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等待陸霄洗澡的過程中,楚奕回復完了英國總部發來的工作郵件。屋子裡很安靜,只聽得到電風扇呼呼的風聲,以及浴室裡不斷傳出的嘩嘩水聲。
老房子散熱效果不好,即使是晚上,也悶熱得厲害,於是就更顯得那台破舊風扇的力度微不足道。
楚奕不是很怕熱的人,心靜自然涼是他一貫的降溫方式。但很顯然,此時此刻,楚總是沒有辦法靜下心來的。
浴室裡的動靜是實實在在的,浴室和客廳僅僅只隔了一道十分脆弱的磨砂玻璃門,且絲毫沒有隔音可言。他得需要很大的定力,才能控制住自己不去想像一門之隔的浴室裡,陸霄赤裸的身材以及那雙漂亮的大長腿。
楚奕把襯衣扣子解了兩顆,起身在屋子裡隨意走了走,轉移下注意力。但這屋子對於他來說,實在是過於小了些,沒走幾步基本上就到頭了。
出於良好的家教和涵養,楚奕並沒有私自踏足陸霄的臥室,他只是在客廳轉了一圈。客廳裡的擺設很簡單,老舊沙發,玻璃茶几,簡易餐桌,以及左側靠牆擺放的一排書架。
說是書架,是因為上面確實整齊的排列著一些書,但實際上,只是幾塊木板拼裝出來的簡陋框架而已。但這無疑引起了楚奕極大的興趣。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閱讀是可以直接映射一個人的內心世界和精神層級的。他很好奇,陸霄會喜歡讀什麼樣的書。
而這一點好奇,在他站在書架前時,變成了難以言表的意外和震驚——上面居然大部分都是關於美術和繪畫的專業書籍,以及各類藝術史,古典文學和哲學書籍,有好幾本他在夏女士的書房裡還看過到,其中貢布裡希的《藝術與錯覺》,沃爾夫林的《古典藝術》,羅素的《西方哲學史》,他在英國念書的時候也讀過,卻怎麼也沒想到,這些書會出現在陸霄的書架上。
除此之外,還有幾套國內外著名畫家的畫冊,以及幾本美院出版的教科書,都是大一大二的課程。楚奕抽了一本出來翻了翻,扉頁上寫著“油畫系三工 陸霄”的字樣。但卻沒有大三大四的教材。
楚奕皺著眉頭,覺得陸霄在他心裡的形象越發朦朧模糊起來。
原本他以為陸霄只是個小混混,後來柯明軒告訴他陸霄是個提前釋放的搶劫犯,現在這個書架告訴他,陸霄的內心其實住著一個藝術家。但事實上,在他面前,陸霄一直是個乾淨明朗積極努力,偶爾會帶著點自卑生怕給人帶來麻煩的英俊少年。
到底哪一個才是真實的他?抑或,哪一個都不是真實的他。但卻正因為這種看不透摸不清的朦朧模糊,讓楚奕欲罷不能的想瞭解更多。
楚奕要把那本教科書放回去,剛一抬手裡面就掉出張照片,輕飄飄地落到了他的腳邊。他蹲下身撿照片的時候,發現書架旁邊靠著一個畫板,畫板上蒙著畫布,但因為是朝著牆放的,所以看不清畫布上的內容。但從畫布邊緣的色彩可以看出來,應該是一幅已經完成的作品。
但此時此刻,這幅畫對他的吸引力遠遠小過他手上的照片。
照片上是個很清秀漂亮的男孩,十八九歲的樣子,背著一個畫板,對著鏡頭露出輕淺溫潤的笑容。他的背後是一片綿延起伏的大山,陽光從後面照過來,在他柔軟的髮絲上折射出五彩的光暈。雖然在笑,但楚奕卻能很清楚的發現這個男孩隱藏在眼底的那份憂鬱。
這個男孩當然不是陸霄,或許是他的朋友或者同學,他們一起去郊外采風寫生,然後陸霄為他拍了這張照片。但不管如何,陸霄應該很在乎這個男孩。照片的邊緣已經有點起毛,這說明他一定經常把照片拿在手上摩挲,這似乎不該是對一個普通朋友和同學應有的深刻情感。
浴室的水聲停了下來,楚奕不動聲色把照片夾回書裡,將書放回了原來的位置,重新抽出本《美學理論》翻開,很快就看到陸霄打開浴室門,擦著頭髮從裡面走了出來。
看他站在書架前,陸霄明顯怔了一下,但很快揚起笑臉:“你對美術也有興趣?”
楚奕笑了笑,轉身把書放好:“設計和美學一向是不分家的。”
陸霄有點意外:“你是設計師啊?”
“怎麼?不像?”
“不像。”陸霄一點面子也不給,“設計什麼的?”
