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兩人很輕鬆地聊天，大部分時間是陸雪在說話，陸霄偶爾問一兩句。小姑娘其實是個很開朗的性子，陸霄稍微對他哪句話感興趣，就能讓她興高采烈的展開來講上半天。

　　　後來陸霄問她怎麼知道自己電話的，陸雪告訴他是問的靳南。然後又講前陣子媽媽回了老家一趟，無意間碰到靳南媽媽，得知他已經提前出獄，在Z市工作的事，正好自己也在Z市上大學，猶豫了很久還是讓她嘗試聯繫一下。

　　　陸霄喝了口快要冷掉的咖啡：「是該聯繫的，我一直以為你們在B市沒有回去過，都不知道你考上了這裡的醫大。」

　　　陸雪用小叉子送了塊點心進嘴，含糊說道：「是很多年都沒回去，當年去B市的時候，就帶著外婆一起走了。最近是聽說老區那邊要拆遷改造，媽媽就回去處理一下外婆留下的那套老房子。」

　　　陸霄點點頭，隨口說找個時間約靳南吃飯。陸雪馬上附和：「過兩天就元旦了，哥哥我們一起過新年吧。」

　　　陸霄笑著回答：「好啊。」

　　　陸雪很開心，又講了些學校的趣事，不知不覺吃完了點心喝完了咖啡，天也黑了下來。

　　　陸霄看了看時間，今天他上晚班，不能陪她吃飯，頗有點歉意。陸雪指了指空掉的點心盤子：「這已經是晚餐了，我快撐死了。」

　　　陸霄逗她，說現在的女孩子不都為了保持身材減肥嗎？怎麼還不管不顧的吃這麼多甜食。

　　　陸雪說你妹妹我天生麗質，怎麼吃都不胖啊。

　　　兩人說說笑笑離開咖啡廳，陸霄要送她回學校，陸雪說他要有事就先走，這裡回去很近，過條馬路就是，走不丟。

　　　「多走幾步路，不耽誤事。」

　　　於是陸雪也不再堅持，親熱地挽著哥哥的胳膊往學校走。

　　　到了校門口，陸霄把自己的圍巾解下來圍在了陸雪的脖子上：「晚上降溫了，別感冒。」

　　　陸雪乖乖任哥哥繫好圍巾，雙手揣在羽絨服口袋裡：「哥哥，那新年見哦。」

　　　「新年見。」陸霄說。

　　　陸雪拿出手跟他做了個拜拜的動作，倒退著走了幾步。

　　　陸霄看著她依依不捨的樣子，覺得有點好笑，又有點溫暖：「快進去吧。」

　　　誰知道陸雪不僅沒有進去，反而朝她又跑了回來，一把抱住他，聲音居然帶著點哽咽：「哥哥，見到你真好。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陸霄被她突如其來的感性鬧得有點懵，愣了會兒才伸出手將她緊緊摟在懷裡：「以後想見哥哥就打電話，什麼時候都可以。」

　　　「嗯。」陸雪在他懷裡點點頭，然後放開他，腳步輕快地朝校門跑去，差點撞到一個從裡面出來的老教授身上，連說了好幾個「對不起」，才又歡快地跑遠。

　　　陸霄看得直搖頭，等到她安全地進了學校，身影漸漸隱沒在醫大人來人往的夜色之中，才轉身匆匆往地鐵口走，絲毫沒有注意到在離校門不遠的地方，停著一輛白色的奔馳SUV。

　　　剛剛那位老教授拎著公文包走向那輛車，拉了拉車門，沒什麼反應，又敲了敲車窗，楚奕才把目光從陸霄挺拔頎長的背影上收了回來，摁下開鎖鍵。

　　　楚正桓上了車，把公文包放到旁邊：「剛剛看什麼看得這麼入神，連你老爸都沒注意到。」

　　　楚奕打著方向盤把車開上大路：「沒什麼，好像看到個朋友。」

　　　要是夏青禾在，一定會問他是什麼朋友。但楚正桓不會問，在交朋友這方面，他一向給足兒子空間和自由，他也相信楚奕交朋友的眼光，於是只說了句與此無關的話：「學校離家這麼近，根本不用來接我。」

　　　「夏女士擔心會下雪，反正我從市區過來也順路。」

　　　「今天工作日，不用上班嗎？」

　　　「昨天半夜才到，今天還在休假中，就想著把在倫敦給你和夏女士買的禮物送過來。」楚奕從後視鏡裡看了看坐在後排的父親，揚唇笑了笑，「正好我也很久沒吃到夏女士做的菜了。」

