸霄覺得，小糯米糰子長大了就應該是這個樣子。於是不知不覺就放鬆下來，唇角揚起柔和的笑。如果這個時候有面鏡子，陸霄就會知道，自己現在的表情有多溫柔多滿足。

　　　這是他的妹妹，十年未見的妹妹，他唯一的親人。

　　　陸雪看到他的笑，也漸漸放鬆下來，原本那點侷促和擔憂慢慢淡了開去。她原本以為他不會認她，更不會來見她，畢竟當年是自己的媽媽在爸爸去世後，「拋棄」了這個哥哥。但是他來了，他還認她，在自己叫他哥哥的時候，雖然會有點慌亂，有點不適應，但絕對沒有排斥和抗拒。

　　　兩人面對面地坐著，陸雪先說「對不起」，陸霄看著她，不明白她為什麼要說對不起。

　　　陸雪也看著他，滿臉都是愧疚：「當年媽媽把你一個人留下，對不起。」

　　　「我沒有怪過阿姨。」陸霄說得誠懇，他是真的沒有怪過繼母。在當時的情況下，她能給他留下一半的錢，他已經很感激。

　　　陸雪還在繼續說：「李叔家已經有兩個孩子，媽媽不能再帶著你……」

　　　陸霄打斷了他的解釋，用一種很溫和卻不容置疑的語氣：「沒關係，真的，我能理解。我從來就沒怪過阿姨。」

　　　陸雪看到他的眼神，點點頭，垂下眉眼盯著面前的水杯，一時不知道再說點什麼。倒是陸霄開口問了她的現狀，得知她今年剛考上醫大的本科，不由讚了句「真厲害」。

　　　陸雪笑起來，右邊臉上露出個不太明顯的小酒窩，整個人瞬間變得俏皮活潑。

　　　「沒有哥哥厲害，哥哥現在還畫畫嗎？」

　　　陸霄愣了愣，避開了她的視線，略有些狼狽地說：「不畫了。」

　　　陸雪看他表情不對，斂下笑容小聲說：「可是哥哥小時候很喜歡畫畫。」

　　　陸霄便隨口答道：「喜歡也不一定能當成自己的事業。」

　　　陸雪咬了咬嘴唇，不敢看他，卻還是問了出來：「是因為那件事麼？」

　　　「什麼？」陸霄端著杯子的手一頓。

　　　「就是，就是……」陸雪支吾了半天不知道怎麼開口，陸霄便接了下去，「我坐牢的事？」

　　　陸雪立刻正襟危坐：「對不起啊哥哥，我不是故意想提這件事的，你別不高興。」

　　　「沒什麼，這是事實。」他只是有些意外他們居然知道。真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

　　　「我和媽媽知道後都很擔心你，媽媽還去桐山看過你，但是沒有看到。」

　　　「阿姨去看過我？什麼時候的事？」這個消息太令人震驚，讓他差點把水杯打翻。

　　　「大概是你剛進去不久。」陸雪也很驚訝，「你不知道嗎？媽媽還以為你不想見她，就沒再去過了。」

　　　陸霄想起自己剛被送到桐山監獄的處境，要麼是阿姨被獄警故意為難，要麼是自己剛被揍出一身傷，他們怕不好交代，所以才沒讓她見。

　　　他歎了口氣：「沒見到也好，我那時候的樣子，特別難看。」

　　　「哥哥不要說這樣的話，不管多難看，你都是我哥哥。」陸雪說完又低下頭小小聲地嘀咕，「況且也不難看啊，我覺得哥哥比小時候更帥了。」

　　　陸霄被她這句話逗笑了，過去的事也不想再提。咖啡很快送上來，還有兩碟色彩明艷的小點心，滿鼻翼聞到的都是溫暖誘人的甜香。他相信日子就跟咖啡一樣，總是先苦後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