楚奕回答:“珠寶。”
陸霄說:“像了。”
楚奕覺得好笑:“剛不是還說不像麼?”
陸霄不好意思的撓撓頭:“我是覺得你不像一般的苦逼設計師啊,但你說設計珠寶的,我就覺得像。”
楚奕揚揚眉:“為什麼?”
陸霄很認真的思考了半天,想不出來為什麼。於是他說:“大概你給我的感覺就是一個特高檔的人吧。”
“這形容詞挺新鮮。”楚奕笑著走回沙發上坐下,拿起茶几上的藥油,“過來擦藥吧。”
陸霄擦頭髮的動作頓了頓,想到要在他面前脫衣服,又不自在起來,但這個時候說不讓他擦藥又未免有矯情的嫌疑。因為昨天晚上在他家已經擦過藥了,而且兩個大男人,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就突然彆扭起來了。
當然最後他還是老老實實過去了,一來楚奕在這裡等半天就是為了幫他擦藥,二來他告訴自己在他家陽臺上那個吻跟在酒吧走廊上那個吻是一樣的性質,別想太多。
事實證明自我催眠還是很有用的,陸霄果然心不慌氣不短,心臟也不再砰砰砰使勁蹦了。楚奕擦藥的動作比前一次要快很多,大概因為確實還有事要辦,藥擦完也沒再多待。
陸霄送他到門口,楚奕交代了幾句讓他好好養傷,不要亂跑,說自己明天再過來。陸霄點頭說好,讓他開車小心。
但第二天楚奕並沒有機會再來,因為半夜接到電話,原本代表K&S在香港參加珠寶展的負責人出了車禍,事出緊急,他必須親自前往處理。蘇珊幫他訂了最早的一個航班直飛香港,等他想起來該發個短信告訴陸霄的時候,人已經在香港機場。
等他一周後從香港回來,國內的工作又壓了一堆,忙來忙去,竟然大半個月都沒能再見到陸霄。
陸霄知道他忙,也不好打擾他。中途只發了個短信告訴他,說自己的傷好了,也找到了新工作。
楚奕只回了個“好”字,就丟下手機投入到了新一輪的工作之中。
與和晟傳媒的合作很順利,柯明軒雖然看起來吊兒郎當是個典型的紈絝子弟,但他能在短短幾年讓和晟躋身國內一流廣告傳媒之列,實際能力自然毋庸置疑。
敲定方案簽合同的時候,楚奕看到上面寫的合作時間是三年,抬頭看了他一眼:“你確定邊以秋不會再找陸霄的麻煩?”
“不確定。”柯明軒坐到楚奕對面,笑得一臉欠扁,“不過他要再找陸霄麻煩,我就找他麻煩唄,保證傷不了你的小心肝兒。”
楚奕放下合同:“我記得我說的是‘不再找陸霄的麻煩’,你的理解是不是有誤?”
“沒有。”柯明軒扭了扭脖子,十分誠懇地看著他,“你這是在為難我,我總不能時時刻刻盯著邊以秋。不過,姓邊的現在應該知道陸霄有你這個靠山,不敢輕舉妄動。過兩天我再找機會敲打敲打,估計也就成了。我辦事,你還信不過?”
“最好如你所說。”楚奕摁下內線讓蘇珊進來把幾份合同都交到法務部核審,“明天簽完字我讓人送到和晟給你。”
“沒問題。”柯明軒看了看時間,已經過了六點,“為了慶祝我們強強聯手的首次合作,哥們兒請你吃個飯,然後攢個局好好放鬆放鬆。”
柯明軒的局無非就是約一幫人出來吃喝玩樂,沒什麼太大新意。但楚奕這段時間忙得天昏地暗,也確實太久沒跟朋友出來聚會,好不容易公事告一段落,放鬆一下也沒什麼不好。
晚飯在利苑的主席樓吃的,菜還沒上完,方睿已經發了消息過來,說已經安排好房間,讓他們晚點直接過去。
楚奕沒有發表意見,他甚至都沒問是去哪裡,反正跟著這幫公子哥兒,除了夜店酒吧俱樂部,也玩不出個花來。
如果時間可以倒回,陸霄一定不會選擇來這家KTV上班,如果不來這裡上班,就不會遇到卓俊森。而且還是正面相遇,避無可避。
週五的KTV人滿為患,陸霄才上班幾天,難免有點手忙腳亂,給某個包房送飲料的時候,一不小心在走廊上與來唱歌的客人撞了個滿懷,託盤裡的果汁灑了對方一身。
那客人身後還跟著幾個男男女女,見狀直接就開始罵罵咧咧。
他也嚇了一跳,趕緊賠禮道歉,也顧不得掉到地上砸得稀爛的杯子,掏出紙巾不停給對方擦拭,卻在下一刻聽到一句冷颼颼的“陸霄”。
陸霄停下手裡的動作,抬起頭便看到卓俊森那張趾高氣揚不可一世的臉。他幾乎是下意識地轉身就走,卻被卓俊森拽住了胳膊。
“你這是什麼態度?”