　　　回到家，夏青禾果然又親手做了一桌子菜，都是楚奕愛吃的。兩父子一前一後進屋，空調的暖風打得剛剛好，因為擔心空氣太乾，夏青禾還專程開了加濕器。

　　　楚奕脫下外套掛在衣帽架上，進廚房洗手端菜，順便誇一誇夏青禾做菜的水準又上了一個台階。

　　　夏青禾穿著圍裙一邊把燉好的排骨湯盛出來，一邊說他誇得沒誠意。

　　　「菜都還沒吃到嘴裡，就知道水準不一樣了？」

　　　楚奕端著一盤子色澤誘人的蔥油雞：「瞧這外觀就知道。」

　　　夏青禾忍不住笑：「你是說跟小陸比嗎？」

　　　「他也就只做過那一回。」楚奕隨口回了一句，轉身走了出去。

　　　夏青禾端著湯跟在他身後，邊走還在邊說：「其實我第一次做飯還不如他呢，人家一個男孩子，願意學就很不錯了。」

　　　「你們在說誰？」換好家居服出來的楚正桓正好聽到個尾巴。

　　　「楚奕的……」

　　　「一個朋友。」楚奕搶在他老媽之前把話說完。

　　　夏青禾看他一眼，拉開椅子坐下去，先給他盛了碗湯，多裝了幾塊燉得酥爛入味的排骨放在他面前：「還沒搞定呢？」

　　　楚正桓聽了這句話，對兒子笑笑：「看來不是普通朋友。」

　　　楚奕內心苦笑，恐怕連普通朋友的關係都快要維持不下去了。

　　　「你們就別問了，真要有什麼進展肯定第一時間通知你們。」

　　　夏青禾再給老公裝了碗湯，最後才輪到自己：「人不都住你家去了嗎，怎麼還沒進展？」

　　　楚奕喝了口湯，感覺好像有點淡，起身去廚房拿了調味鹽回來。夏青禾提醒他吃清淡點對身體好，他也就象徵性地灑了點，沒放太多。

　　　「那是他家裡出了點狀況，暫時借住而已，前陣子就搬走了。」

　　　夏青禾不出意料地露出個失望的表情，楚奕哭笑不得：「夏女士，你還怕你兒子沒人要嗎？」

　　　「小陸那孩子看著不錯，長得挺帥還有禮貌。」上次她過去見到陸霄，對他印象其實挺好，她就喜歡看起來乾乾淨淨清清爽爽的男孩子，更何況還願意為楚奕做飯——雖然那技術實在是不敢恭維。

　　　楚奕邊啃排骨邊想：嗯，我也覺得不錯，但重點是人家好像並沒有覺得你兒子也不錯。

　　　「好了，兒子的事你就別太操心了。」關鍵時候又得楚正桓出來打圓場轉移話題，「老婆，今天這雞是不是焯得老了點？」

　　　「會嗎？」夏青禾的注意力果然立刻放到了蔥油雞上，「我覺得剛剛好啊，兒子你試試看。」

　　　楚奕趕緊夾了塊雞肉塞進嘴，慢條斯理咀嚼兩下，特誠懇地回答：「不會，好吃，這手藝都趕上薈萃樓的大廚了。」邊說還邊豎起大拇指，直誇得夏青禾滿心歡喜，只顧著給兒子夾菜讓他多吃點，一時忘了繼續糾結陸霄的事。

　　　陸霄在三十一號傍晚接到陸雪的電話，問他晚上有沒有空，她想過來和他一起跨年。但今天日子特殊，KTV人滿為患，從下午開始，就有一撥又一撥客人前仆後繼地湧過來，陸霄根本不可能在這個時候請到假。只能跟陸雪說抱歉，並允諾明天帶她去海洋世界。