陸霄甩開他的手:“我已經道過歉了。”
“誰稀罕一個搶劫犯的道歉?”卓俊森惡劣地笑起來,“話說你這是提前出來了?監獄裡日子好過嗎?我聽說你在裡頭傍上了一個黑幫頭子,是不是因為賣屁股才減刑的?”
這話一出,卓俊森身後的狐朋狗友都哄堂大笑起來。陸霄握緊了拳頭,努力控制才沒讓自己的拳頭砸到卓俊森臉上去。
“怎麼?想打我?來來來,往這裡打。”卓俊森指著自己的臉,朝陸霄走近了兩步,十足的無賴樣子,“你只要敢動手,我就能把你再弄進去,看看這一次有沒有哪個黑幫頭子願意繼續要你的屁股。”
陸霄閉了閉眼睛,因為極其強烈的憤怒和憎恨而渾身發抖。如果不是領班聽到動靜趕了過來,他想他一定會在這裡把卓俊森這個人渣直接送下地獄。他四年前沒能把他打死,是他這輩子最後悔的事!
領班擋在他和卓俊森中間,一邊讓陸霄道歉,一邊讓卓俊森息怒,可卓俊森哪裡會給他面子,一把將領班推開,指著他鼻子囂張地說了句:“沒你事兒,滾蛋。”
領班沒有滾,依然保持著職業化的笑容站在那裡:“新來的服務生不懂事,您大人不記小人過,今天的消費全部免單,您看怎麼樣?”
卓俊森冷笑一聲沒有說話,身後的狗腿子倒是耐不住寂寞出了聲:“你知道這是誰嗎?卓副市長家的公子,你覺得他會缺這幾個錢?”
這身份一說出來,領班也犯了難,他知道這人來頭不小,卻沒想到來頭這麼大。這新來的陸霄也不知道是哪兒得罪了這位太子爺,看來今天這事沒這麼容易善了。
他一邊給旁邊的另一個服務生使眼色,讓他去叫老闆,一邊繼續與這幫人虛與委蛇。
卓俊森一巴掌拍在領班肩膀上,不輕不重的分量,指著陸霄說:“你讓他給我跪下道歉,我就不跟你們計較。否則以後這KTV,三天兩頭來個什麼臨檢,你們生意也不好做。”
領班這下是真笑不出來了,如果說直接把陸霄炒了他反倒好做,大不了就是丟一份工作,但讓人跪下道歉這重種傷尊嚴的事,他還真說不出口。
“卓俊森,我跟你的恩怨和KTV沒關係,你要是個爺們兒就沖我來,拿你老子的權利壓人,算什麼本事!”陸霄不想領班為難,更不想因為自己的原因害得KTV做不成生意。他知道卓俊森是個什麼東西,也知道他既然說出了這個話,如果不讓他如願,他真是會讓KTV開不下去。但他絕對不可能向他下跪道歉,該下跪的是他,他欠林越一條命!
“喲,夠橫的,監獄裡出來的就是不一樣,我怕死你了。”卓俊森故作害怕的表情讓陸霄直覺反胃,但他本人可一點不在乎,他一把揪過領班的衣領,笑嘻嘻地說,“你知道這個陸霄是搶劫犯嗎?你們KTV竟然敢錄用一個搶劫犯做服務生,如果傳出去,還有人敢來這裡消費嗎?啊?”
領班是靳南的朋友,陸霄是靳南直接介紹來的,來之前靳南就跟他說了陸霄的情況。一來KTV剛開業不久確實缺人,二來他對靳南還是很信任的,所以根本沒怎麼核實他的身份背景。他當然知道陸霄坐過牢,但他不知道是搶劫犯,這事要鬧大了,老闆那裡他也交代不過去。
領班為難地看著陸霄,陸霄給了他一個十分抱歉的眼神,他也不知道會在這裡遇到卓俊森,但遇到了,他們倆就是不死不休。他和卓俊森,中間隔著一條人命和三年的牢獄之災,就算卓俊森對他視而不見,這筆賬,他遲早也是要找他算的。
“我是不是搶劫犯,你比誰都清楚。卓俊森,我還是那句話,有什麼事你沖我來,我陸霄要是皺一下眉頭,就把名字倒著寫!我不想在KTV鬧事,但四年前那句話我依然留給你,只要我還活著,林越的事就不算完。”
陸霄說完這句話,轉身要走,卻在回頭的那一刹那,看到楚奕和柯明軒站在離他十步之外的包房門口。