　　　陸雪雖然有點小小的失望，但聽到可以和哥哥去海洋世界，那點失望立刻就煙消雲散，開開心心說了聲「好」，約同學玩兒去了。

　　　過了八點，大堂前台已經被客人圍得水洩不通，訂過包房的客人陸續到達，沒有預定的也想來碰碰運氣，看是否會有唱完歌去別處跨年的客人把包房空出來。

　　　陸霄忙到現在還沒吃飯，給某個包房調試好音響之後，終於聽到領班說了句「你們幾個先去吃飯吧」。

　　　他和另外幾個同事拿著飯卡去員工餐廳，飯菜剩下不多，而且都已經涼了。因為要過節，廚師都趕著下班，也不好意思讓人家去熱，只好就著開水泡飯勉強填飽肚子。

　　　吃飯的時候他看了好幾次手機，被同事調侃是不是在等女朋友電話。陸霄嘴上說著不是，眼睛卻像不受控制一般總是忍不住往手機上瞟。

　　　吃完飯往回走，手機鈴聲總算是響了起來，他幾乎是有點迫不及待地拿到眼前，卻發現並不是自己期待的那個人。

　　　他情緒不高地「喂」一聲，靳南在那頭十分誇張地叫喚：「哎喲臥槽，你這語氣也忒低落了，怎麼著啊，接到哥們兒的電話是不是特失望？」

　　　「是啊，算你還有點自知之明。」他在靳南面前頗有點破罐子破摔的架勢，「大半夜的你還有這閒情逸致給我打電話，被慧姐趕出家門了嗎？」

　　　「你能不能盼著我點好？」

　　　「這已經是比較好的結局了。」

　　　「那可能要讓你失望了，我跟你慧姐現在正準備登機，打算來一場說走就走的新年之旅。」

　　　「真的假的？」

　　　「那還能有假？」靳南的語氣得瑟之極，「我琢磨著十二點我可能還在飛機上，只好提前打電話，跟你說一聲新年快樂。」

　　　陸霄笑了笑，抬腳踏上台階：「謝謝，新年快樂。」想了想又加上一句，「玩得開心。」

　　　「那必須開心。」靳南說完這句話，許慧好像問了句「陸霄嗎」，然後把電話拿了過去，「陸霄，新年好啊。」

　　　「慧姐新年好。」

　　　「聽說你妹妹在醫大唸書？晚上跟你一塊跨年不？」

　　　「我今天晚上哪裡走得開。」

　　　「那一個人過節不是很寂寞？」

　　　陸霄哭笑不得：「姐，我上班呢。」今天估計不少客人會通宵，他哪有時間寂寞，不累成狗就不錯了。

　　　許慧想想也是，又說了幾句讓他假期有時間還是要多休息，等他們回來請妹妹吃飯的話，便把手機還給了靳南。

　　　靳南趁許慧去逛旁邊的零食鋪子，壓低聲音說道：「主動跟人聯繫一下會死嗎？」

　　　話題轉換太快，陸霄一時沒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麼。

　　　靳南又說：「想這麼久還沒想出個結果來，我看著都累。」

　　　陸霄終於反應過來了，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靳南也知道他不會接話，自顧自地繼續念叨：「感情的事啊，有時還真不能太理智，等你想清楚了，人早成別人的了。」

　　　陸霄直到靳南掛了電話，都沒從他這幾句話裡回過神來。楚奕那樣優秀的男人，多少人排著隊想跟他親近，就只有自己這麼蠢，一個勁兒地把他往外推。

　　　他點開通訊錄，看著楚奕的電話，正猶豫要不要撥出去，就聽到領班在叫他的名字，說K9包房在摁服務鈴，讓他過去看看客人有什麼需要。他匆匆收起電話，快步朝包房走去，很快投入到忙碌的工作當中。

　　　不知道是不是這一年即將結束，今晚的客人都玩得特別high，還不到十一點，就已經有好幾個包房的客人醉得橫七豎八需要靠服務生架出去，還有兩撥不知道怎麼起了衝突，直接在走廊上打了起來。

　　　陸霄剛收拾完被客人搞得烏煙瘴氣的包房，出來就遇到那幫打架的，差點兒被酒瓶子誤傷。好不容易叫來保安把人拉開勸走，又馬不停蹄地收拾走廊上的殘局。

　　　好一番折騰累得腰酸背痛，正想回休息室喝口水，可還沒走兩步，就被人在走廊上截住。

　　　「陸霄陸霄，幫個忙，我不行了！」

　　　那人邊說邊把盛著兩瓶洋酒的冰桶往他懷裡一塞，抱著肚子就往廁所跑。

　　　「喂——」陸霄回頭叫他，「這他媽是要送哪兒的啊！」

　　　那人頭也不回：「V5！」

　　　方睿這個KTV在Z市算是高檔娛樂場所，光VIP包房就有十八個，全部分佈在三樓，裝修極盡奢靡豪華。跟底下兩層普通包房不同，V字頭的房間是可以點特殊服務的。包括陪聊的陪唱的陪酒的陪睡的，少爺小姐俊男美女任君挑選。甚至如果來了興致，需要點助興的嗨藥，也是可以找專人提供的，所以預定起來很不容易，能進來的都有點身份地位。很多同事削尖了腦袋想往三樓跑，但陸霄有了上一次遇到卓俊森的前車之鑒，對三樓有點陰影，基本上能不去就不去。

　　　他無奈地看著手上的冰桶，這會兒大家都忙，一時也找不到別人，只好勉為其難往樓梯上走。到了V5門口象徵性的敲了敲，推門走了進去。

　　　裡頭一幫人正玩得興起，有摟著美女在唱歌的，有聚在一桌玩骰盅的，有拎著瓶子拼酒的，還有坐在沙發上明目張膽玩少爺的。

　　　陸霄對這幫紈褲子弟玩什麼一點興趣都沒有，他把冰桶放下，目不斜視拿起酒瓶打開，從桌子底下拿出幾個消過毒的水晶方杯一一倒上，放在他們面前：「請慢……」

　　　「用」字還沒出口，他的聲音就突兀地戛然而止。儘管那個跨坐在男人身上的小少爺遮擋住了對方的大半張臉，陸霄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靠在沙發上的那個人是誰。

　　　他保持著彎腰擱酒的可笑姿勢，直愣愣地看著那個背對著他的小少爺捧著楚奕的臉吻上去，腦子裡彷彿被人投了一枚二腳踢，砰地一聲炸得他血肉模糊，神志不清。

　　　杯子重重落上桌面，發出凜冽聲響。他狼狽地轉身就跑，完全忘記自己現在是KTV的服務人員。

　　　楚奕也沒想到這個少爺會突然吻上來，等他把人推開，只來得及看到陸霄匆匆離去的背影。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搞得莫名其妙，連方睿都沒反應過來剛才發生了什麼。

　　　柯明軒一手端著酒杯，一手摟著小帥哥，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不去追？」

　　　楚奕摟著身上那個男孩的纖瘦腰身，面上帶笑，眼神冰冷：「人家是直的，追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